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夫人,妾身想帶侯爺回芙蓉苑。」


 


芙蓉苑就是我讓管家給她安排的院子。


 


和方姨娘住的海棠苑,僅隔著一座矮牆。


 


我抬頭看了眼夜色,點頭答應。


 


算了,趕緊把人帶走吧。


 


我困了。


 


9


 


白日闲來無趣,妾室們又來找我一起打葉子牌。


 


方姨娘的牌最臭,十把贏不了一把,偏偏最愛玩。


 


又輸了個精光。


 


她膝下有庶長子,再加上這一年我待她極好,總是捧著她,她的膽子越發大了。


 


她讓廚房燉了燕窩粥,親自端去演武場給李拾安。


 


丫鬟向我稟報此事時,我吩咐道:


 


「以後再有這種事情,第一時間透露給鳶姨娘。」


 


鳶娘趕去演武場時,便看見李拾安和方姨娘正在回憶往昔。


 


她衝過去,把方姨娘從李拾安的懷裡拉出來。


 


方姨娘柔弱地摔在地上,雙眸垂淚。


 


「是賤妾僭越了,妾本是奴僕,承蒙老夫人看重,把我賜給侯爺,生下淮兒。」


 


她從小就在府裡伺候,算是相對了解李拾安的人,不僅是他的第一個女人,還是他長子李淮的生母。


 


即便她先前遭了厭棄,但這份情誼,還是有些不同的。


 


李拾安扶起方姨娘,對鳶娘皺起了眉頭。


 


方姨娘眼尾倏地紅了,淚珠懸於睫上,將落未落,更顯嬌弱堪憐。


 


「賤妾還要回去看看淮兒的書讀得如何,便不打擾侯爺和鳶娘妹妹了。」


 


李拾安忙道:「我與你同去看看淮兒。」


 


丫鬟繪聲繪色地比劃著,將演武場上的事竹筒倒豆子般學給我聽。


 


言辭間,

我身邊幾個小丫鬟全都眼波流轉,唇角噙著一抹壓不住的笑,透著一股幸災樂禍的俏皮勁兒。


 


「夫人,您是沒看見,鳶姨娘那張臉瞬間就沉了下來,青灰青灰的,就好像剛從灶膛裡抹了把鍋底灰!」


 


我搖頭失笑。


 


這才哪到哪呀,還早著呢。


 


10


 


方姨娘和鳶娘比鄰而居,隻隔了一座矮牆。


 


不論哪個院子傳出歡聲笑語,另一個院子必定是烏雲密布。


 


方姨娘是個爭氣的。


 


勾著李拾安在她屋裡留宿。


 


直到鳶娘的丫鬟跑過去稟報,鳶姨娘肚子疼,腹中孩兒不好了。


 


李拾安這才匆匆去了鳶娘的芙蓉苑。


 


下人說,李拾安從海棠苑走的時候衣衫不整,方姨娘對著芙蓉苑小聲咒罵了好一會兒。


 


然而,

李拾安被勾動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第二次出手的是柳姨娘。


 


柳姨娘自小被家裡人賣進青樓,在風塵之地長大。


 


墮落過,也清醒過。


 


她攢了銀子給自己贖身。


 


按照她自己的說法,贖身後,雖然布衣荊釵、粗茶淡飯,但過得還算悠闲自在。


 


直至遇見一個被遺棄的女嬰,她動了惻隱之心,收養了那個女娃娃。


 


我的人把她們帶來時,她跪在我面前說:


 


「隻要夫人同意留下這個孩子,柳兒願為夫人鞍前馬後。」


 


她好不容易離開青樓那個狼窩,卻願意為了一時惻隱之心收養的女孩,再次踏入另一個虎穴。


 


當然,她留在侯府後,發現這裡並不是虎穴。


 


姨娘和孩子們在府裡的日子,比他們原先過得好多了。


 


11


 


柳姨娘成功地讓李拾安宿在了她屋裡。


 


鳶娘第一次來向我請安。


 


其他姨娘聞聲而來。


 


我這主院的堂屋,除了逢年過節,以及打牌的時候,還是第一次這麼熱鬧。


 


因為我貪睡,素日裡是免了晨昏定省的。


 


鳶娘向我敬茶,柔聲說:


 


「夫人,不是我不懂規矩,不知道早早地來向您敬茶。


 


「而是我懷著身孕,又是初來乍到,還有些水土不服,侯爺心疼我。


 


「直到今日身子好些,我立刻就來向夫人請安了。」


 


她說話條理清晰,既做了解釋,又炫耀、挑釁了一番。


 


而我是誰?


 


我是京城裡有名的賢婦。


 


我溫聲說:


 


「鳶姨娘身子不爽利,

就不必來向我請安了,以後都是自家姐妹,當好好相處。」


 


妾室們紛紛露出「我就知道會是這樣」的表情。


 


既對我恨鐵不成鋼,又暗自慶幸我是個大度能容的主母。


 


其實我並非大度之人。


 


而是自我父母離世後,我在王家學會了一個道理,知道什麼最重要。


 


我步步籌謀,隻求富貴。


 


我不想和女人爭風吃醋,隻想解決掉爭風吃醋的源頭。


 


12


 


李拾安本來就不是專一之人。


 


否則哪裡會有如此之多的庶出子女?


 


我應該早點明白的,不該對他抱有期望。


 


妾室們變著法地爭寵,鳶娘漸漸招架不住。


 


尤其是,她現在不方便同房。


 


她兵行險著,在和李拾安發生爭執時,撞到櫃子上,

捂著肚子喊疼。


 


李拾安瞬間慌了。


 


哪怕請了太醫來看診,太醫開了安胎藥,說鳶姨娘和胎兒都無大礙,李拾安還是紅著眼,自責不已。


 


我身為賢惠的當家主母,懷孕的妾室差點小產,理當親自來探望和寬慰。


 


「鳶姨娘好好養著身子,爭取給咱們府裡添個十少爺。」


 


我溫聲勸慰,特意強調了「十少爺」。


 


這是提醒李拾安。


 


他已經有九個兒子了。


 


鳶娘肚子裡這個,並非他唯一的孩子。


 


我話音剛落,鳶娘便蹙起了眉頭。


 


我就是故意氣她的。


 


偏我語氣溫和,是一位賢惠大度的當家主母。


 


她隻能承了這份「善意」,咬碎一口銀牙。


 


「多謝夫人關懷。」


 


我滿意地點頭,

轉而對李拾安說:


 


「夫君累壞了吧,我讓廚房燉了燕窩粥,你和鳶姨娘都吃一點。」


 


自從剿匪回來後,李拾安破天荒地對我說:「多謝夫人。」


 


頓時,鳶娘緊蹙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她不高興,我就高興。


 


13


 


走的時候,還沒走出芙蓉苑,我便聽見屋裡傳出鳶娘咬牙切齒的聲音。


 


「你的原配夫人可真是溫柔賢惠,你是不是心裡還有她,還惦記著你們的結發之情?」


 


「你胡說什麼?我對你的心意,天地可鑑,你到底要我如何保證才能相信?」


 


李拾安的聲音透著幾分不耐煩。


 


鳶娘帶著哭腔說:


 


「常言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我沒名沒分跟著你的時候,你待我體貼入微。如今我成了你的妾,你就煩我了,

差點連我們的孩子都沒有保住。」


 


孩子這個S手锏一出,李拾安便立刻服軟了。


 


隻聽他溫柔地哄:


 


「好鳶娘,是我不好,沒有照顧好你,差點失手害了你和孩子,你打我罵我都行。」


 


走遠些後,我就聽不清他們說什麼了。


 


讓我意外的是,我竟沒有一絲不甘和難過,反而隻有釋懷。


 


他對我無情,那我就更能坦然地對他絕情了。


 


14


 


國舅夫人過壽,送來請帖。


 


妾室紛紛自薦,想要陪我一同赴宴。


 


按照慣例,我隻帶一位姨娘同往,待赴宴回府,我會賞她金銀珠寶。


 


「夫人,上次您赴宴帶的是柳姐姐,上上次是方姐姐,這回該輪到我了。出門在外,我定當謹言慎行,在夫人身邊好生伺候著。」


 


「你一邊去,

該是我了,我已經有大半年沒陪夫人去赴宴過了。」


 


「誰叫你在別人家宴席上貪吃,淨給夫人丟臉。夫人,還是帶我去吧。」


 


一群女人又圍著我,捏肩的捏肩,捶腿的捶腿。


 


李拾安來的時候,看見的便是這幅場景。


 


他瞪大了眼,拿手指著我們:


 


「你,你們……」


 


好半晌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最後,他隻是怒斥:


 


「成何體統!」


 


妾室們不情不願地散開,候到一旁。


 


我語氣疏淡:「侯爺來主院,有何事?」


 


話音落下,忽地想起自己的賢妻形象。


 


我立刻溫溫柔柔地找補道:


 


「侯爺有所不知,國舅府送來請帖,諸位妹妹都想陪我去,

但是人太多了,我正愁著帶誰去赴宴。」


 


李拾安環顧一圈妾室們,清了清嗓子,說:


 


「鳶娘初來京城,夫人帶她多認識一些朋友。」


 


對這些妾室而言,重要的不是赴宴,而是赴宴之後得到的賞賜。


 


多出一個鳶娘,她們就少了一個發財的機會。


 


我幾不可察地翹了一下嘴角,垂眸斂目,隻徐徐用茶蓋撥弄著盞中浮沫,並不接話。


 


柳姨娘率先開口:


 


「鳶姨娘身懷六甲,萬一在外面磕碰了怎麼辦?」


 


李拾安皺了一下眉。


 


方姨娘緊接著說:


 


「鳶娘妹妹是頭胎,年紀小,不懂得輕重,侯爺和夫人可不能糊塗,由著她的性子亂來。」


 


其他妾室紛紛點頭附和。


 


她們都是為了鳶娘和她腹中孩兒好。


 


李拾安的眉頭越皺越緊。


 


但是沒有反駁她們。


 


也就是說,他被說服了。


 


隻是不知道如何向鳶娘交代。


 


我賢惠地為他解憂,溫聲言道:


 


「夫君,子嗣最重要,還是讓鳶姨娘待在府中好生養胎吧。


 


「等她生完孩子,出了月子,咱們在府裡大擺筵席,為孩子慶祝滿月,滿月宴的事情可以全權由她做主。」


 


前提是,她能活到那一天。


 


李拾安的眉頭逐漸舒展,露出幾分笑意:


 


「就按夫人的意思辦。」


 


15


 


我帶了最年輕的月姨娘去赴宴。


 


月姨娘向來是最讓我省心的。


 


她沒有子嗣,隻是被迫與李拾安恩愛過一晚,她很聰明地選擇我的庇護。


 


馬車停穩,

丫鬟打起簾子,月姨娘先行下車,旋即垂首恭立在側,主動伸手扶我,柔聲道:


 


「夫人仔細腳下。」


 


我滿意地點了一下頭。


 


我去拜見國舅夫人時,和其他貴婦千金聊天時,甚至是在入席後,月姨娘都隻是和我的丫鬟一起,隨侍一旁。


 


散席後,國舅夫人親自送我。


 


她熱絡地親切道:


 


「我昨兒個進宮給皇後娘娘請安,她在我面前一個勁地誇你,說你賢惠能幹,做的桂花酒釀比御廚做得都好。」


 


我溫溫婉婉地說:


 


「皇後娘娘謬贊了,我哪能跟御廚比,不過是從小跟母親學做了桂花酒釀,唯手熟爾。娘娘能喜歡,是我的榮幸。這一次,我做得多,除了送進宮裡的,還特意給夫人您留了一份。」


 


國舅夫人朗聲笑道:


 


「那我可有口福了,

就這麼說定了。」


 


我笑著應聲,瞥了一眼和同僚們道別的李拾安。


 


他也正好看向我,眸底閃過驚訝。


 


可他有什麼好驚訝的呢?


 


如果不是我積極遊走於這些貴婦中間,他的仕途能如此順利嗎?


 


16


 


回到府裡,我賞了月姨娘一斛珍珠。


 


方姨娘拿起一顆珍珠在陽光下照了照,不舍地放下。


 


「還是月妹妹有福氣,得了這麼好的賞。」


 


「方姐姐就別羨慕了,之前夫人賞了您一對暖玉镯子,哪個姐妹不眼紅?」


 


「難道夫人不疼你?不還賞過你一幅名畫嗎?」


 


妾室們嬉笑打鬧,一人一句。


 


等這些話傳到鳶娘耳朵裡的時候,不知道她會是個什麼表情?


 


至於李拾安的表情,

倒是現在就知道了。


 


他沉著臉,不耐煩地把這群妾室從主院哄走。


 


然後,對我厲聲斥道:


 


「你對這些女人可真夠大方的啊!


 


「你嫁過來的時候,嫁妝總共不超過四千兩,哪來那麼多銀錢打賞?


 


「你是不是動了公中的錢?是不是想敗光我們靖寧侯府?」


 


我低頭用茶蓋刮了刮茶,掩去眼底的怒意。


 


再抬眸時,眼中已漾起一層薄薄水色,唇角微微下彎,流露出恰到好處的委屈和隱忍。


 


「夫君就是這樣看待我的嗎?


 


「我嫁妝是不多,有兩間虧損的鋪子,可自從我換了掌櫃和伙計後,生意興隆。


 


「雖稱不上日進鬥金,但打賞府裡的妹妹們,還是綽綽有餘的。」


 


若不是我持家有道,經營有方,能有那麼多銀兩幫他上下打點嗎?


 


李拾安聞言,愣怔了一下。


 


雖散了些火氣,但仍是一臉的「都是你的錯」。


 


過了半晌,他才說起另一件事。


 


17


 


他問:「你和國舅夫人的關系很好嗎?」


 


我點頭:「談不上有多好,但說得上話。」


 


其實,我從前並不善於人情往來。


 


成婚後,我逼著自己去學了。


 


李拾安好像思考了一會兒,說:


 


「我有一部下,此次剿匪時犧牲了,他家中有一弟弟,讀書多年,還是個白身。


 


「國舅爺掌著吏部,若能得他舉薦,便能謀個官職。」


 


這一年來,我步步為營。


 


設了個圈套,一步步引著他去鑽。


 


結果才進行了一半,還沒把他引到圈套的終點,他自己迫不及待地求鑽圈套。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把計劃提前了。


 


我溫聲說:「既是讀書人,來年參加春闱便是。」


 


他理不直氣也壯:「他是我的部下,又英勇犧牲了。理當被優待。若能得國舅爺舉薦,又何須辛苦科考?」


 


我不懂官場上的事情。


 


隻是發現李拾安有些奇怪。


 


他想照顧那些犧牲的部下家裡,除了朝廷發下的撫恤金,他大可以可以修書一封給當地官員,請地方官府代為關照。


 


可是,他居然要為部下家屬求官。


 


甚至來找我幫忙。


 


這就值得懷疑了。


 


18


 


李拾安負我。


 


他帶著鳶娘回來,我有無數次機會可以下毒、暗S,有無數種辦法除掉這對狗男女。


 


但是,在李拾安S後呢?


 


靖安侯府還沒有第二個能撐起門楣之人。


 


這便意味著,我的榮華富貴將會大打折扣。


 


所以,我步步為營,籌謀了一年之久。


 


我不僅要報復李拾安,還要想辦法保住我現有的榮華富貴。


 


要麼讓李拾安再立一功,S在任上,我作為未亡人成為诰命夫人。


 


要麼,是我自己大義滅親,立下大功。


 


我選擇後者。


 


因為我了解李拾安。


 


他雖是武將,但絕不是英勇無畏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