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說罷,施秀華才好似注意到我,尷尬地「哎呀」一聲。


「嫂子,我不知道你也在……」


 


顧津年下意識擋在她身前,有些慌亂地向我解釋:


 


「兒子沒回消息,我以為你不會來了,這才臨時找的秀華幫忙……」


 


他還想說些什麼,但被我笑著打斷。


 


「那正好,你倆去參加就行了,正好我下午還要趕飛機。」


 


顧津年皺起眉:


 


「飛機?你要去哪?別太貪玩,早點回來……」


 


他似乎還有很多話要說,但老師已經在催促,被施秀華拉著,一步三回頭地看向我。


 


「你不是很喜歡如意樓那個翡翠手镯?等你回來,我帶你去買。」


 


他不知道,我自己已經買了。


 


我也不打算回來。


 


8


 


和秀秀瘋玩的這幾日,我也一直在思考和規劃接下來的生活,最終決定去蘇州生活。


 


也不算是一時興起,我年輕的時候就特別喜歡旗袍,那會村裡有個蘇州來的老太太,一手刺繡的技藝出神入化,做出來的衣服總比別人的要精美。


 


老太太脾氣古怪,為了求她教我這門手藝,我還費了許多功夫,常常練得十指全是針孔。


 


不過一分耕耘一分收獲,我做的針線活能比別人多賣些錢,家裡最難的時候全靠這門手藝渡過難關。


 


如今闲下來了,我還想繼續繡下去,不隻是給自己做漂亮衣服,還想給和我一樣愛美的老姑娘們做。


 


不管多少歲,人都有追求美的權利。


 


秀秀向來尊重我的意見,沒多挽留,親自送我到登機口。


 


分別的時候,我們臉上都沒有悲傷,反而滿是笑容。


 


她重重地擁抱了我一下。


 


「等到了安置好了,給我打個電話報平安,也別忘了給我做幾身衣服,買的都沒你做的好看。」


 


「你手工一向好,說不準啊,下次再見你都成什麼大師紅人了,到時候可別忘了我。」


 


「怎麼會?忘了誰都不可能忘了你,我去了。」


 


隨著飛機呼嘯破開雲層,一大束燦爛的陽光直撲我的面頰,想到未來的美好生活,我不由笑著哼起了歌。


 


9


 


顧津年父子能賺錢以後,這十來年我也攢下了些積蓄,雖然不多,但是足夠我在巷尾盤個小裁縫鋪。


 


因為位置不太好,沒什麼客人,剛開始我還有些發愁。


 


沒想到經常穿著自己做的衣服出去買菜走動,

反倒吸引了不少同齡的老太太。


 


「妹子,你這衣服都是在哪買的?像我們這個年紀出去啊,買衣服真是太難了,要麼就是尺寸不合身,要麼老那幾個花樣不好看,隻能將就著穿。你這幾身我瞧著就妥帖,在哪買的也跟我們說說唄。」


 


我趕緊趁機推銷自己。


 


「這都我自己做的,我在巷尾有個小鋪子,你們若是喜歡來看看,我給你們打折。」


 


我特意降了些價格,有幾個結伴的老太太當場就訂了一身。


 


這些年我一直抽空在做針線,手藝沒生疏,再加上用的是成布,款式簡單,沒那麼多復雜的花紋刺繡,趕了幾天很快就做完了。


 


過來取衣的那天,老太太們難得像年輕那樣,爭相搶著照鏡子。


 


「做的真好,又舒服又合身,這圖案也好看,都襯得我紅潤了些。」


 


「妹子,

沒想到你這麼厲害,以後我都來你這!」


 


看著她們容光煥發的樣子,我不由也露出了笑容。


 


邊上有個老太太更是激動地拉住我的手,念叨著要跟我定一身旗袍。


 


「你那幾身旗袍我早饞的不行了,給我也做一身唄,多少錢不是問題,下次聚會我要在那幫老姐妹面前好好出出風頭!」


 


就這樣,我的小鋪子竟也打出了些名頭,漸漸忙碌起來,也認識了很多新朋友。


 


偶爾我在店裡忙活,大家便會聚在店裡,一邊闲聊一邊看我做衣服。


 


女人聚在一起,總逃不開那幾個話題。


 


「看到我老公和孩子就煩,一天天的把我老了有什麼好打扮的掛在嘴邊,也不想想年輕的時候還不是被他們磋磨的,現在好不容易老了有錢有闲了,兩父子還要多嘴。」


 


每每這時候,她們便會豔羨地看向我。


 


「桂蘭,還是你瀟灑。」


 


到蘇州才短短一個星期,但是每次聽到這,我都會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忙起來的時候,我根本沒空去想顧津年父子,他們似乎真的像那條沙金手镯一樣,被我扔進了垃圾桶,再也影響不到我的半分心緒。


 


不過說曹操曹操就到,手邊電話響個不停,我下意識地接起:


 


「你好,蘭花制衣,有什麼需要?」


 


對面沉默了一瞬,嗓音有些嘶啞。


 


「桂蘭,是我。」


 


10


 


顧津年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疲憊。


 


「你最近在外面玩的怎麼樣?有什麼需要盡管跟我說……」


 


「我很好,沒什麼事的話先掛了。」


 


「等等!」


 


他似乎有些懊惱自己失態地叫出來,

但又怕我真掛斷電話,急促道:


 


「你玩的差不多了,心情好了,也該考慮考慮回家了。這十來天你不在,家裡都亂成一鍋粥了,我和兒子自顧不暇,還得分神去管圓圓幼兒園的事,這幾日我們都被單位領導批評了,你還是早些回來的好。」


 


他難得放柔了語氣和姿態,想來我的性子軟,這樣就該哄好了。


 


誰知我嗤笑一聲,提醒道:


 


「顧教授忘了嗎,十天前我們剛辦了離婚手續。」


 


顧津年一向高傲,本以為我這麼不留情面地說話,他會羞惱地掛斷,不過這次,他倒出奇地有耐心。


 


「桂蘭,我知道你還在氣頭上,才會這樣說話,這不是還在冷靜期嗎?我們又沒真離。之前確實是我和兒子說的有些過分了,沒顧忌你的感受,我也教訓過兒子了,我們還特地去挑了個更貴更精美的金手镯給你。


 


「還有秀華的事……你若是不喜歡她,以後我讓她少來家裡。」


 


「桂蘭,消消氣,別因為這點小事傷了家人間的感情,回來吧。」


 


他到現在仍覺得,我是因為那個沙金手镯在鬧脾氣。


 


我不想多費口舌解釋。


 


「顧津年,我沒有在賭氣,我很冷靜,是鐵了心要離婚,我不會再回去了。」


 


「那些瑣事你和兒子遲早都要學會打理,沒什麼事別再打擾我,我很忙。」


 


不等他回話,我利落地掛斷,順手將父子倆的聯系方式都拉黑。


 


11


 


在一起三十多年,我最了解顧津年骨子裡那股傲勁。


 


本以為說的夠清楚,夠不留情面了,以他的性格不會再來糾纏,但不知是因為我這次決絕的態度讓他有些在意,

他竟隔三差五就換個手機號打過來,我不接就發消息。


 


他刻意地不提離婚的事情,似乎我們之間什麼都沒發生,隻是絮絮叨叨地跟我嘮家常、說一些瑣事。


 


「桂蘭,那株蘭花你怎麼能種的那麼好?這幾日我明明都有精心照料,不知道為什麼,反倒蔫巴了。」


 


「桂蘭,你去年給我買的那條領帶放哪了,我怎麼都找不著?你在的時候家裡總是井井有條的,你不在我連配套的衣服都找不齊,上次穿錯襯衣都被學生取笑了。」


 


「桂蘭,最近特別想念你的拿手菜東坡肉,把周圍的飯店吃了個遍,始終都不是那個味道。」


 


……


 


他發了很多,最後都進了垃圾箱。


 


冷靜期的最後一天,我沒再收到垃圾短信,隻有一通陌生電話。


 


我若有所感,

按下接通鍵,顧津年率先打破了沉默。


 


好久沒和我說過話,他開口時帶著顯而易見的生疏,還有些小心翼翼。


 


「桂蘭,好久不見,我發的那些信息,你都看見了嗎?」


 


他的尾音發顫,暗含著一絲期待。


 


「看見了。」


 


我如實說,把這些信息拉進垃圾箱,難免也會掃到。


 


他語氣帶著明顯的欣喜。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回來,我去接你?」


 


我嘆了口氣。


 


「你誤會了,我沒打算回來。」


 


「三十天冷靜期到了,顧津年,我們徹底沒關系了。」


 


12


 


他呆呆道:


 


「你都看見了,還是要離婚嗎?」


 


這通電話結束以後,我們大概再也不會有交集了,我難得拿出點耐心。


 


「看見了,那又如何?」


 


「那株蘭花,之前你不知道說過多少次礙眼;我去年送你的那條領帶,你嫌土,沒打開就壓箱底了;我給你搭配好的套裝,你總說太S板;還有東坡肉,你和兒子說太油膩惡心,我做了也不吃。」


 


「沒了這些,你不應該高興才是嗎?」


 


顧津年下意識地否認:「不、不是這樣的!」。


 


可語氣卻有些虛浮和慌亂,因為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我說的都是真的。


 


他仍試圖盡力挽留我:


 


「最近這段時間你不在,我想了很多,之前是我沒有好好珍惜你,確實讓你受了不少委屈,能不能再給我個機會,不管你想我怎麼補償,我都會盡量滿足你,行嗎?」


 


我嘆了口氣:「不行。」


 


「津年哥都這樣放低身段了,你怎麼還能這個態度呢!


 


施秀華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時,我有一瞬沒反應過來。


 


「你知道這段時間津年哥有多自責、過的有多差嗎?你怎麼能這麼自私,拋下老公孩子,一個人到外面去瀟灑!甚至到現在還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看著津年哥低聲下氣的樣子很開心很得意吧?我告訴你,你別以為幹點家務什麼的很了不起,這麼簡單的活換誰都能幹,沒了你,津年哥和小景一樣過得好!」


 


一通嘈雜聲後,顧津年拿過了電話,慌張解釋:


 


「這段時間你不在,我和兒子兩個糙人家務幹的一團糟,秀華常常抽時間過來家裡,幫我們打理。你也知道,她人很善良不壞的,就是性格耿直了點,因為擔心我和兒子剛剛說話才衝了點,你別多想。」


 


我笑了聲:


 


「你放心,我不會也沒有必要多想,畢竟我們離婚了,

沒什麼事的話就這樣吧,以後不要再聯系了。」


 


說完利索地掛斷加拉黑。


 


13


 


冷靜期結束,我總算能真正將顧津年父子拋之腦後。


 


我幹脆換了個電話號碼,專心投入我的小裁縫鋪裡,生意也一天比一天紅火。


 


不知不覺來蘇州也有三個月了,隨著「蘭花制衣」的名氣打出去,到了後頭我基本忙得腳不沾地。


 


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後,我還招了兩個助理,店鋪也從巷尾的小店面搬到了前頭的大通鋪。


 


雖然忙碌但很充實,每次看著大家穿上喜歡合適的新衣,我都會有種滿足感。


 


下班關門後,我圍好圍巾慢悠悠踱步回家,秀秀還在不斷發消息吐槽。


 


「這個顧津年真是會裝,剛開始找上我,態度那叫一個誠懇,天天堵在我家門口求我告訴他你的消息。

說實話,我本來很不待見他的,瞧他那副樣子,我都有點被打動了。」


 


「結果你猜怎麼著?前幾天,我帶孫子去超市,還看到顧津年倆父子和施秀華一起買東西,完事三人有說有笑回家了,我特意蹲了一晚,第二天早上顧津年跟她一起去上班的。當時我那個火氣就上來了,表面一套背後一套的偽君子,活該被甩,還好那會你攔住了我,沒跟他說你的消息。」


 


「那個施秀華也是,最不要臉的就是她,動不動就是我們隻是朋友。哪有朋友一周跑別人家兩三次,動不動就是燈泡壞了、下水道堵了,找別人老公的?同樣是女人,她那點小心思,誰看不出來啊?」


 


「總之桂蘭,你可要小心顧津年這個偽君子,別又讓他騙了!」


 


秀秀氣得不輕,還在罵罵咧咧,我笑了聲,剛想給她回消息叫她放心,眼前突然投下一片陰影。


 


我抬起頭,

對上顧津年浸了墨般的眼神。


 


14


 


三個多月不見,他變化還挺大的,一向精致的人連鬢角和眉毛都沒修,下巴也還帶著些胡渣,眼球向下凹陷看起來又累又滄桑。


 


他看向我,嘴唇動了又動,似乎有很多話要說,但喉嚨始終發不出聲音。


 


我裝作不認識,想快步繞過他離開,卻被他緊緊拽住手腕。


 


「桂蘭,不要走,我找你找了很久,我們好好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