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看他堅持的樣子，我嘆了口氣，知道今天是躲不過了。
「好，不過你先放手，你捏疼我了。」
顧津年這才放下心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松開手，我的手腕上已經一片紅痕。
「對不起，剛剛是我太用力了，我實在太害怕你直接走掉了。我聽說這附近有家中餐廳特別好吃，早早預約好了包廂，先一起去吃飯吧。」
一路上我們都默契地保持沉默，到了包廂，服務員馬上熱情地帶著菜單過來。
「這幾個都是我們的招牌菜，您可以看看。」
顧津年接過翻了翻，看了我一眼。
「先來道這個紅糖桂花糍粑吧，桂蘭，我記得你愛吃這個。」
我搖搖頭：
「我不愛吃，退了吧。」
他一愣：
「之前在家經常看你吃這個，
我還以為你喜歡。」
「那是因為施秀華每次來都要點，做了她又嫌膩隻吃幾口，我不忍心浪費就吃掉了。」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他趕忙道：
「那換個菜吧，蒜蓉蒸扇貝怎麼樣？」
「那是兒子愛吃的，算了，你就點自己喜歡的，等會我自己看看好了。」
顧津年這次沒再堅持，簡單點了幾個菜後把菜單遞給了我，等他看到我點的幾個菜後，有些詫異地睜大了眼。
「沒想到你喜歡吃這些，平時都沒怎麼見你吃。」
「是啊，平日裡我要遷就你和兒子，都沒什麼機會吃自己愛吃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所以我很享受也很珍惜現在的生活，如果你這次過來是想叫我回去，那就不用提了，我不會離開這的。」
看著我平靜卻堅定的模樣，顧津年捏緊了手裡的筷子，
眉眼間浮現出一絲痛苦和迷茫。
「桂蘭，真的就因為一些小事，你就要放棄我們三十多年的感情嗎？這段日子沒有你我真的很不習慣，兒子也是，他那個性格你也知道，拉不下臉來向你道歉，最近我經常看到他對著你的照片發呆。」
我嘆了口氣。
「是因為我太累了，我每天要努力做好一個妻子、母親還有奶奶的角色，我要妥帖地照顧好每一個人卻沒時間滿足自己，我想換種生活方式，我不想再當別人生活裡的配角，我想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顧津年連忙道：
「你想開裁縫鋪，回去我給你盤個店面就是，不一定非要離婚，家裡的事情我也會請保姆來做，和你現在的生活沒什麼區別。」
我搖搖頭：
「在這裡就很好，不必了，而且我想你應該也是想換種生活方式的。
其實你心裡也很清楚，你和施秀華已經超過了同事、朋友的界限吧，你始終看不起我這種大字不識的鄉下姑娘，她這種知書達禮的和你才相配，可你的道德又不允許你拋棄糟糠之妻，所以你隻能一直裝糊塗，我離開了，對我們三個人都好。」
「顧津年，你現在拼命地挽留我，不是因為愛和需要，隻是有點不習慣、不甘心罷了，回去吧，施秀華有句話說得對，沒了誰，日子都能過的一樣好。」
15
我告訴顧津年，去年我看到他在煙花下親了施秀華的額頭，他久久沒有出聲。
把話都說透徹後，場面有些難堪，但是能利索幹脆地解決問題。
那頓飯以後，我再也沒收到過父子倆發來的短信或是電話，隻後來在秀秀的隻言片語裡聽說他們的情況。
「顧津年這廝，肯定心裡早有想法，你倆離婚才半年不到，
他就要和施秀華辦婚禮了，桂蘭，你可千萬別因為這種人傷心。」
「桂蘭，你猜怎麼著？有個女學生向顧津年請教問題，施秀華直接衝進去把人給打了，說女學生勾引她老公。我快笑S了，自己就是插足別人婚姻來的，心裡沒安全感呢，這麼一鬧，學校讓兩人都停職回家寫檢討去了。依我看，這兩人長久不了。」
我隻當八卦聽聽，一笑而過，全身心投入到自己的生活裡。
為了提升技藝，我還特地又去拜訪了好多大師，向他們潛心學習蘇繡，邊學手裡也不闲著，不停地做。
和我一起學藝的有不少還是小年輕，整日圍著我嘰嘰喳喳打轉。
「鄧姨，你也太勤奮了，搞得我都不好意思在邊上偷懶了。」
「你就到一邊偷懶去吧，鄧姨，你教教我，這塊是怎麼弄的？我剛剛都沒聽懂。」
「哎呀都閃開，
馬上到晚飯時間了，都不許纏著鄧姨，姨，今天還能吃上你的拿手東坡肉嗎？」
本以為我這個年紀，很難融入他們，沒想到他們都還挺喜歡我的。
在山上學藝的日子艱苦，他們又不會做飯，自從我來了以後，一個個到了飯點就在門口東張西望，被人嫌棄的家常小菜，在這裡卻十分受歡迎。
「鄧姨，聽說你開了個裁縫鋪，跟你幹能一直蹭飯嗎？可以的話我下山就去。」
這個叫周澄的孩子，小時候在福利院長大，總是吃不飽，因此對吃飯有種別樣的執念，我挺喜歡這孩子的，懂事的讓人心疼。
我笑著敲了敲他的腦袋：
「不用你幹活，隻要你想隨時來找我吃飯就是。」
他真記住這句話了。
周澄下山的時候S皮賴臉纏著我，想留在蘭花制衣，剛好我的鋪子也確實忙不過來，
我就給他開了工資留下。
這孩子為了方便蹭飯，直接租在了我隔壁，我倆經常一起上下班、買菜，鄰居剛開始還以為我們是母子。
周澄聽了笑呵呵的。
「我倒做夢都想當鄧姨的孩子，隻可惜沒那個福分，不過現在這樣我也很滿足了。」
時間久了，我們倒真像一對母子。
周澄很關心我，經常給我按摩腰背、洗腳，花大半工資給我買很貴的補品，我也發自內心地將他當親兒子一樣看待。
而且我們還是事業上的好伙伴，一起把蘭花制衣做大做強。
在南京開第一家分店時，我激動得一夜沒睡。
周澄笑道：
「姨，這就睡不著了，以後可怎麼辦？咱們這株蘭花可是要開遍大江南北的。」
是啊，我會心一笑。
雖然我已經五十多了，
不過花開在什麼時候都不晚，重要的是開得盛大璀璨。
顧津年番外：
那天我是從蘇州逃回來的。
原因無它，桂蘭說的讓我無地自容，她把我內心的那些陰暗想法都說了出來。
我始終覺得自己是知識分子，而她大字不識一個，跟我無法同頻，當初如果不是在鄉下過的太艱苦，而她很能幹，我想我是不會娶她的。
施秀華正好滿足了我原本對未來妻子的幻想，她跟我一樣都是教授，我們能聊的共同話題有很多，我經常能在她身上感到共鳴。
我時常感到矛盾和痛苦，良知讓我沒法愧對桂蘭，可我也沒法推開秀華。
離開蘇州的時候，我甚至松了口氣，覺得整個人都輕松了。
沒過多久，我決定和秀華結婚了，這似乎是順理成章的事，家裡也不能一直沒有女主人。
這應該是我想要的。
這應該是我想要的吧？
看著秀華穿著婚紗站在我面前笑，我腦海裡卻不由自主地浮現桂蘭的笑臉。
那個時候我們還很窮，就著兩件紅袄子，拜過天地就算是禮成了，我手裡除了幾本不值錢的破書，什麼彩禮也拿不出來，她一樣笑得很開心。
不知道為什麼，桂蘭離開以後，我反倒常常想起這些往事。
和秀華結婚後，日子也沒有按我想象的那樣回到正軌。
本以為家裡有了女主人，會回到井井有條的樣子，但秀華卻不太願意幹家務。
「我是教授，這雙手教書育人的，怎麼能幹洗碗拖地這種活呢？還有我這把年紀了，總不能讓我還去學做飯吧。」
從前我嫌棄桂蘭搭配的套裝古板，現在卻無比懷念一起床就能換衣的感覺，
我每天早上都要在找領帶這種小事上花很多時間。
還有吃飯，天天在外面吃後很快就膩了，我開始回味桂蘭的手藝，而這樣的味道再也吃不到了。
最累的是每天下完班回來，想著終於能休息一下了，一打開家門一片狼藉，還得收拾，因為這事和秀華吵了幾次後我也累了，最後花錢請了專門打掃和做飯的保姆。
我終於意識到，要把一個家打理好需要付出多大的精力，那些曾經在我眼裡微不足道的小事，堆積在一起就能輕松把我壓垮。
而桂蘭，已經這樣生活了三十多年了，我想我開始理解她為什麼那麼想離開了。
因為這些小事吵過以後，我對秀華不可避免地冷淡了些，但是我沒想到她會衝進辦公室，動手打了那個女學生。
「是不是你勾引我老公？害得他這幾天跟我都生分了，我早就注意到你了，
沒事就在他窗前張望，一天要問幾個問題都不知道，安的什麼心！」
看著她猙獰的面目，我突然覺得很陌生也很累，那個女學生隻是比較勤奮用功。
因為這件事，我和施秀華都被學校停職回家反省了，在家裡她更是像個火藥桶一樣，咄咄逼人，質問我是不是沒有全心全意對她，還想著前妻。
說實話，每當這種時候，我確實很想桂蘭，她總是溫柔體貼的，從不會這樣歇斯底裡地跟我爭吵。
和施秀華一起生活的這段時間，我才明白，什麼風花雪月，最後都會被柴米油鹽打敗。
我承認我後悔娶她了。
我更後悔，當初為什麼沒有再堅持一點，把桂蘭追回來，而我現在已經沒有臉面再出現在她面前。
萌生這種想法以後，我和施秀華也回不到過去那樣了。
更糟糕的是，
我們好不容易復職，上次被打的女學生就在學校論壇上發了帖，斥責我婚內出軌，施秀華插足別人婚姻。
眾人異樣的眼光和竊竊私語，幾乎要逼瘋我們兩個，尤其是我們本就在意體面。
沒過多久，我們都受不了了，向學校提出了離職，也離了婚。
我趕走兒子，一個人坐在屋裡，鮮少喝起了悶酒，想到從前桂蘭還在的時候那些平凡的日子，恨我當時不懂歲月靜好的分量，眼淚不知不覺就沾湿了衣襟。
電視上恰好放到一個採訪節目，鏡頭前的桂蘭大方得體，侃侃而談，這時她已經在江蘇開了十多家分店，小有名氣了。
離開了我，她變得更耀眼了。
我貪婪地看著鏡頭裡她的笑顏，人總是要等失去了才懂得珍惜，但已經太晚了。
電視黑屏的那一刻，空蕩又漆黑的屋裡又隻剩我一人，
我想我的餘生都會伴隨著悔恨。
顧景番外：
那天爸問我要不要一起跟他去蘇州找媽，我拒絕了。
我心裡始終有氣，覺得她能因為一點小事如此決絕拋棄我和爸，而且讓我拉下臉和她道歉，那是絕不可能的。
我想著等她回來，我得好好說說她才行。
可我沒想到，爸是一個人回來的，帶著離婚證。
從那天起，我就開始經常做夢，夢見小時候的事。
其實小的時候，我最愛的是媽媽，我喜歡抱著香香軟軟的她睡覺，生病時也是她衣不解帶地守著我。
直到我漸漸的長大，她不識字，不能輔導我的功課，我和爸的相處時間變得更多。
我開始不由自主地崇拜爸爸，因為他懂得多,我向他學習,但也變得跟他一樣，高傲,看不起媽媽。
我時常夢見她坐在我床邊邊做手工邊哄我睡覺的樣子，
或是我發燒時她著急地一遍遍用毛巾給我擦身子，每次對上她眼神,我就會從夢中驚醒，然後坐一整晚。
爸娶施秀華的時候，雖然我內心幻想的母親就應該是這樣體面光鮮的,可我內心卻怎麼也開心不起來。
爸再婚以後,兩人過的也是一地雞毛，回到家迎接我的不再是可口的飯菜,而是一地的狼藉。
施秀華也沒耐心陪圓圓做作業，我隻能每天晚上熬夜,陪女兒做手工作業，一個晚上我就累得受不了了，可當我想停下歇息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之前女兒的手工作業都是媽陪著做的，她從沒抱怨過一句辛苦。
一樁樁一件件的小事,讓我重新回憶起媽媽的好。
我開始思念她，所以領導有外派蘇州的任務時，我毫不猶豫地第一個舉了手。
到了她的店鋪門前,我躊躇了很久,看見她出來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想上前時，
一個跟我年齡相仿的男人跟了出來,攙住她的⼿。
「姨,今天晚上還想吃東坡⾁！你做的太好吃了,我要吃⼀輩⼦。」
我頓住腳，看著她笑彎了眼。
「好,咱們現在就去買菜。」
那樣的笑容,我很久都沒在她臉上看到過了。
我發動車子，⼀路跟著兩人買菜、回家，他們嬉笑著逛超市，做飯時那男人還會幫忙打下⼿，媽也很照顧他，做了很多他愛吃的菜。
兩⼈看著真像一對⺟子。
我嫉妒得發狂,在車上一根接⼀根抽著煙,恨不得現在就衝上去把我媽搶回來。
可煙霧繚繞⾥,我突然想起曾經我最愛吃的就是東坡⾁。
那會家裡窮,一年到頭就過年有點葷腥，媽做了東坡肉，⾃己不吃，都讓我和爸狼吞虎咽吃完了。
我單純道：
「要是天天都能吃上東坡⾁就好了。
」
這句話想必媽記了⼀年⼜⼀年，可我自己卻忘了，家⾥條件越來越好，現在吃的花樣⼜那麼多,那一道東坡肉早就變得毫不起眼了,甚⾄讓我和爸感到厭倦。
想到⾃己那些傷⼈的話語，我再也鼓不起勇⽓上前,在車⾥抽了⼀整夜的煙。
從那以後，每年我都會偷偷到蘇州看她。
不過我再也不能叫她⼀聲「媽媽」，而是成了一個普通的過路人。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