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讓我自請下堂:「我們李家九代單傳,鳶娘懷了我的孩子,我要給他們母子最好的一切。」
我睜著清澈的大眼睛問:「可是夫君已經有九子七女,這十六個孩子你都不打算認了嗎?」
他震驚道:「我哪來的十六個孩子?你休想隨便找些野種栽贓給我!」
我數給他聽:
「你的第一個通房丫鬟,在去莊子前已經懷孕,為你生下了一個兒子。
「你第一次出徵前,婆母為了讓你留後,又安排了一個丫鬟服侍你。
「還有,你這些年的風流債……」
呵,見鬼的九代單傳!
我可是賢名遠揚的靖寧侯夫人,連當今皇上都贊譽過我。
想讓我下堂成全他們,
沒門!
1
我夫君李拾安是靖寧侯。
他奉旨剿匪,一去一年。
不承想,他帶回來一個懷孕的女子。
他避開我的眼神,眼底閃過心虛,可還是吐出冰冷之語:
「夫人,鳶娘懷了我的孩子。
「我們李家九代單傳,你我成婚三年,膝下至今無一兒半女。
「鳶娘是江湖女子,與旁人不同。她寧可獨自帶著孩子行走江湖,也不願意進侯府做小。
「是以,你自請下堂吧,算我對不住你。」
聞言,我目光沉靜地落在他臉上,眼底最後一絲波瀾也歸於S寂。
原來錐心的痛過後,便是這般徹底的麻木。
成婚三年,我是沒有生下一兒半女。
可他尚未過而立之年。
「七出」之無子的條件不成立。
婆母過世,我披麻戴孝地處理了她的身後事。
這便屬於「三不去」之一。
李拾安讓我自請下堂,而不是休妻,不正是因為他自己也知道沒有理由休我嗎?
我憑什麼要做下堂婦,去過那人嫌狗厭、悽悽慘慘的日子,成全他們恩愛美滿,享盡榮華富貴?
我眨巴眨巴眼,臉上的表情可豐富了。
震驚、無辜、委屈、疑惑……
唯獨沒有表露出憤怒。
我當眾問他:
「可是夫君已經有九子七女,這十六個孩子你都不打算認了嗎?」
2
一群女人和孩童烏泱泱地跑過來,跪了一地,七嘴八舌地說:
「侯爺,夫人不能走。」
「你是我爹爹嗎?爹爹不要我們了嗎?
」
「父親可以不認我們,但不能不認母親。母親寬仁慈厚,是很好的人。」
……
李拾安的眉頭越皺越緊,眸色深沉得駭人,整張臉都覆上了一層厚厚的寒霜。
他厲聲質問我:
「王錦歡,這些都是什麼人?我何時有這麼多孩子?你休想隨便找些野種栽贓到我頭上!」
可他怎麼不問問,何時有如此多的女人呢?
是不是看著她們眼熟,心裡沒底?
我不慌不忙地數給他聽:
「你的第一個通房丫鬟,被你趕去莊子前已經懷孕,為你生下了一個兒子。
「你第一次出徵前,婆母為了讓你留後,又安排了一個丫鬟服侍你。
「還有,你這些年的風流債……」
我委屈地說不下去了,
掩面而泣。
府裡的這些妾室們,爭先恐後地為我說話。
「侯爺,您不認得我了嗎?老夫人在世時,我曾在她身邊伺候,後來老夫人將我給了您。」
這是李拾安的第一個女人,生下庶長子的方姨娘。
李拾安皺了皺眉,沒有反駁。
「侯爺與夫人大婚前,曾去過紅袖閣,說成親後要好好待夫人,趁著成親前最後瀟灑一回。」
這是柳姨娘,出身青樓,是平日裡最會哄我開心的那個。
她收養了一個女兒,我認作養女。
「侯爺出徵前,老夫人為了讓您留後,特意讓我服侍您。您出徵後,哪怕我沒能為您生下一兒半女,夫人也給了我名分,待我如同親姐妹。」
這是月姨娘,她一直留在府中做丫鬟,我做主抬了姨娘。
也是府中唯一沒有子嗣的妾室。
李拾安抿了抿唇,沒有否認。
至於他帶回來的那個女人。
已經被府裡的這群女人和孩子擠到了門外。
整個人搖搖欲墜。
3
她喊了一聲:「侯爺!」
聲音婉轉悽切,直教人動容。
李拾安擠出人群,擁住她,輕聲哄道:「鳶娘,你聽我解釋,我不知道這些人都在府裡。」
鳶娘小臉煞白,手放在肚子上,哽咽道:「我走。」
「別走!」
我和李拾安異口同聲。
妾室們看我的眼神都心疼極了。
她們了解我。
知道我最是心善、大度,我為了李拾安,什麼樣的女人和庶子庶女都能接受。
畢竟,我可是賢名遠揚的靖寧侯夫人!
連當今皇上都親口贊譽過我。
李拾安離京剿匪後,我收到消息,他與一名江湖女子出雙入對。
我立刻派人去查了。
得知他們已經滾在了一張榻上。
探查之人還向我稟報,李拾安這一次好似動了真情,對那名女子格外不同。
驚怒之下,我竟生出幾分孤勇,劍走偏鋒。
我為李拾安納妾,把他流落在外的孩子都找了回來。
好在,賢妻良母的形象。
我塑造得很成功。
我賢惠地開口:
「鳶娘不必走,就在府裡住下吧,吃穿都有人伺候。還有穩婆,都得提前做好安排。女子生產如同鬼門關走一遭,馬虎不得。」
不待在府裡,後面的好戲如何上場?
甭管她是想以退為進,故意說反話。
還是想瀟灑地待在外面,
等我被休了或者S了,再來做正室夫人。
都沒門!
4
當初我和李拾安成親,也算是陰差陽錯。
我祖父在世時,曾經做主將堂姐許配給李拾安。
可自從李老侯爺去世後,靖寧侯府已然沒落。
大伯一家看不上李拾安,便將這門婚事按到了我頭上。
成婚後,我用心打理侯府。
鼓勵李拾安勤學武藝,助他謀求差事。
就比如,此番剿匪的差事。
他說那群匪寇乃烏合之眾,他想要剿匪的功績。
我便遊走於貴婦中間,送出去一箱雲錦。
我還記得,在他出發前的那個晚上。
他喟然長嘆,滿是自嘲地苦笑:
「夫人,是我沒用,又讓你為我費心了。」
燭影搖紅,
在他周身明滅不定,添了幾分惆悵。
我心中微動,彎起一抹溫婉的笑意,柔聲安慰和鼓勵:
「夫君苦讀兵書,努力習武,此番剿匪定能馬到功成。父親在世時能做到的,我夫君也可以。」
他眸光沉沉地望著我,眼底繾綣的情意濃稠得化不開,好像滿心滿眼都是我。
「夫人,就算隻是為了你,為了我們的將來,我也會帶回功勳,搏一個更好的前程。」
至少那一刻,我願意相信他傾注的深情,俱是真心。
可沒想到,他不僅帶回功勳,還帶回來一個真愛。
5
此刻,隻見李拾安心疼地哄勸著鳶娘:
「你現在是雙身子,一個人住在外面,我不放心。」
鳶娘柔弱無骨地倚靠在李拾安的懷裡,嬌滴滴地說:
「侯爺不必擔心,
我可以租一間院子,再買一個丫鬟陪著我。」
這是江湖女子?
別欺負我沒見識。
而且,聽她話的意思,不就是要宅子、要下人、要財帛嗎?
我將「賢惠」二字銘刻於心,連忙說道:
「府裡有空置的院子,有下人伺候,應有盡有,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李拾安順著我的話,對鳶娘說:
「對,府裡什麼也不缺,你留在府裡,有人照顧,我放心。」
鳶娘迎著所有人的目光,終是點了頭。
我以帕掩面,勾起一個譏諷的笑。
姨娘們以為我在難過,紛紛投來擔憂的目光。
我放下帕子,朝她們莞爾一笑。
府裡如此多的鶯鶯燕燕。
鳶娘真的敢居於府外,放任李拾安獨自在美人堆裡嗎?
我可不信。
李拾安高興地攬著鳶娘,對我說道:
「夫人,趕緊給鳶娘安排院子,還有伺候的下人。」
我依舊溫溫柔柔地微笑:
「定叫夫君和鳶姨娘滿意。」
從此,她便隻是鳶姨娘。
是府裡眾多妾室之一。
我倒要看看,李拾安對她的感情能維持多久?
鳶娘恨恨地瞥了我一眼,咬碎一口銀牙。
我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
氣不S她。
6
晚上,宮中設宴。
我是靖寧侯夫人,得到過當今皇上的親口贊譽。
即使李拾安再不情願,也隻能讓我陪他進宮赴宴。
下人來報,鳶娘在屋內發作了一通,李拾安哄了許久,直至好像許下什麼承諾,
她方才作罷。
李拾安騎馬,我坐馬車。
出發不久,他便縱馬而去,將我遠遠落在後面。
車夫遲疑地問:「夫人,咱們要追上去嗎?」
「不必。」
我素來嚴令府中之人,於城內不得縱馬馳騁,馬車亦需緩行。
今晚更無須去追上李拾安。
行至宮門時,皇後娘娘身邊最得臉的流螢姑娘已親自在此相候。
我下車時,她更是上前一步,穩穩地扶住了我的手臂。
她趨近一步,語氣熟絡,聲音溫軟:
「侯夫人,皇後娘娘近來鳳體違和,食欲不佳,獨獨念著上回您進獻的桂花酒釀,說是惦記那一口清甜。」
我笑意更深,從容應道:
「皇後娘娘喜歡我的手藝,便是我的榮幸。這一瓮酒釀早已備好,
今日特意帶了來,打算厚著臉皮呈予皇後娘娘呢。」
說完,便給流螢塞了一個荷包。
裡頭裝著些散碎銀兩,不多不少,正合適。
流螢指尖微動,便將荷包悄無聲息地滑入袖中。
她隨即側身,姿態恭謹卻不失氣度地微微一引,笑吟吟道:「侯夫人有心了,娘娘正在殿中相候,快請隨我來。」
「好,有勞流螢姑娘。」
我給自己塑造了那般賢惠的形象。
加之出手還算大方。
是以,我在宮裡是遞得上話的。
7
李拾安剿匪有功,一時間風光無限。
我這做夫人的自然也跟著沾了光,被人簇擁著,眾星捧月。
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這份風光,我受得起。
宮宴方散,李拾安已醉得不省人事。
他的隨從攙扶著他,在馬車旁等我示意。
我反復提醒自己,我是賢良婦。
「侯爺怎麼喝醉了?快扶他上車,回府。」
隨從這才步履踉跄地將他安置入了馬車。
丫鬟和車夫一起坐到馬車外面,隨從牽著李拾安的馬。
馬車裡面,隻有我和李拾安。
整個車廂都充斥著濃烈的酒氣,令人作嘔。
我冷眼掃過他這副醉態,用力抬手將車窗簾子掀開一角,讓冷風灌入,衝散這些渾濁的氣味。
李拾安醉後呼呼大睡,呼嚕聲和車轱轆聲交織在一起。
看著他這張臉,我驀地想起了我們成親那日。
新房裡,揭開紅蓋頭後,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他問我:「夫人,你是王家的四小姐,為何我從前不曾見過你?
」
我微微垂眸,平靜道:
「我父親行二,父母離世後,我便很少出門了。各家的宴會,我都不曾參加。」
我是養在閨中的姑娘,能否出府赴宴,全憑大伯娘一句話。
李拾安好像一下子就想到了真實原因。
他嘆說:「不瞞夫人,我的情況也未必有多好。自父親離世後,我沒有撐起靖寧侯府。那些宴會,我收到的請帖越來越少。」
我抬眸看著他,目光專注而認真,聲音輕柔卻堅定:
「夫君,隻要你我同心協力,必能讓靖寧侯府重現昔日榮光。」
他聞言,眼尾微微泛紅,那雙清亮的眸子深深地望著我,仿佛蘊含著萬千心緒,眸光顫動間,盡是繾綣深情。
他鄭重頷首,喉結微動,聲音低沉而沙啞:「好。」
我揚起笑臉,
眸中水光氤氲。
那一刻,縈繞在我們之間的,是悄然生起的溫情。
婚後,他不再眠花宿柳,隻一心一意地對我。
他許諾,永不負我。
所有人都說,李拾安是為了我而改變。
可是,才過了三年而已。
他怎麼就又變了呢?
我伸出手,對著他這張臉,一巴掌扇了下去。
丫鬟隔著車簾問:「夫人,出何事了?您不要緊吧?」
「沒事,打S一隻蚊子。」
話落,我又扇了他一下。
皮糙肉厚的,竟沒把他的臉給扇腫。
他睡得也S。
再扇。
蚊子真多。
8
下了馬車,我徑直向府內走去。
隨從向我請示:「夫人,
是否把侯爺抬進主院?」
周遭侍立的僕婦丫鬟們,目光殷切。
一個個的都好像在說,夫人趕緊抓住這個機會,與侯爺重修舊好。
畢竟我是一位以夫為天的賢妻。
分別一年,為夫君找回這麼多女人和庶子庶女,我不賢惠誰賢惠?
這個賢惠,可真夠諷刺。
我微微蹙眉,既要阻止他們把李拾安抬進正房,又不能破壞我經營許久的賢妻形象。
正思考著,鳶娘趕來了。
她急道:「夫人,侯爺近半年來每次醉酒,都需要妾身為他按頭,他才能睡得舒服。」
真是瞌睡了有人遞枕頭。
但我不能讓她輕松如願。
我故意裝作聽不懂。
「既如此,那鳶姨娘便跟著一起來主院,為夫君按按頭。
「不過,
你還懷著身孕,可不能太辛苦了。」
聽聽我這話語,何等的溫良恭儉。
全是對夫君和小妾的關心。
但這個妾室好像不領情,她蹙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