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早起買菜,在路邊看到個小販賣沙金手镯,我看了眼空蕩蕩的手腕,花二十塊買了條。


 


回家剛抬起手,丈夫便不悅地皺起眉頭。


 


「你都五十多歲了,又不是什麼年輕小姑娘,怎麼還買金手镯?」


 


一旁的兒子也沉著臉,吐槽道:


 


「媽,你瞧瞧你那手,全是皺紋,帶著也不好看,純浪費錢,趕緊去退了吧。」


 


我正想開口解釋,孫女嬉鬧著跑來,嫌棄地看了我的手腕一眼。


 


「這個金手镯好醜,沒有爸爸和爺爺送施奶奶的好看,那上面還鑲了一塊大寶石呢!」


 


剩下的話哽在了喉嚨裡。


 


我忽然覺得累了。


 


1


 


顧津年有些不自然地衝我解釋:


 


「秀華和我一樣都是教授,平時在外注重體面,前段時間她五十大壽,

我就想著買點貴重的首飾給她撐撐場面,你別多想。」


 


我恍惚間想起那镯子的模樣,雕的花紋很精細,上面還鑲著一塊亮晶晶的紅寶石,看起來低調又奢華,我還在父子倆面前念叨過好多次好看。


 


年輕的時候,我拼命賺錢供顧津年讀書,省吃儉用,根本不敢多看那些漂亮首飾一眼。


 


他當上教授以後,家裡條件好了,但又有兒子和孫女的事要操勞,我沒什麼精力打扮自己。


 


今天買菜路過小攤,看著空落落的手腕,我臨時興起,買了條最便宜的沙金手鏈,想過過癮,沒想到回家卻要面對丈夫和兒子的冷臉。


 


我嘆了口氣,還沒說話,就被兒子心直口快地打斷:


 


「媽,要我說你就趕緊去退了,一把年紀了還有什麼好打扮的,你戴著也是土,還不方便幹家務,省點錢給圓圓報個舞蹈班正好。


 


我看向顧津年,問道:


 


「你也是這麼覺得的?」


 


他沉默片刻,還是點了點頭。


 


「桂蘭,我們一把年紀了,何必糾結這些身外物?多替兒子和孫女考慮考慮,別那麼自私,退了吧。」


 


結婚三十多年,每次他說出這句話,我最後都會妥協,放下那些漂亮的首飾衣服,咽下因為饞好吃的流個不停的口水。


 


可這一次,我不想再妥協了。


 


「顧津年,我們離婚吧。」


 


2


 


「我就知道你一向懂事……」


 


顧津年似乎還沒反應過來我在說什麼,習慣性地說出這句話後,臉色驟變。


 


「你說什麼?離婚!」


 


他滿臉的難以置信,眉間寫滿了荒謬。


 


「就因為一條手镯,

你跟我提離婚?」


 


坐在一旁的兒子沒忍住噴出一口茶水,瞪大了眼。


 


「媽,我沒聽錯吧,就這麼點小事,讓你退個手镯罷了,你就鬧上離婚了。」


 


顧津年皺著眉頭:


 


「算了,左右不過是個金手镯,你要是真喜歡就留下,這種賭氣的話以後不要再說了。」


 


他昂著頭,似乎做出了很大的讓步哄我,我該乖乖適可而止了。


 


但我還是沒眼力見地、固執地搖搖頭。


 


「我沒有在賭氣,我想的很清楚,我們離婚吧。」


 


「就因為這點小事?」


 


「對。」


 


兒子將茶杯砸得乒乓響,語氣裡是控制不住的怒意。


 


「媽,別再無理取鬧了行嗎!就個破手镯,你把家裡鬧得雞犬不寧,你倒是天天在家享清福,脾氣都大了,

有沒有考慮過我和爸在外面打拼,回家還要應付你,累都累S了。」


 


他說著轉向顧津年,勸道:


 


「爸,要我說幹脆就離,這些年都是我們父子養著她,她以為憑自己能過上這麼優渥輕松的生活嗎?等她在外面吃盡苦頭了,自然會知道我們的好。」


 


顧津年扶著額,似乎也失去了全部耐心。


 


「既然你鐵了心要離,那就依你,總歸有三十天的冷靜期,等你後悔了,再回來就是。」


 


3


 


從民政局出來,父子倆的臉上是如出一轍的輕松。


 


兒子邊哼著歌邊開車,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等著瞧吧,不出三天,你就得夾著尾巴灰溜溜回來,求我和爸原諒。」


 


顧津年不似他這般直接,但眼底是和往常一樣的輕蔑和高傲。


 


「在外面過不下去了就回來,

總歸是一家人,但是經過這次教訓,你要好好收斂下脾氣了,總不能讓我和兒子一直遷就你。」


 


我盯著手裡的文件,雖然看不懂,但心裡難得暢快,絲毫沒把父子倆的話放在心上。


 


他們似乎都忘記了,三十多年前,顧津年也不過是個下鄉的窮書生,肩不能提手不能抗,插個秧都倒一半,全得我重新幹過。


 


久而久之,家裡的農活粗活就都落在了我身上,為了供他專心讀書,我還要起早貪黑幹些手工活,補貼家用。


 


兒子出生時,他也才剛當上普通教師,那點緊巴巴的工資根本不夠看,我一邊操持家裡,一邊抽空就出去做兼職。


 


說起來,也就是近十年,顧津年當上了教授,兒子也成家立業,我才能停下來歇歇,但是那些刻在骨子裡的本能還在。


 


我都能把倆父子拉扯到那麼大,還怕養不活自己?


 


從車上下來,我們三人久違地都露出了笑容。


 


直到推開門,家裡又露出那張熟悉的臉。


 


「津年哥、小景,你們可算回來了!我收到瓶好酒,特意帶過來一起嘗嘗!」


 


4


 


是施秀華。


 


和顧津年同一年進的大學當教授,兩人志趣相投,這十來年兩人在一起的時間比我這個發妻還多。


 


她知書達禮,又保養的好,同樣五十多,我的皮膚跟幹涸的黃土塊似的,她還跟姑娘一樣緊致。


 


兒子也更喜歡她,她身上穿的這套蘇錦,還是顧景花重金親自找師傅定制的。


 


我收回眼,看了看身上尺寸大一圈的外套,有些自嘲地笑笑。


 


顧景總說:


 


「媽,你一把年紀了,穿什麼不一樣?穿著舒服、方便幹活就行了,打扮也沒人看。


 


怎麼會沒人看呢?


 


我年輕時就愛美,也是因此才會看上顧津年,在人人都想找個強壯能幹活的男人時,硬是嫁了個小白臉。


 


後來生活困難,我不得不把吃飽放第一位,但是心底裡總是向往美的。


 


別人看不看我不管,打扮好了我自己坐在鏡子前欣賞,我心裡就開心。


 


想到這,我心中燃起一股買買買的衝動,準備上樓打包好東西就去逛街。


 


剛走沒兩步,就被顧津年拉住。


 


「去哪?秀華特意帶了酒過來,還不趕緊燒幾個熱菜招待人家?她最喜歡鱸魚和扇貝下酒,你去菜場挑些新鮮肥美的來。」


 


我推開他的手,平靜道:


 


「顧津年,你忘了嗎?我們剛辦了離婚手續,我也不是你的保姆,你可以自己燒,不會的話叫外賣也很方便。」


 


「總之,

別找我。」


 


5


 


顧津年的臉色有些難看。


 


原本坐在沙發上和施秀華寒暄的兒子,不滿地站起身吼道:


 


「媽,你能不能體面點,這會施姨在你倒神氣上了,做個飯而已,顯擺啥呢。再說這不是還有三十天冷靜期嗎,又沒離,在外面混個兩三天你還不是得回來。」


 


施秀華聞言連忙站起身,一臉歉意地上前握住我的手。


 


「嫂子,是不是我老來打擾惹你煩了,你千萬別因為我和津年他們置氣,我這就走。」


 


我還什麼都沒說,她眉間微蹙,淚水就已經搭在眼眶上了。


 


我性子軟,嘴又笨,每每發生這種情況,隻能呆呆地站在一旁,看父子倆上前柔聲安慰她。


 


可今天不知是不是要走了,我也有些話不吐不快。


 


「確實挺煩的,

偶爾來幾次做客也就算了,每個周末、大大小小節日都要來,我做一大桌子菜加收拾得弄到半夜。」


 


「年夜飯也是,哪有每年跟同事一起吃年夜飯的?我忙活完你們都吃好了,自顧自出去玩留我收拾,你倒比我更像這個家的女主人。」


 


我說著笑笑:


 


「不過你不用把我的話放在心上,我和顧津年都離婚了,以後你們怎麼舒服怎麼來就行。」


 


我自覺說的真誠,她的眼淚卻掉的更歡了。


 


「都是我的錯,讓嫂子不開心了。你放心,我和津年哥就是好朋友,我絕不是那種沒分寸、插足別人家庭的人,我現在就走,再也不會打擾你們!」


 


她作勢要衝出去,父子倆趕緊一左一右挽住她,她隻得軟綿綿地捶著兩人的手臂,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津年、小景,你們就讓我走吧,我不想給你們添麻煩。


 


兩人頓時心疼不已,顧津年難得失態呵斥我:


 


「鄧桂蘭,你說話也太過分了,該走的人是你!」


 


「施姨,別理她,咱們去五星酒店吃,她也就會做幾個家常菜,搞得我們還沒她不行了。」


 


兒子用力甩上門,惡狠狠地叮囑:


 


「東西收拾快些,最好我們回來你已經走了。」


 


不必他多說,我已經麻利地上樓打包行李了。


 


家裡我的東西不多,一個小行李箱就裝滿了,父子倆給我的副卡我都歸置好,隻帶上這些年自己做手工攢的積蓄,一路輕快地出了門。


 


6


 


「離,離的好啊,早該離了!」


 


秀秀和我穿一條開襠褲長大,最先得到消息,笑得合不攏嘴。


 


「我早看那父子倆不順眼了,那顧津年除了張臉有啥用,

家裡農活都得你幹,讀書、上下打點的錢還是你出的,沒你他早餓S了,還能當什麼教授?不就多識幾個字嗎,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傲個啥。」


 


「還有你那兒子,跟他爸一樣白眼狼,當初顧津年拿不出錢,他在襁褓裡餓得哇哇哭,你坐月子還得幹針線活補貼家裡,到現在還留著病根,也不見他多孝順,成日把你當免費的保姆使喚。」


 


秀秀握著我的手,認真道:


 


「你可總算是清醒過來了,千萬別回這狼窩裡去,你年輕那會可是十裡八鄉最愛打扮最漂亮的姑娘,瞧瞧現在都磋磨成什麼樣了,這幾天咱們好好出去逛逛,保準你在老太太裡也是最出彩的!」


 


我恍惚間想起自己年輕時對鏡貼頭花的模樣,不由露出了笑容。


 


眼神落在手上那條廉價的沙金手镯上,利索地將它摘下扔進了一旁的垃圾桶,就像這幾十年的家庭和婚姻,

我再也不要將就和湊合,今後我都要買貴的買好的,買自己喜歡的。


 


我和秀秀說幹就幹,兩人結伴去染發燙頭,逛美容院買新衣,過的好不快活。


 


不用再早起伺候顧津年父子倆,沒有幹不完的家務雜活,我肉眼可見地鮮亮起來,這幾日臉上笑容都沒斷過。


 


秀秀遞給我個冰淇淋,打趣道:


 


「瞧見沒,邊上那個老頭,天天都來看你跳舞,絕對被你迷住了。」


 


她說的我老臉一熱,剛想伸手理理頭發,口袋裡手機突然震動個不停。


 


看到顧景的名字,我一愣神,他已經噼裡啪啦掛斷又打了好幾個。


 


猶豫間,他急躁的聲音已經從聽筒上傳來。


 


「媽,我忙著沒時間,今天你和爸陪圓圓做幼兒園活動,別跟我說什麼離婚不管了,再怎麼樣圓圓也是你親孫女。」


 


他說完匆忙掛斷電話,

絲毫不給我拒絕的機會。


 


7


 


無奈之下,我還是收拾了一番,趕到了幼兒園,恰好在門口撞見顧津年。


 


他看起來精心打扮過,頭發梳的筆直,正在認真整理手上的袖口。


 


他注意到我的視線,回過頭來,眼神落在我新燙的卷發、修身的旗袍,還有剛描的眉上,眼底露出一絲驚豔,語氣有幾分復雜。


 


「桂蘭,幾天不見,你變化很大。」


 


我沒什麼心思和他寒暄,隻想趕完成任務走人。


 


「幼兒園活動……」


 


話還沒說完,馬路對面蹿出來一個身影,將我擠到一旁,笑著挽住顧津年的胳膊。


 


「津年哥,我沒來遲吧!我怕給圓圓丟臉,特意花心思化了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