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俺醒了過來。
嘴裡鹹鹹的,左眼睜不開,半邊臉都是麻的。
身上很多地方都疼,衣服上都是血。
俺想起身,可是兩條退鑽心的疼,根本站不起來。
旁邊有一床俺的被褥。
看來,他們是想讓俺在這裡陪憨爺。
有根他娘端著一碗飯來了。
老娘們的眼中滿是愧疚:
「都怪有根啊,去求二奎把你接回來。」
「好好的住在二奎家的柴房好不好?」
「你就一個傻子,鬧騰啥啊?」
「看他們把你打成這樣,作孽!」
俺望著有根娘,隻是笑,口中重復著她話中的兩個字「作孽」。
「唉,你就住在這吧,要是S了,
就把你埋在憨爺的旁邊,也好給他作伴!」
俺「呵呵」的笑:「憨爺,作伴」。
有根娘還沒走,永輝帶著人來了,俺嚇得渾身發抖。
5
有根娘以為永輝他們會繼續打俺。
可永輝他們從山上砍來木頭,在憨爺的墳前搭了草棚。
還找來醫生給俺看腿。
「傻子不懂事,俺爹可是好人!」
永輝得意地想圍觀的村民炫耀。
醫生說俺的兩條腿骨都被打斷了,上了夾板,不能動!
他們走了之後,有根娘才說:
「傻子,二奎不想讓你S呢!」
「你要是S了,他就領不到你的五保金!」
「憨爺活著的時候,就想讓二奎用你的五保金給村裡修路,二奎不答應。」
有根娘抹著眼淚走了。
這老娘們心腸還好,以前經常給俺飯吃。
自從兒媳婦進門,就不讓俺去她家,嫌俺髒。
但有根爸,偷偷給俺送過兩次飯,還有肉。
有根娘走到水庫邊的時候,俺朝著她的背影大喊:
「把院子裡那棵無花果樹砍了,明年就抱大孫子。」
這話不是俺說的,是白胡子老爺爺說的。
隻是他借俺的嘴巴說出來。
說完之後,俺笑了。
「哈哈……」
笑聲在山谷間久久回蕩。
村裡人都說俺傻子命苦,可是俺不覺得苦。
苦是啥?
俺不明白。
是餓肚子呢?還是沒有媳婦?還是住大宅子?
其實俺認為,有一口飽飯,
有一個地方躺著。
活著就挺好!
有根娘說得沒錯,二奎果然不想讓俺S。
他給每家每戶都安排了,一家送一天飯,一餐就行。
又找人去尋到了大田叔的屍骨,葬在水庫對面的山坡上。
俺在憨爺這邊,可以看得到大田叔。
村裡人給俺送飯的時候,都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俺。
既憐憫又幸災樂禍,還含著幾分怨恨。
是哦!
要不是俺被打斷腿住在這裡,他們也不用每天爬上來給俺送飯。
「傻子,你這是自作自受,還連累大伙!」
「要不你自己爬進水庫,淹S算了,不用霍霍大家。」
「傻子,有本事你把二奎S了,也替村子去一個禍害,俺們給你上香!」
……
無論村民說什麼,
俺都是「呵呵」的笑。
在他們轉身離開的時候,說一句話「二奎作孽,不可活」。
俺在草棚裡住的第三個月,二奎來了。
他笑得很得意。
「傻子,聽說你詛咒俺?」
「知不知道俺弄S你,就像碾S一隻螞蟻!」
「沒人在乎你,他們給你送飯,都是看在俺的面子上。」
「俺不想你S,你S了,俺一個月七八百塊就沒了。」
「俺的命很硬,你繼續詛咒,沒事的!」
他笑俺也笑,笑得他彎下腰。
笑聲把山坡幾棵樹上的鳥兒驚飛。
二奎邁著他那六親不認的步伐,踩得水庫大壩都搖晃。
四個月之後,俺終於能下地走路。
拖著腿來到二奎家新宅子前,給那棵老柿子樹磕頭。
「樹爺爺,俺來看你了,給你磕頭!」
二奎和他兒子站在他家門口,手裡夾著煙,看著俺磕頭。
「傻子,給新宅子說一句吉利話,給你肉吃。」
俺望著二奎「嘿嘿」的笑。
吐出幾個字:「你家的肉,臭!」
「給你肉吃還嫌臭,不想活了?」
永輝惡狠狠的提著棍子要打俺,被二奎攔住。
二奎低聲說:「左鄰右舍都看著呢,晚上,晚上……」
他的聲音很低,隻有俺能聽到。
「大伙都看看哈,傻子給俺家新宅門口的柿子樹磕頭呢,祝俺們多子多孫哈!」
他大聲地向村民宣布,臉上的褶子都笑得堆了起來,足可夾S蒼蠅。
扭頭望向俺的時候,笑容消失,
眼神充滿了兇狠。
看來今天晚上,免不了一頓打。
俺嚇得逃回草棚,乖乖等著他來揍俺。
沒想到他的報復,那麼毫無人性。
6
當天晚上,村裡起了大火。
俺正奇怪要不要去看看,永輝領著一群村民上來了。
永輝的手裡提著一隻破鞋子,正是俺從他家逃走的時候,不小心丟下的。
「大伙過來看看,這個傻子跑得太急,腳上隻剩下一隻鞋……」
「就是他,沒錯!」
「虧俺們每天送飯給他吃,還不如養一條狗。」
「以前他守村,現在他害村裡呢,打他!」
「想不到傻子的心腸這麼惡毒,樹剛叔家平日待他不薄,居然放火燒人家糧倉……」
他們七嘴八舌的,
訴說著俺的「惡行」。
俺望著一張張憤怒的臉孔,嚇壞了。
「沒……沒……」
拳頭如雨一樣砸在俺的臉上,很快就感覺不到疼了。
「沒……沒……」
俺一聲聲地哀嚎,被他們的怒罵聲淹沒。
俺被他們從草棚中拖出來,扔進了水庫,草棚被點燃。
茅草在烈火中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就像過年時候的放鞭炮。
「憨爺,他們不要俺守村,俺想跟你去!」
俺一邊在水裡撲騰,一邊喊著。
村民站在岸上冷漠地看著俺。
俺放棄了撲騰,任由身體向水底沉去。
可是耳邊響起白頭發老頭的聲音。
「不行,沒到時候,你還不能這樣!」
也不知怎麼回事,當俺趴在水邊的時候,村民都走了。
俺爬到憨爺的墳前,看著月光下被燒掉的草棚。
那一堆灰燼,就像俺的墳。
白胡子老頭站在灰燼前,望著俺笑。
俺也笑,笑著笑著就哭了。
在憨爺的墳前坐到天亮。
村裡又上來了人,他們拿著鋤頭和鐵锨,還有幾塊木板。
但他們看到俺的時候,都嚇壞了。
「傻子命大,居然沒S!」
「照著腦門一鋤頭,準沒命!」
「你去!」
「俺不敢,S人犯法的!」
「村長不想他S,有五保金呢!」
七八個人看著俺,沒人敢上前,最後都走了。
沒人再送飯來給俺吃,俺爬到地瓜地裡,挖幾個地瓜,帶著泥啃。
日頭掛西的時候,二奎來了,這一次破天荒帶了酒菜。
「傻子,咱和好吧?」
俺望著笑。
「俺把你接新宅子裡去,像爹一樣養著,總行吧?」
「憨爺!」俺望著憨爺的墳堆,說了兩個字。
「好好好,你願意在這裡陪憨爺,俺重新建!」
「往後給你送飯,頓頓有肉哈!」
「憨爺作證,俺以後都對你好!」
「你的那些錢,俺取出來給村裡修路!」
「俺求求你了!」二奎最後給俺跪下,還磕了頭。
俺瞪著他,隻笑,笑得他變了臉色。
「大田叔在旁邊看著呢!」
嚇得他連滾帶爬跑下山。
7
二奎家的酒肉,臭,俺不吃。
有根娘給俺送飯來了。
「傻子,二奎說給村裡修路,還要把你當爹養。」
「他家永輝出事了,躺醫院裡呢!」
「村裡都說你人傻,可靈著呢!」
「砍了那棵無花果之後,有根說他媳婦可能又有了!」
「隻有你活著,俺家給你送吃的!」
二奎安排人又給俺搭了草棚,還給了一床新褥子,買了新衣服換上。
他再次給我跪下。
「你說句話啊,我們家永輝還能不能醒過來?」
這一次,他拼命朝我磕頭,磕得山響,額頭都冒血,血糊糊的。
我笑著說了三個字「大田叔」。
二奎爬起身,重重地跺一下腳,臉黑得像鍋底。
沒幾天,水庫大壩上抬來了一口棺材。
俺看到了二奎,他走路踉跄,被人扶著,頭發一下子白了許多。
永輝葬在水庫裡面,隔著兩道山灣灣,俺看不見。
不知咋回事,開始有村民給俺送吃的,還在草棚前燒香,朝俺下跪。
我望著他們笑,隻覺得很好玩。
東西多得吃不完,俺有了小伙伴,一條黃鼠狼,十幾隻灰鳥兒。
俺和他們說話,他們聽得懂。
俺的右腿沒有養好,已經完全彎曲了,不能走遠,走遠了就鑽心疼。
就在水庫上溜達,已經很久沒有回村裡了。
村裡那邊傳來機器聲,有人對俺說:「村長在修路呢!」
白胡子老頭對俺說:「現在知道做善事,晚了!」
俺對老頭說:「二奎以前還是不錯的,
憨爺S後就變了!」
俺現在每天都很開心,把一些吃的放在憨爺的墳前,讓他也嘗嘗。
這年秋天,棒子即將成熟的時候,連續下了三天的大雨。
水庫都滿了,草棚也是到處滴雨。
晚上,俺窩在角落裡,聽著雨聲哗啦啦。
剛迷糊了一陣,聽到白胡子老頭說:
「起來啦,大壩要倒,村子要遭殃呢!」
白天的時候,二奎還帶著人守著大壩,他們在邊上搭了棚子,是塑料棚。
晚上的時候,俺還見那邊有電筒光。
「你是守村人,全村人的安寧,是你的責任,憨爺也是這麼說的吧?」
「嗯,俺答應了憨爺守村的!」
外面的雨很大,俺拖著腿走出了棚子,一步三滑來到他們的塑料棚,裡面沒人。
地上有一個亮著光的手電筒,
電筒光照著水庫裡黃乎乎的水。
那裡有一個大漩渦,轉啊轉的。
「啊……啊……」
俺大喊著,除了哗哗的一聲,沒人回答。
俺拿起手電筒朝村裡走去,路滑,不知滾了多少次,有一次感覺不知啥東西戳進了俺的肚子裡。
那是砍柴人扔在路邊的竹棍,竹棍從前面進去,後面出來一小截。
俺用力拔出竹棍,捂著傷口繼續往村裡走。
肚子很疼,每走一下都牽著疼。
右腿更是疼得鑽心,漸漸麻木。
俺在心裡說:「憨爺,俺不哭!」
最後根本走不了,俺就爬,手指扣著泥巴,一下一下往前挪。
雨水迷了俺的眼睛,看不清路。
但是俺心裡明白,
路在哪裡。
終於,爬到了水泥地上,俺沒有力氣了。
用手電筒朝著村裡晃。
「啊……啊……」
沒人理我,隻有大雨發出諷刺的嘲笑。
俺是傻子,是村裡最不被人重視的傻子。
大人拿俺取樂子,娃兒也拿俺取樂子,拿石頭扔俺。
俺朝他們笑,隻要他們開心就好,不要像俺這樣變成傻子。
活了這麼大,從來沒有感覺像現在這麼累。
眼前一陣陣的發黑。
「老頭,扶著俺去村裡!」俺對老胡子老頭說。
他隻在前面帶路,卻不來扶俺。
俺順著水泥路往下滾,肚子和右腿好像不疼了,但是俺沒有力氣站起來。
終於,
俺爬到村子最上頭的茂樹家。
隨著俺「啊……啊……」的喊叫,他家的狗叫起來。
茂樹開門看到了亮光,也看到了俺。
「傻子,咋啦?」
「大壩要塌,趕緊通知全村人撤離!」
這是俺說得最清醒的一句話。
茂樹跑進屋,拿著臉盆「哐哐」敲起來。
俺笑了,因為憨爺和大田叔就在俺身邊,他們把俺扶了起來。
「娃兒,你盡了責!」
這一次俺沒笑,俺哭了,哭得暢快淋漓,哭得肆無忌憚。
俺不是傻子了,下輩子,俺做一個正常人。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