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從不打無把握之仗。
既是優點，也是缺點。
19
我讓人查了那個所謂的部下弟弟。
不出所料，那人正是鳶娘的弟弟。
我答應幫李拾安遞話。
他難得地對我有了好臉色。
就連鳶娘也不到我跟前來討嫌了。
我帶著桂花酒釀求見國舅夫人。
笑容勉強，愁眉不展。
國舅夫人問：「靖寧侯夫人可是遇到煩心事了？」
我抹了一把眼淚，如實道來。
「我夫君聲稱有一個犧牲的部下，其弟讀書多年，想謀一個官身，讓我來求夫人，求國舅爺舉薦。
「他是在為難我。
「我在夫人面前說出來，
不是為了為難夫人，而是我派人去查了。
「那個人根本就不是什麼部下的弟弟，而是新進府的妾室的弟弟，自是不能讓他們如願。」
國舅夫人定定地看著我，露出意味深長的笑：
「靖寧侯夫人的賢名，連皇上都親口贊譽過，這回怎麼委屈上了？」
虛假的形象，早晚會破滅。
與其等著別人揭穿，不如我自己選一個好時機來揭開。
現在就是一個好時機。
於是，我故意暴露出一些本性。
「我也就是在您面前說句實話。
「之前的妾室個個安守本分，庶出的子女也都敬重我。照顧他們一些，倒也無妨，還能為自己搏一個賢名。
「可是這一位，是我夫君在剿匪時收在身邊的江湖女子。
「其實說是江湖女子也不妥，
她就是在鏢局打雜過。
「自從進府後，她處處針對我，挑釁我。
「更讓我擔憂的是，我夫君奉旨剿匪之時，竟也能貪戀美色，我擔心整個侯府都受到他的牽連。」
不是同林鳥，我決定各自飛。
更何況，他負我在先。
臨別之時，國舅夫人執手相送，溫言寬慰道：
「你且寬心，在所有的外命婦中，皇後娘娘最看重你，也最心疼你。」
這便是給我的一顆定心丸。
別看她好像對誰都溫和有禮，但其實是個謹慎之人。
她還能如此向我示好，那就說明她已經得到了一些確切的消息。
不是來自於國舅爺，就是皇後娘娘。
說明上面已經在查李拾安了。
於我而言，不到塵埃落定之時。
李拾安的事情，
就好像是一把時刻懸在我頭頂的利刃。
令我心中難安。
20
國舅爺未曾親自出面，隻是遣人為鳶娘的弟弟在京兆尹衙門裡謀了份差事。
李拾安得知後，略顯驚訝。
似乎沒想到，真的請動了國舅爺，但安排的卻是一個微末職位。
但還是難得地對我說了一聲：「謝謝。」
鳶娘又吃醋了，不滿道：
「不就是府衙裡一個小小的文書嘛。我要是侯府的當家夫人，求來的起碼是五品官。」
我心中冷笑不止。
許多人宦海沉浮一輩子，也未必能做到五品。
她到底哪來如此大的自信？
李拾安哄著她：「你最聰明能幹了。」
我悄悄打了一個手勢。
管家上前說：「侯爺，
陳副將來問，軍中幾個弟兄約了喝酒，您是否和弟兄們一起聚聚？」
李拾安心情正好，不假思索道：「好。」
管家請示：「是否請他們到府裡來？」
「就到府裡來，你去叫人準備好酒好菜。」
李拾安攬著鳶娘離開。
他的副將和親兵，我認得幾個。
和李拾安就是一個德行。
當他們稱呼鳶娘為夫人時，我唇角倏地勾起一抹譏诮的冷笑。
一群大老爺們喝酒聊天，我作為靖寧侯夫人，自是不便久留。
管家領著幾個機靈的小廝和丫鬟在旁伺候著。
那都是我親自挑出來的。
酒席散後，管家將他們說的話，以及說話的表情，全部學給我聽。
有缺的漏的，丫鬟和小廝進行補充。
很多重要的信息，
往往就藏在這些支零瑣碎的細節裡。
21
管家在靖寧侯府幹了一輩子，是看著李拾安長大的。
然而，宮中設宴那日。
李拾安當街騎快馬，撞飛了管家的小兒媳婦。
當時，他的小兒媳婦已經身懷六甲。
管家是個明白人。
我這一年的沉潛蛻變，以及所行之事，他都洞若觀火，心知肚明。
他向我倒戈，甘願做我的刀。
京城權貴府邸的管家們，也都各有其道，盤根錯節地互相連著。
管家意外得知一個驚天消息。
有人揭發李拾安S良冒功，皇上已經秘密派人在查了。
聽聞此事，我整個人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
這是抄家滅門的大罪。
倘若屬實，那李拾安就該千刀萬剐。
而我作為他的夫人，隻怕是皇後娘娘也保不住我。
管家憂心忡忡：「夫人，此事非同小可。」
是啊，一著不慎，整個李家覆滅，誰也逃不掉。
22
我思考了一整個晚上，睜眼到天亮。
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該作出取舍之時，必須當機立斷。
之前的計劃，必須改變。
不可再貪多。
保住全府上下那麼多口人的性命，才是最要緊的。
我先去見了國舅夫人，拿我一間鋪子五成的利潤換了她一句實話。
李拾安沒有S良冒功，但搶了另一位年輕將領的功勞，還貽誤了戰機。
他確實該S。
我捏緊了手，又舒了一口氣。
至少，靖寧侯府一大家子人的性命保住了。
保住性命後，便要考慮如何保住現有的富貴。
隻聽國舅夫人意有所指地說：
「李侯爺的事情應該差不多已經查清了，皇上還沒處置他，可能是顧忌三軍士氣，也可能是別的原因。」
她拍拍我的手，提醒道：「你要盡早作出決斷了。」
我點點頭，心中已經打定了主意。
一個負我的男人，我必棄之。
我陪管家父子去京兆尹衙門擊鼓鳴冤。
狀告李拾安在京城大街上騎快馬撞S了孕婦，一屍兩命。
管家是靖寧侯府家生子，但他的子女早已改了良籍，這是老夫人生前給管家一家人的恩惠。
管家的小兒子作為原告，狀告李拾安，於情於理於法都沒有問題。
京兆尹既顧及李拾安，也顧及我這個靖寧侯夫人，
把我請到了後堂。
鳶娘的弟弟在府衙當差，為李拾安積極奔走。
他見了我，便冷嘲熱諷：
「哪個大戶人家的夫人會帶著下人來告自己的男人？」
我輕笑了一聲，給他一個輕蔑的眼神。
他怒目圓睜，重重地哼了一聲。
京兆尹把他支走，對我訕訕地笑了笑。
我溫聲說：「大人不必顧忌我，我能理解。」
他們越鬧騰，我越能脫險。
世間之事，多是一把把雙刃劍。
從前我維持著賢名，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對李拾安的好，讓他不能輕易將我掃地出門。
可是現在，我必須讓上位者知道。
我在情感上和李拾安劃清了界限。
我賢惠，但不愚昧。
我心中自有公理，
會大義滅親。
23
李拾安來到府衙，對著我劈頭蓋臉一頓罵。
當著京兆尹的面說：「王錦歡，我要休了你！」
京兆尹連忙勸了兩句。
我義正詞嚴：
「管家在靖寧侯府侍奉多年，他們父子有天大的冤屈，是一屍兩命，不是小打小鬧之事。
「我親自陪同來府衙伸冤，隻求京兆尹大人能給他們一個公平公正的對待。
「倘若夫君要因此休我，隻能說明夫君不辨善惡，懇請大人判我們夫妻義絕。」
李拾安橫眉怒目，拿手指著我：「你不可理喻！」
他又氣又急，直接跑到京兆尹的書案前，借了紙筆寫下休書。
我不慌不忙地收下休書。
然後，轉頭就敲響了鳴冤鼓。
我一沒犯「七出」之條，
二有「三不去」之一。
他憑什麼休我？
24
一日之內，風光無限的靖安侯先後被下人和夫人告了兩次。
整個京城都轟動了。
許多百姓擠在衙門前旁聽。
公堂上，京兆尹左右為難。
就在此時，除鳶娘之外，府裡的妾室和庶子庶女全都來了。
圍觀的百姓自動讓出一條道來。
妾室們領著十六個孩兒步入公堂，烏泱泱一群人瞬間將這肅穆之地擠得滿滿當當。
好在孩子們都很懂事，安靜地依偎在姨娘們身旁，隻用一雙雙清澈的眼睛望著公堂之上，宛若一道道無聲的支撐。
不枉我這一年費心請人教養。
柳姨娘率先說道：
「大人，我家夫人賢惠善良，把我們這些可憐的女人和孩子都找回府裡，
好吃好喝地養著。
「不承想，侯爺打了勝仗回來，就處處看夫人不順眼，不就是因為我們這些人嗎？
「我們都是被侯爺始亂終棄的，孩子們都是他不要的野種！」
其他姨娘紛紛言道：
「求大人為我家夫人做主啊！」
百姓指指點點，罵聲都是衝著李拾安去的。
京兆尹以「三不去」為由，判休書無效。
當然，也沒有判我和李拾安義絕。
至於管家父子狀告之事，京兆尹決定擇日再審。
顯然就是一個字，拖。
這個結果，我用腳趾頭都能想到。
然而，這正是我想要的結果。
我折騰這一出，是做給掌權者看的。
但是，李拾安不能在這裡被判刑。
他不能真的被定罪。
否則，會影響我今後的富貴。
25
退堂後，李拾安拂袖而去。
管家父子感激地對我磕頭，我親自扶起他們，陪他們一起回到管家兒子的家中。
他家布置著靈堂，我祭拜之後才離開。
管家說要和我一起回靖寧侯府，我讓他留下了。
而府裡正有大事在等著我。
鳶娘的弟弟來府裡找李拾安，發生爭執後拿刀捅S了他。
下人發現時，那個弟弟的手中正握著一把帶血的刀。
兇手入獄待審，鳶娘向我求救。
李拾安S了，她隻能來求我。
她跪在我面前，淚落如珠，哀哀懇求：
「夫人，那是我弟弟，我們相依為命，我最了解他了。他不會S人，更不會SS侯爺，求您救救他。
」
見我不說話，鳶娘竟補充道：
「是侯爺強佔了我的身子，把我和弟弟帶回京城，我無意和您相爭。」
她這番說辭，誰信？
至於她與李拾安之間的真相如何，我早就不關心了。
26
按照我的計劃,丫鬟在李拾安的茶裡下了藥，會讓他精神恍惚。
然後趁機捅S他,謊稱S在一個短工手裡，短工逃跑了。
沒人會在乎這個真相。
上位者隻是想看見他們想要的結果。
出現的意外,便是鳶娘的弟弟。
丫鬟告訴我,她下藥後,正準備動手之時,鳶娘的弟弟來了。
他和李拾安發生爭執，捅S了李拾安。
於我而言，結果是一樣的。
我遞牌子進宮。
這一次,
皇上和皇後娘娘一起見我。
我伏地跪拜,言辭懇切：
「啟稟皇上，先夫承父志，從軍多年,如今他慘S家中，子嗣皆年幼,擔不起保家衛國的重擔,臣婦懇請朝廷將李家軍編入其他營中,或者就地解散。」
當初我勸李拾安再聚李家軍，在軍中站穩腳跟,重振靖寧侯府。
現在該結束了。
皇上的目光沉沉地審視著我,深邃難辨，良久才道：
「靖寧侯夫人賢良淑德，大公無私，實屬難得。」
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仿佛每個字都在權衡掂量。
我再次叩拜。
把頭磕在地上時,悄悄地舒了一口氣。
如我所料，皇上憂的是軍心。
李拾安的祖父和父親，至今在軍中仍有威望。
如今李拾安S了。
皇上的目的也就達到了。
從此再無李家軍。
但是,靖寧侯府和那些普通的軍士們，保住了。
不用受李拾安牽連,給他陪葬。
我⼼⾥的⼤⽯頭總算落了地。
27
鳶娘的弟弟S害朝廷官員,終被處斬。
未幾,鳶娘挺著大肚⼦,於一個深夜，獨自悄然離開了靖寧侯府。
我繼承了李拾安的華屋美婢。
後來,管家向我稟報，有⼈在城外看見⼀個大肚⼦⼥⼈跳了崖,按⽬擊者描述的模樣,可能是鳶娘。
再後來，又有人說鳶娘⽣了一個⼥⼉,母女倆回了祖籍。
事到如今，她怎樣都好,已經妨礙不到我了，隨她去吧。
我還有頭疼之事要處理呢。
府裡的這群女人和孩⼦,
又來找我評理了。
「夫⼈,方姐姐輸了牌，又想賴賬,您快管管她！」
「母親，我姨娘不讓我學唱戲，求母親給孩兒做主！」
「夫人……」
「⺟親……」
這⼀⼤家⼦喲。
我是給自己納妾了嗎？
夫人我好忙啊！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