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鬼使神差的，我走出店門，想去巷口透透氣。
就在我站在街邊，目光無意間掃過對街。
剎那間，我渾身一僵。
對面那家頗有名氣的藥鋪門口，一個熟悉的身影被人攙扶著，正小心翼翼的從臺階上下來。
依舊是清瘦的身形，穿著月白色的錦袍，側臉蒼白，眉眼低垂，不是沈安是誰？
他似乎比半年前更清減了些，但那股子與我等平民格格不入的矜貴氣息，卻絲毫未變。
我的心跳驟停了一拍，幾乎是本能的飛快扭開了頭。
不過一息之後，我強迫自己再次抬眼望去。
對面藥鋪門口，人來人往，哪裡還有沈安的影子？
隻有幾個尋常路人匆匆走過，
仿佛剛才那驚鴻一瞥，隻是我心神恍惚下的錯覺。
我僵在原地。
他看見我了嗎？
我搖搖頭試圖把那不該有的念頭晃走，最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這裡不是溪口村，沈安也不再是那個當初能被我欺負的沈安。
轉身，走回我那間小小的充斥著油鹽醬醋氣息的雜貨鋪。
櫃臺上的線軸還散亂著，我低頭，一根一根，慢慢仔細的重新卷好。
12
沈安要成親的消息，被我刻意遺忘，我告訴自己，屆時隻需關緊門窗就好。
可我沒等到那場預料中的喧囂。
先來的，是突然出現在鋪子裡的整箱銀兩和蘇縣衙舉家入獄的消息。
一夜之間傳遍了縣城的大街小巷。
茶館酒肆，街頭巷尾，
人人都在議論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語氣裡帶著驚懼和隱秘的興奮。
而更讓人咋舌的是，與蘇家關系密切的沈家，也被牽連，據說頃刻之間，家財罰抄，那座曾經顯赫無比的高門大院，轉眼就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禍患之地。
我聽著客人們的議論，手裡找零的銅板差點掉在地上。
沈家…那他呢？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瘋長。
我魂不守舍的熬到傍晚，早早關了店門，腳步卻像有了自己的意識，等我回過神來時，已經站在了那條通往沈府的大街上。
昔日門庭若市的沈府，此刻朱門緊閉，門上貼著刺眼的封條。
夕陽的餘暉照在那片悽冷上，更添了幾分蒼涼。
我心裡五味雜陳，不禁懊惱，我怎麼會跑到這裡來？是來看笑話的嗎？
還是…心底那點我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擔憂，驅使我前來確認他的安危？
真是瘋了。
我自嘲般搖搖頭，壓下心頭翻湧的復雜情緒，轉身便要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就在我抬腳的瞬間，一個極其沙啞卻又熟悉到刻骨的聲音，從我身後不遠處響起，帶著一絲不確定的顫抖。
「阿盈？」
我的腳步瞬間停滯。
我一點一點的轉過身。
隻見沈府側門那狹窄的陰影裡，倚牆站著一個人。
依舊是那身月白色的袍子，卻已是汙損不堪，皺巴巴地裹在他更加單薄的身上。
他就那樣望著我，像一隻無家可歸的幼獸。
四目相對時，街上的喧囂仿佛瞬間遠去。
13
我看著他那副虛弱模樣，
心頭那點強撐起來的硬氣到底沒撐住，但嘴上不能輸。
我故意揚起下巴，帶著幾分從前在溪口村時的蠻橫，攙緊了他的胳膊，說道。
「沈公子，瞧你這風吹就倒的樣兒，怕是也找不到什麼好營生了。」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他蒼白卻依舊難掩清俊的臉，「我那雜貨鋪子，正缺個算賬先生，活兒不重，就是費點腦子。管吃管住，工錢嘛…看你表現。」
我盯著他的眼睛，語氣故意放得輕佻，像是在談一筆買賣：「跟不跟我走？」
沈安猛的抬眼看我，黯淡的眸子裡有驚愕，還有一絲驚喜。
他蒼白的臉頰竟微微透出一點極淡的血色，嘴唇動了動，無比清晰的應了一個字。
「跟。」
14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溪口村的那段時光，
卻又截然不同。
我把雜貨鋪後院原本堆放雜物的小屋收拾出來，給了沈安安身。
他依舊沉默，大多時候總是默默的拿起賬本，算盤珠子撥得極準，字也寫得工整清秀，比我那狗爬的字強了百倍。
他會主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清晨我開門時，會發現門口已經灑掃幹淨，我搬不動重物時，他會默不作聲的過來搭把手，有時我忙得忘了吃飯，桌上會多出一碗溫熱的粥。
他不再是我需要強行才能靠近的沈安。
隻是偶爾，當我算錯賬被他指出，或者搬東西時他靠得太近，我能感覺到他停留在我身上的目光。
而我，隻能故作鎮定地別開臉，假裝兇巴巴的催促：「看什麼看，趕緊算賬！」
15
轉折發生在一個雨夜。
電閃雷鳴，
我起身去檢查後院窗戶是否關嚴，卻見沈安獨自站在廊下，望著瓢潑大雨，身影孤寂。
我正要開口，他卻忽然轉過身，眼神直直的看向我。
他向前一步，靠得很近，近得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和藥味：「可以…不隻是算賬先生嗎？」
我的心在胸腔裡狂跳，臉上也有些發燙，我強撐著瞪他：「哼！要是賬算不好，照樣扣你工錢！」
他卻笑了，輕輕握住我的手，掌心帶著一點溫熱：「好，那我努力一輩子，把賬算得清清楚楚，工錢都給你。」
雨聲哗啦，蓋不住我如鼓的心跳。
我看著他那雙終盛滿了清晰情意的眼睛，反手用力回握住他，哼了一聲，嘴角卻忍不住高高揚起：「這還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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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嘛……
後來，
我的【阿盈雜貨】旁邊，掛上了【沈記賬房】的小牌子。
他還是那個安靜的算賬先生，而我也還是那個風風火火的老板娘。
街坊鄰居都笑著說，阿盈老板厲害，撿個相公，還附贈個賬房。
再後來，某個陽光很好的午後，我們穿上兩身紅衣，沒有賓客，沒有儀式，隻在院子裡擺了一桌酒菜，對著天地和我娘的牌位，認真地拜了三拜。
這一次，他俯身拜得幹脆利落，起身時，緊緊握著我的手，再沒有松開。
月光下，他低頭，吻輕輕落在我的唇上。
「阿盈，」他抵著我的額頭，聲音溫柔而堅定，「這次，是我賴上你了。」
我笑著環住他的脖頸，回應這個遲來太久的洞房花燭。
「嗯，準了。」
17
沈安番外。
我的人生，
在前十七年，身為沈家嫡孫，祖父溺愛，早早言明，沈家所有錢產皆在我名下。
我是天之驕子，是眾人仰望的存在，直到那杯摻了毒的茶，和隨之而來的雙腿劇痛、麻木，最終再無知覺。
從雲端跌入泥沼，隻需一瞬。
下毒的是誰，我心知肚明。
無非是那些平日裡笑臉相迎、實則惦記家財的豺狼虎豹。
他們不僅要我的腿，更要我的命。
祖父震怒，卻已無力回天，家失去雙腿的我，成了廢人。
一心求S，是我那時唯一的念頭。
活著，隻剩屈辱和無邊的黑暗。
我將自己放逐到那個偏僻的溪口村附近，隻等生命耗盡。
可老天爺偏偏讓我遇到了阿盈。
那個像野草般頑強的女子。
她把我從臭水溝裡撈起來，
不顧我的冷言冷語，強行闖入我S寂的世界。
她霸道，粗魯，說話帶著匪氣，甚至見色起意，強逼著要與我成親。
我嘴上罵她無恥，荒唐，可心底深處，卻被她身上那股蓬勃向上的生命力吸引。
她不在乎我的腿，不在乎我的過去，她隻是單純執著的想要我活著，甚至揚言要我做她的相公。
在她咋咋呼呼的照料下，我麻木的雙腿，竟然開始有了細微的的知覺。
起初我不敢相信，直到那感覺越來越清晰。
我這才明白，原來從前所謂的名醫診治，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陰謀。
從來就沒有人真心希望我好起來，這認知比雙腿殘廢更讓我心寒。
可看著阿盈為我忙碌的身影，聽著她絮絮叨叨的鄉野趣事，感受著她偷偷親我之後自己先紅透的耳根，我S寂的心，
竟一點點活了過來。
甚至生出一種荒唐的念頭，若是能這樣，和她在這小村子裡糊裡糊塗過一輩子,似乎也不錯。
18
蘇知琴的到來，像一把冰冷的利刃，劃破了這短暫的幻夢。
她是官家小姐,與她身後的勢力相比,阿盈和我如同蝼蟻。
民不與官鬥。
我比誰都清楚，若我表現出對阿盈的半分留戀，隻會給她招來滅頂之災。
蘇知琴要的是沈家的財產,那便給她，連同這腐朽的家族一起毀掉,也好。
我故意冷漠，跟著她離開,不敢看阿盈的眼睛。
我知道她一定恨透了我。
回到那個令人窒息的牢籠,我暗中布局。
祖父留下的並非隻有明面上的財富，還有一些不為人知的⼈脈和把柄。
我一步步將沈家和蘇家推向了萬劫不復。
同時，我秘密尋訪真正的醫者,我的腿,竟奇跡般的開始恢復。
當我終於能重新站⽴,感受到腳下堅實的地⾯時,第⼀個念頭竟是,阿盈若是知道了,會不會像當初⼀樣眼睛亮晶晶的看著我？
成親的⽇子臨近，我加快了收網的腳步。
那日在藥鋪門口,我一眼就看到了街對面的她。
她瘦了些，卻更顯精神，像一棵迎著⻛雨頑強生長的⼩樹。
我的⼼跳漏了一拍，幾乎要控制不住⾛向她，卻隻能硬起⼼腸，裝作未⻅,迅速離開。
我不能在最後關頭功虧一簣，不能再將她卷入危險。
沈家被抄那天,我站在府外的街角,穿著故意弄舊的衣服。
家產盡毀,聲名掃地，我渾不在意。
我隻是固執的等著。
天地之大,
我已一⽆所有,隻是⼼裡終究存著一絲奢望，那太陽是否願意再次照耀我。
時間一點點流逝,希望漸漸渺茫。
就在我幾乎放棄時，我聽到了那個帶著點匪氣的聲音。
「沈公子，店⾥還缺⼀個算賬先⽣，你跟不跟我⾛？」
我抬起頭,看著她故意裝出的蠻橫模樣,眼底卻是熟悉的擔憂和堅定。
那一刻，我知道,我等到我的太陽了。
我的阿盈，她來了。
這一次，我絕不會再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