第1章
俺臉上挨了新娘子一記耳光。
比俺小幾歲的新郎許有根,有些難堪地解釋:「他是守村人!」
「守村人怎麼了,守村人可以不懂規矩嗎?」
新娘對著有根咆哮,一副很潑辣的模樣。
就因為俺上前討喜糖,髒手不小心碰到了她的婚紗。
她認為像俺這種渾身髒兮兮的傻子。
不配出現在她身邊,礙了她的眼,倒了她的霉。
幾個月後,新娘跪在俺面前,求俺救救她。
而全村也因為俺,遭遇了一場人性的考驗。
1
「傻子,今天有根哥娶媳婦,你不去討喜糖吃?」
幾個孩子蹦跳著從俺身邊跑過,其中一個叫胖墩的孩子對著俺喊。
俺其實是有名字的,叫徐家銀,
今年 30 歲。
一歲多生了一場病,就變成了現在這樣,四五歲的時候,父母雙亡,吃百家飯長大。
八九歲的時候,村裡老族長憨爺摸著俺的頭說:
「娃兒,你是咱村的守村人,委屈你了!」
俺不懂守村是啥意思,但知道憨爺說的話,準沒錯。
一陣山風吹來,透著幾許涼意。
俺身邊這老棵柿子樹,不甘心地抖了幾下,掉下了幾片葉子。
幾個掛在枝頭頂上火紅色柿子,隨著山風搖晃。
「樹爺爺,又到秋天了!」
俺在心裡對樹爺爺說。
從小俺就在家門口這棵柿子樹下玩耍,憨爺給柿子樹上了香,摁著俺的頭,拜這棵柿子樹做了爺爺。
憨爺說:「柿子者,紅火而多子也,保佑你健康長大,保佑咱村人丁興旺。
」
憨爺還說:據《山海經》記載,守村人本是聰慧的智者,為守護村落安寧,自願「自喪一魂一魄轉世為愚」,以殘缺之軀換取超凡能力,可「除魑魅,蕩魍魎,平陰陽,定五行」!
俺不明白憨爺說的那些話,隻是覺得待在村裡很開心。
每天,俺都會坐在樹爺爺下面的石頭上,跟樹爺爺說話。
看著樹爺爺長葉子,看著長出柿子,柿子由青變紅。
這棵樹長出的柿子很好吃,軟糯香甜,經常有娃兒拿竹竿打柿子吃。
俺喜歡看著他們打柿子,但告訴他們,不能全打,要留幾個給樹爺爺。
樹爺爺也有朋友,那就是山裡的鳥兒。
灰不溜秋的,叫聲很好聽。
鳥兒會吃柿子,還會叫俺起床。
肚子餓了,俺隨便去哪一家,他們都會給俺飯吃。
俺不求吃得有多好,隻要飽肚子就行。
每次村裡有紅白事,俺都去討吃的。
按照憨爺教俺的那些話,白事就說「一路走好,子孫安寧」。
喜事就說「幸福美滿,子孫滿堂」。
有時候,他們會讓俺撿煙頭,要俺學狗叫。
隻要他們開心了,會在一大盆飯上,放幾塊大肉。
憨爺是村裡最疼俺的人,隻可惜去年S了,俺跪在他的棺材前,不知道是哭還是笑。
記得他說過,人過八十S了,就是喜喪,應該笑。
憨爺是 85 歲S的,俺應該笑才對,可是俺很想他,心裡很痛,很揪心的那種。
俺跟著憨爺的棺材上了山,看著他們在水庫邊埋了憨爺。
跪在憨爺的墳墓前,俺流著眼淚拍著心疼的地方,喊著「憨爺」,
大笑了三聲。
在場人無不落淚,都說傻子很懂事,送憨爺一程。
自從憨爺S後,村裡就沒人再像他那樣疼俺。
有人會給俺一碗沒有肉的飯,有人會直接罵「晦氣」,把俺趕出來。
有人罵俺「為什麼不出去討飯,就知道窩在村裡混飯吃,誰也不養你這個祖宗」。
俺笑呵呵地離開,腳底的破鞋在滿是灰塵的地上踩出花。
憨爺說過:日子變好了,人心反而變壞了。
今天是有根娶媳婦,按規矩,俺要向新娘討喜糖,說上一句吉利話,就能吃一碗帶肉的飯。
也許是俺興奮過了頭,跑下去的時候不小心摔了一跤,雙手都是泥。
昨天晚上下過雨,村裡的泥地坑坑窪窪。
有寫地方踩下去能湿了鞋子。
俺隻在身上擦了一下,
就伸手向新娘子要糖吃。
不料身後有人撞俺一下,俺手上的泥抹在了新娘子的白衣服上。
被新娘子打了之後,俺捂著臉一個勁的說「對不起、對不起」。
旁邊看熱鬧的人在起哄。
「傻子想佔新娘的便宜呢!」
「他是人傻,可那玩意不傻!」
「這個傻子,經常晚上不睡覺,滿村子溜達,就喜歡偷看人家睡覺……」
「是啊,是啊,俺上次還看到他趴在旺福家窗臺上呢!」
……
俺沒有想佔新娘子的便宜。
但他們說俺大半夜滿村溜達,還有趴在旺福家窗臺上,都是真的。
俺不能說,因為說出來會全村遭殃。
2
俺摸著被新娘子打過的臉,
面對大伙的咒罵,隻能朝他們笑。
新娘子不顧有根的解釋,不依不饒,要回城裡去換一件衣服。
還惡狠狠地踢了俺一腳,指著俺喊:「滾,不想再看見你,晦氣!」
俺拖著被踢得生疼的腿,在大伙的嬉笑聲中,回到了爹娘留下的破屋。
聽著下面的鞭炮聲,俺摸著飢腸轆轆的肚子,看來今天是討不到飯吃了。
憨爺說餓肚子能夠磨煉人,他年輕的時候,還餓了四五天,喝涼水才撐過去。
那一年,山上的樹葉子都捋光了,全村餓S好些個。
好在憨爺活著的時候,教俺去別人收過棒子的地裡撿碎棒子,在挖過地瓜的地裡,挖地瓜頭子。
沒有人給俺飯吃,俺就把棒子和地瓜煮一煮,也能飽肚子。
後來有了五保金,村長二奎替俺收著,每個月給俺一點糧油。
剛燒起火,從外面闖進來幾個手持棍棒的年輕人。
「你們怎麼跟一個傻子計較呢?」
二奎跟了過來,可是他怎麼勸都勸不住,那幾個人直接把俺的鍋給砸爛了。
嚇得俺縮在柴堆裡不敢亂動。
二奎對俺說了一句:「等上面發下五保金,再給你買新鍋。」
就轉身下去喝酒了。
俺在柴堆裡一直窩到天黑,二奎打著酒嗝給俺端來了一盆飯。
裡面都是青菜,連肉都沒有。
俺實在太餓,狼吞虎咽把那盆飯全吃光。
打著飽嗝對二奎說:「俺趴旺福家窗臺上那晚,旺福去城裡沒回來,你在他家呢!」
二奎趕緊遞了一支煙給俺:「不許說出去啊!」
俺當然不會說,村裡的那些事,二奎媳婦和樹剛叔鑽棒子地,
三嬸子偷水養家的麥子,大春叔喜歡看兒媳奶娃……
都不能說。
二奎拿出幾張紙,要俺在上面摁手印,說是領五保金的。
俺不識字,也看不明白。
有根結婚後沒幾天,二奎的兒子永輝就領著四五個人,把俺從屋裡拖出來。
他用車子把俺拉到一個地方,得意地說:
「傻子,你知道嗎?有根娶媳婦那天,是俺推了你一把,咋樣,有根媳婦摸著舒服吧?」
俺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那麼做,拿俺取樂子嗎?
「傻子,再告你一件事,俺看中你那宅基地,你不走,咋辦?」
「乖乖在養老院待著,不許回村子!」
俺想不明白,才 30 歲,不需要養老,憨爺讓俺守村,俺一定要守下去。
當天晚上俺就逃出了那裡。
在路上餓了三天,才走回村裡。
俺的屋子已經被推平了,有人說是二奎家的永輝要在這裡蓋新宅子。
永輝拿著一紙協議書,說俺已經自願把宅基地轉給他家。
俺跪在地上哭喊:「俺沒有把房子送給二奎,那晚他讓俺摁手印,說領五保金呢。」
村民們冷漠地望著俺,因為二奎是村長,沒人敢幫俺說話。
永輝帶人要抓俺去養老院,俺奮力掙脫之後往山上跑,跑到憨爺的墳前大哭。
「憨爺,他們不要俺了,把爹娘給的房子都拆了,要趕俺走!」
山上的鳥兒啾啾,都在幫助俺伸冤,可是他們都聽不見。
永輝追上來,一棒子把俺打暈。
醒來之後,俺就被綁在了養老院的床上。
那些穿藍色衣服的人很兇,
他們綁了俺 10 天。
一次次的警告俺老實一點,還打俺,打得俺嗷嗷叫。
但是俺不哭,憨爺說男人頂天立地,再痛都不能哭。
第一場雪下來之後,大田叔來養老院探望俺。
他是除了憨爺之外,第二個對俺好的人。
年輕的時候上山背柴傷了腰,媳婦跟比人跑了,就沒有再回來。
隻有有肉,他都會叫俺去吃飯。
「有根媳婦不懂事,沒讓你說吉祥話,活該她有罪受!」
「你是傻子,每個月的五保金有七八百,都被二奎佔著,二奎不但佔了你的錢,還佔了你家的宅基地。」
「大田叔,俺想回村裡!」
「傻子,二奎是你的監護人,他可不想讓你回去!」
「俺有辦法!」
3
憨爺說過,
俺有時候傻,有時候像正常人。
俺自己也知道,有時候混混沌沌,有時候能想事。
村口小廟裡坐著的那個老頭,經常叫俺起來巡村,說功德圓滿後能見到爹娘。
俺也時常坐在一人高的小廟口,和老頭嘮叨。
村民說那老頭是土地神,俺不信。
哪是神仙,就一白胡子老頭,有時候還跟著俺一起滿村轉悠呢。
「咱村不能沒有守村人!」
大田叔聽了這話,呆呆地望著俺。
他有些不相信俺這個傻子,能夠說出這麼清醒的話。
俺望著他笑,笑得他心裡發毛。
最後他嘆著氣走了。
俺在養老院等人來接,可等了很久都沒人來。
外面下了三場雪,養老院裡那棵木棉樹開花的時候,終於有人來了。
是有根和他媳婦。
他媳婦一進來就跪在俺面前,一個勁地說「對不起」。
還求俺救救她。
有根對俺說:「結婚之後,媳婦懷了兩次,娃兒都掉了,前兩天去城裡辦事,還差點被車撞。」
「娘說,結婚的時候沒能得到你的吉利話!」
俺呵呵的笑。
有根媳婦求俺說一句「幸福美滿,子孫滿堂」。
俺望著她繼續呵呵的笑。
有根還說,自從俺離開村子之後,村裡就開始不太平。
幾個月前,大田叔不知怎麼和村長二奎吵了一架,沒多久就墜崖,連屍首都沒找到。
建設家的娃摔斷了腿,去城裡住了半個月的醫院。
樹剛叔的老婆娘不知咋的喝了藥,沒送到鎮上就沒了。
俺依舊呵呵的笑。
有根和他媳婦離開的時候,俺說了一句「回村裡」。
三天後,二奎和他兒子永輝把俺接了回去。
他們在車上對俺說:「傻子,回去別亂說話,否則打S你!」
俺回到了村裡。
二奎把他家老屋旁邊的柴房收拾出來,放了一張床,俺就住在裡面。
他們把房門給鎖上,不讓俺見村裡人,更不準俺出去溜達。
每天隻給俺一碗冷飯,餓不S俺就行。
柴房的旁邊就是茅廁,俺每天都聞著那股惡臭。
在屋裡,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二奎父子這麼對俺,就是給其他村民看的。
俺隻是有時候傻,並不是全傻。
二奎父子在村裡胡作非為,要遭報應的。
那天晚上,俺突然清醒了,
不知怎麼走出那間柴房。
俺看到了村裡的很多事。
樹剛叔的老婆娘坐在他家的門口哭……
她對俺說,有一次看到樹剛叔和二奎媳婦摟著親嘴,求俺給她做主。
大田叔也來了。
他說他不是墜崖,他回村後去找二奎。
想讓二奎接俺回村,並討要他的救濟金。
二奎讓他跟著永輝上山一趟,回來就給他。
他是被永輝推下山崖的,屍骨至今卡在一棵大樹杈裡,魂魄不得安寧。
求俺告訴村裡人,把他入土安葬。
俺笑了,也哭了。
來到村口的小廟前對著老頭大喊:「你縱容的二奎,該打!」
俺拿著老頭的雕像,像有根媳婦打俺一樣,抽了老頭幾個耳光。
二奎領著一大幫村民趕過來,
對著俺厲聲吼:
「傻子,你瘋了?」
4
俺沒瘋,隻是有時候傻!
現在,俺很清醒。
可俺並不想在他們面前清醒。
俺跳上廟頂,手舞足蹈起來。
「俺是大田,哈哈,俺被永輝推下崖,屍骨卡在大樹杈裡,俺冤枉啊!」
二奎變了臉色。
「大家別聽他瞎說,永輝根本沒有推他,是他自己掉下去的……」
村民們一個個驚慌失措。
「大田叔的鬼魂附身,可能是真的。」
「現在都什麼年代了,還相信那種迷信?」
「不應該啊,二奎怎麼做那種喪盡天良的事,他是村長呢!」
「自從這個傻子去養老院之後,村子就不太平!
」
「是啊,是啊,聽說有根和他媳婦去二奎家求請,二奎才把傻子接回來的。」
「二奎是村長,他大舅子剛升了鎮長,俺們惹不起!」
「大田叔已經S了,為一個S人得罪二奎,不值當!」
俺聽著村民們的議論,心已經涼透。
都是一些什麼人哪,趨炎附勢。
要是憨爺還活著,會這樣嗎?
憨爺,俺想你了!
俺跳了下來,一溜煙跑去了後山。
憨爺的墳上長滿了草。
夜光搖曳,蟲兒低鳴,夜貓子嚎叫。
都掩蓋不了俺痛徹心扉的哭聲。
「憨爺,村裡人都變了,變了啊!」
「大田叔被二奎害S了,為啥,為啥啊?」
俺趴在墳土上,就像小時候躺在憨爺的懷中,
充滿了溫暖。
二奎和永輝帶著一幫人趕來,拿著棍子對著俺就打。
「傻子,俺爸好心讓你回村,你居然損壞土地爺,還誣陷俺害S大田叔!」
俺被他們打得滿地滾,「啊啊啊」的直叫。
沒人可憐俺,更沒人心疼俺。
他們都不想俺惹事。
俺渾身上下不知道挨了多少棍,雙腳已經失去了知覺。
拼著最後一絲力氣,歇斯底裡地喊出兩個字「憨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