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蘇蠻兒的娘親,也不是。
這下不僅沒找到人,還攬來了活兒,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說句心裡話,伏秋其實不是很願意操辦這場宴席。
雖然蘇蠻兒沒有明說,但她娘親是老鸨這事,伏秋心知肚明。
如今騎虎難下,伏秋隻得硬著頭皮把這生辰宴準備起來,並在心裡暗暗盼望蘇蠻兒的娘親趕不回來。
而她也確實沒趕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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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蠻兒在生辰前兩天就在等,生辰當天更是焦灼難安。
飯菜熱了又熱,月懸中天的時候,蘇蠻兒總算放棄了。
她招呼伏秋坐下,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說:「不等了,我們自己吃吧。」
伏秋看她難過想安慰幾句,又想起自己在這件事上沒安什麼好心,隻得心虛地假裝喝湯。
蘇蠻兒其實也吃不下,用筷子戳著米,半晌,淚滴落在碗中。
「伏娘子,你說,這是不是報應?
「我知道她不是好人,可她是我娘。
「她對不起很多人,可她對得起我。
「所有人都可以指責她,唯獨我不可以。」
伏秋嘆道:「這路程來回就要兩個月,趕不回來是正常的。你若真在意報應,不如勸她金盆洗手,往後好生陪在你身邊。至於生辰麼,每年都能慶,今年趕不及就明年,總能給她慶上。」
蘇蠻兒擦去眼淚:「嗯。」
那天之後,蘇蠻兒將新得的賞賜攏了攏,讓伏秋去幫她買個院子,給她娘親養老用。
伏秋領命出門辦事,街上行人攏著袖子縮著脖子,她才驚覺,竟又是一年秋。
一年多過去了,她還沒有找到那四兩九錢的骨頭。
莫不是袁生弄錯了吧?
最近府裡沒有新人進來,伏秋幹脆將稱骨之事放了放,全心幫蘇蠻兒找院子。
此時蘇蠻兒懷孕七個多月,整個人圓了一圈,行動笨拙,腦子也不太靈清,身邊不跟著人也會在自己院子裡散散步。
這本來倒也不算什麼事。
可薛慈心一直盯著她,趁她落單溜進她的院子,將她推倒在地,一腳踩到她的肚子上。
事發突然,等丫鬟們趕來將薛慈心拉開時,血已經染紅了蘇蠻兒的裙擺。
薛慈心笑得癲狂:
「玉王這個王八蛋,騙我!欺我!辱我!
「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我偏不讓你們如願!」
玉王爺傲慢又刻薄,明著把人當傻子,完全忘了打人不打臉欺人莫欺頭,傻子最恨的就是被人當傻子。
薛慈心恨玉王爺,
可她整治女人慣了,也完全忘了她可以直接報復男人,偏要拐個彎兒,企圖用報復另一個女人的方式讓男人傷心。
蘇蠻兒被他們禍害得早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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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閃電劃過,暴雨傾盆。
穩婆讓蘇蠻兒用力,她邊哭邊搖頭,想說什麼,又疼得斷斷續續說不出一句完整話來。
伏秋替她擦汗,溫聲道:「蠻兒,別怕,別害怕……」
可生孩子不隻是怕不怕的事。
天邊雷聲隆隆,產房傳出撕心裂肺的尖叫聲——
「娘!」
這個未滿二十歲的女孩,在同母親重逢的前一刻,永遠閉上了雙眼。
她S了,她的孩子活了。
嬰兒啼哭聲響起,伏秋悚然一驚。
現在是壬申年十月廿六日子時。
正正好好四兩九錢。
第二根骨頭,是蘇蠻兒的孩子。
那麼……
伏秋推開房門,一個婦人冒雨跌跌撞撞跑進院子裡來。
她隔著雨幕,認出了那熟悉的身影。
蘇蠻兒的娘親,就是買下她的老鸨,周蓮。
她的真名應該不是這個,但伏秋懶得深究了。
「周媽媽,你還記得我嗎?」
周蓮停下腳步,她自然記得。
不僅記得這個人,還記得自己對她的折磨。
可蘇蠻兒在信裡寫,伏秋待她好,一路將她扶到側妃的位置上。
周蓮跪在雨裡給伏秋磕頭。
「我求求你,讓我去見蠻兒最後一面吧!」
伏秋靜靜看著這個碾碎了她脊梁的女人。
「曾經,我也這麼求過你。」
周蓮沒有一次對伏秋心軟過。
雨越發大。
伏秋走到雨裡,走到周蓮身前站定。
「原本我以為,看在蠻兒的面子上,我應當能原諒你幾分。
「可我高估了自己,我還是恨你,當初有多恨,現在還是有多恨。
「周媽媽,我送你去陪蠻兒,好不好?」
周蓮仰頭看她,顫著聲音哀求:「求求你,讓我S在蠻兒身邊……六年了,我已經六年沒有見過她,半大孩子長得快,我不知她如今是胖是瘦、是高是矮……」
「真可憐啊。」
伏秋舉起刀。
「可是,我若對你心慈手軟,就對不起當初磕得滿頭是血的自己了。
「那時候的我,
也很可憐。」
刀上的血被雨水衝刷幹淨,伏秋走回蘇蠻兒的產房。
玉王夫妻暈倒在桌邊,穩婆昏倒在床頭。蘇蠻兒身邊的襁褓裡,嬰兒已經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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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秋將第二根骨頭收進包袱,在雷聲轟鳴不休的雨夜,離開了玉王府。
她現在可以確定,第三根骨頭定然和那個裝瞎給自己稱骨的人有關,或是他的親人,或是他的妻妾,如果他有的話。
雖然她還有很多事情沒搞明白。
為什麼袁生選中了她?
為什麼取的都是無辜之人的骨?
為什麼一切都同她的仇人有關?
不過沒關系,她會取完所有骨頭,找到袁生,弄清楚一切。
羅盤亮起,伏秋擦去臉上的雨水,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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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路未半,
已是深冬。
大雪封路,伏秋隻得進城暫做休整。
城裡有座破廟,破舊掉漆的牌匾上依稀可見「糊塗」二字。
伏秋心想,怪不得在人氣最旺的城中心都成了破廟。
誰來拜佛是為了求糊塗?
伏秋縮在角落,閉目假寐。
不一會兒,破廟裡進來兩個人。
「跟你說了多少次,其他時候你怎麼著都行,旁人掀開草席看的時候一定要憋住不能呼吸!」
「我……我記得的。」
「記得?你記得個屁!就差打鼾了!」
「我醒著的時候是記得的……」
「哎喲我……我真不知道該說你什麼好。」
「不知道說什麼就不說了。
姐姐,我肚子餓。」
「叫娘也沒用,沒錢,忍著吧。」
伏秋聽明白了。
是一對行騙失敗的姐妹。
姐姐脾氣爆,妹妹臉皮厚。
「姐姐,姐姐,求你了姐姐……」
那一聲聲姐姐喚得伏秋心煩意亂。
她走出角落,看清眼前的姐妹花,倒是和花沒什麼關系。
破帽子破袄子,髒兮兮的看不清五官的臉。
雙手縮進袖子裡,不知有沒有生凍瘡。
草鞋破洞,大腳趾上還流著黑血。
褲子不夠長,露出竹竿似的小腿。
是隨時會在這個冬天S去的兩根雜草。
當姐姐的雖然怕,卻還是伸手把妹妹護在身後,虛張聲勢:「別過來!我可不是好惹的!」
伏秋說:「我沒有惡意。
」
姐妹倆警惕地後退一步。
伏秋又說:「我是來加入你們的,我可以演屍體。」
再沒有比她專業更對口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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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蒙蒙亮,兩人一屍便開始做準備工作。
姐姐將破草席鋪在地上,伏秋毫不猶豫地躺上去,閉上雙眼。
妹妹伸手在她鼻子前探了探。
「沒有呼吸!」
妹妹又把耳朵貼到伏秋胸口。
「沒有心跳!」
妹妹心服口服。
姐姐罵她:「你是不是傻?誰能憋心跳的?」
妹妹撓著腦袋,徹底懵比。
小販陸續到來,叫賣聲不絕於耳。
姐妹倆將另一塊草席往伏秋身上一蓋,也嗷嗷開始哭。
隻是一個哭的娘,
一個哭的姨。
伏秋心想,S了這麼久,總算有人給她哭喪了。
用來乞討的碗叮當作響,是陸續有人往裡頭扔銅板。
大多是一文錢。
虧不了家裡,但能幫幫別人。
也有好事者不信,要驗屍。
掀開草席一看,青白交加的臉,沒有鼻息,沒有心跳。
好事者連忙往破碗裡扔了兩文錢:「無意冒犯!一路好走!別來找我!」
一天下來,竟然也有十餘文。
妹妹期盼能吃一頓飽飯,姐姐卻隻買了兩個燒餅回來。
這不是天天都能做的營生,不能一次就把錢花完。
姐姐將其中一個掰成兩半分給妹妹,又將完整的那個遞給伏秋。
伏秋將燒餅推回去:「我不餓。」
姐姐說:「甭跟我們客氣,
要不是你,我們連半塊燒餅都吃不到。」
妹妹說:「對的,姨姨你年紀大,吃一頓少一頓的……」
話沒說完,被姐姐兜頭給了一巴掌。
「會不會說話,笨成這樣。」
伏秋若有所思:「我有個妹妹,她也很笨。」
「然後呢?」
「然後?」伏秋想起那個雨夜,「然後她就S了。」
姐姐惡狠狠地對妹妹說:「聽到了沒有,笨是會S人的!」
妹妹眼淚都嚇出來了:「聽、聽到了。」
伏秋輕笑,將身上剩下的碎銀和銅錢交給姐姐。
「你比我會當姐姐。
「努力熬過這個冬天吧。」
她不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大人物,她能給的不多。
雪停了,
伏秋走出糊塗廟。
姐姐追出來:「喂!你還會回來嗎?」
伏秋說:「或許吧,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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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的目的地不在城裡。
在城郊一個村落。
伏秋經過一整個冬天的跋涉,衣裙又破了些。
村裡人對她的猜測隻有兩個,窮親戚或是風流債。
伏秋走到村尾一座小院前,卻見院門落了鎖。
她靠在牆邊等了一會兒,不見有人回來,心中起了疑。
農戶就算全家一起下地幹活兒,也會提前讓女眷回來做飯。現在各家都升起炊煙,這家人卻遲遲未歸。
伏秋敲響鄰居家的門,一婦人邊在圍裙上擦手邊開門:「來了來了!」
見是一陌生女子,那婦人眼中生出警惕:「你是誰?」
伏秋自稱是她鄰居家的遠房親戚,
家鄉遭了災,前來投奔,卻撲了空。
「娘子可知他們去哪裡了?」
那婦人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你說你是我這鄰居家的遠房親戚,那你可知他姓甚名誰?」
伏秋怎麼會知道?但她勝在冷靜,立刻胡謅了一個名字,即便對不上,也能被當作找錯了人而非心懷不軌,便還能繼續打聽。
果不其然,那婦人說她找錯地方了,這村子裡沒有她要找的人家。
伏秋和她道謝,又嘆世道艱難,沒得活頭。
那婦人心善,立刻順著話頭安慰她幾句:「這人生地不熟的,找錯地方也是常有的事,你莫要泄氣。」
伏秋誇她溫柔善良:「娘子面慈,不像我,長得就惹人討厭,一路來看到的都是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