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出嫁第三年,婆母罵我是不能下蛋的雞。


 


我很委屈,明明是世子那裡不行,不播種,地裡怎麼也不可能長出糧食來。


 


在場的夫人都變了臉色。


 


我生怕她們聽不懂,用文雅一點的話翻譯。


 


「就是他不能人道,天閹。」


 


「我還每天守活寡呢,上哪兒說理去?」


 


婆母眼一翻,竟直直暈了過去。


 


1


 


成婚三年,丈夫始終不肯同我圓房。


 


婆母催得緊,說的話也難聽。


 


今日又跪在菩薩面前罵了我大半天。


 


還燒了一碗符水逼著我喝下去。


 


有別家夫人說,家中牲畜會佔人的子女宮。


 


婆母信了大半。


 


如果我還是遲遲未孕。


 


她會將我的狸奴趕出門去。


 


我無力的垂下眼。


 


這麼多年,我沒生下一兒半女。


 


世子夫人的位置形同虛設。


 


連隻小小的狸奴都護不住。


 


我看著在草地上打滾兒的狸奴。


 


它這麼弱小,被趕出去肯定會活不下去。


 


強忍著心頭酸澀,換了身薄如輕紗的衣服。


 


夜風很涼,我將衣衫攏了又攏。


 


直到很晚,宴初秋才回來。


 


我迎上去,給他褪去寬大的外袍。


 


從後面摟住了他勁瘦的腰肢。


 


很熱。


 


宴初秋呼吸一滯。


 


他偏頭看過來。


 


目光沉沉。


 


我看不透他在想什麼。


 


見他沒有阻止,我試探著去勾他腰間的系帶。


 


即將得手的那一刻——


 


眼前一陣陣眩暈,

我竟看到半空中浮現了奇怪的字樣。


 


【女主好慘,被假千金鳩佔鵲巢了十六年的人生就算了,自己的丈夫也被睡了。】


 


【男主都已經在女配那裡吃飽了,我賭五毛,男主肯定會推開女主的。】


 


【其實男主也很可憐啊,他也是被女配給騙了。】


 


【男主真的很愛女主。】


 


【對啊,每次從女配那裡回來,他都會一直洗澡,把清白的自己還給女主,狠狠憐愛了!】


 


【停!!他騙騙自己也就算了,怎麼把你們也給騙過去了?】


 


【愛女主,卻相信女配是朵可憐小白花,太可笑了。】


 


【……】


 


剩下的字字句句,在我眼前模糊的暈開。


 


因為我感受到了,宴初秋推開了我。


 


像彈幕中說的那樣。


 


我惶然抬眸。


 


隻見宴初秋腳步急促,匆匆丟下一句:


 


「我去書房睡。」


 


2


 


我叫孟茵。


 


是孟尚書原配夫人所生的嫡女。


 


我娘在生我的時候,難產去世。


 


沒過頭七,孟尚書就迎了外室進門。


 


並把我丟去了鄉下莊子裡。


 


用外室所生的女兒頂替了我的身份,瞞過了我遠在西北的祖父一家。


 


直到假千金孟明珠愛慕上一個窮書生,並為此逃了與寧遠侯府世子的親事後。


 


孟尚書才終於想起了我這個女兒。


 


尚書府把我接回去的時候,我已經跟著幾個嬸娘學會了叉腰罵架,打遍周邊三個村無一敗績。


 


與京中貴女完全就是兩個形狀。


 


我回尚書府,

也不是為了履行所謂的婚約。


 


而是大鬧了一場,企圖換一筆讓我以後衣食無憂的銀錢。


 


京中的達官貴人在我眼中都是吃人的豺狼。


 


我不想陷入這攤汙泥。


 


直到我見到婚約的對象宴初秋。


 


我開始收斂自己,去學習京中其他貴女的樣子。


 


隻因為,我很早就見過他了。


 


宴初秋是端方君子。


 


是高懸在我心頭的一輪明月。


 


如果要嫁的人是他。


 


那我願意的。


 


成親以後,我收起一口蹩腳的鄉音,學著說官話。


 


穿著繡花鞋,走起了蓮花步。


 


面對婆母的刁難和其他人譏諷的眼光,我隻能咬牙忍著。


 


總覺得隻要我做的好些,再好些。


 


便能配的上宴初秋夫人的這個身份了。


 


好在,宴初秋待我極好。


 


他雖看著冷面冷心,卻也會心疼我從前經歷的苦楚。


 


對我說無論我怎樣,都是他唯一的妻。


 


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人。


 


他說,我便信了。


 


隻是宴初秋禁欲,對房事冷淡,至今我們都未曾圓房。


 


面對婆母的刁難和羞辱,我為了宴初秋的名聲,全都忍了下去。


 


到現在我才後知後覺。


 


剛才宴初秋的身上帶著一股桂花香氣。


 


而他,最討厭桂花。


 


3


 


【女主就是太信任渣男了,她隻要去平安巷板橋旁的那間小院一看,就能知道真相了。】


 


【但她現在無依無靠的,即使知道真相了又能怎麼樣?】


 


【那也總比被男主哄騙,養大了他和假千金生的兒子後才知道真相的好。


 


【啊啊啊啊啊!!!爸跟的,這種男人憑什麼當男主!!】


 


【女主怎麼就無依無靠的了?她外祖父一家很快就要歸京了,女主不用再逞強了。】


 


【爛黃瓜還在那裡洗洗洗,洗不白了!】


 


我的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麻木的看著空中彈幕。


 


我並不知道他們的話可不可信。


 


但,我一向聽勸。


 


明天去看一眼,就會有答案了。


 


一晚上,我睡的並不安穩。


 


天剛蒙蒙亮,我還沒睡醒,婆母身邊的王嬤嬤就把我喊了起來。


 


她奉了婆母的命令,送我去侯府的小佛堂中懺悔。


 


我沒有反抗的權力,在小佛堂中又跪了一天。


 


一雙腿幾乎要跪爛。


 


終於,快到宴初秋下值的時間,王嬤嬤又將我送回了院子裡。


 


對著我皮笑肉不笑的敲打了幾句。


 


「世子夫人跪了一天,快回去好好歇息吧,隻是有些話該不該對世子說,世子夫人也該識趣些。」


 


「真要鬧到世子面前,惹得夫人不痛快,那就是你自討苦吃了。」


 


我明白她話裡的意思。


 


不過是讓我不要妄圖把這些事告訴宴初秋,以免影響他們母子倆的感情。


 


我隻能點頭應下。


 


她轉身後,我馬上喊來馬車出了院子。


 


天公不作美,外面下起了小雨。


 


雨點噼裡啪啦打在窗稜上。


 


冷風撩起簾幕,雨滴打在我的臉上。


 


我卻渾然未覺。


 


「世子夫人,到地方了。」


 


車夫披著蓑衣,已經去了屋檐下躲雨。


 


我探身出去,

心神不寧的撐起油紙傘。


 


忽然一陣驚雷——


 


雨滴變得如豆粒大小。


 


車夫在屋檐下罵著老天不長眼。


 


伴著這些嘈雜的聲音,我的餘光隱約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緩緩轉頭。


 


宴初秋撐傘站在一處小院前。


 


抬手扣了三下門環。


 


迎出來一個笑顏如花的女人。


 


「初秋哥哥,你來啦!」


 


仔細看,這女人我也認識。


 


正是當初為了窮書生逃婚的孟明珠。


 


她的事情我隻聽說過一點。


 


那窮書生其實在老家有妻有子。


 


而孟明珠自然容不下她們。


 


在孟明珠的作鬧下,窮書生反手將她賣了。


 


孟尚書費了好些人力,

才找到孟明珠的下落。


 


從山匪寨子中救出了她。


 


後來就再沒聽過她的消息。


 


……


 


幾息之間,孟明珠那柔若無骨的手已經搭在了宴初秋肩頭。


 


宴初秋側身皺眉。


 


卻還是順從著孟明珠進了小院。


 


我看著搖搖晃晃的門扉。


 


一顆心涼了又涼。


 


我想衝上去將他們的臉皮撕個粉碎。


 


想尖叫、撒潑,像莊子上的王嬸娘那樣。


 


可我隻是收回了傘,吩咐車夫:


 


「回府吧!」


 


5


 


回府以後,我發了一場高燒。


 


昏昏沉沉。


 


仿佛有人在耳邊罵我是沒爹沒娘的小賤蹄子。


 


我好像又回到了在莊子上的時候。


 


王嬸娘會揪著我的耳朵,拽著我去地裡拔草。


 


頂著炎炎烈日,邊擦汗邊罵:


 


「天下男人沒一個好東西!你可別信王光宗那王八蛋的話,他再敢對你動手動腳,你就大聲喊,看老娘不活剐了他!」


 


「不行,你這身板還是太弱了,以後你一天給我提四桶水吃三大碗飯,養成你劉嬸娘那樣的身板,一拳捶S他個小鱉崽子!」


 


說到劉嬸娘的體格,她憋不住笑了起來。


 


可笑著笑著,她沉默了。


 


劉嬸娘體格壯碩,比莊子上所有男人都要壯一圈。


 


卻在我七歲的時候,因為給我湊救命的藥錢,被她那個矮小瘦弱的丈夫險些打S。


 


到現在一條腿還是瘸的。


 


我被幾個嬸娘一口飯一口飯的喂大。


 


莊子上的日子不好過,

每天都有幹不完的活計。


 


越長大,我跟幾個嬸娘越像。


 


或許在世人眼中,我的幾個嬸娘蠻橫、市侩、粗鄙。


 


但在我心中,她們善良柔軟。


 


是這世上最好的女子。


 


狸奴帶著毛刺的舌頭不停舔舐著我的額頭。


 


我掙扎著醒來。


 


看著狸奴小小的一團,想起來,其實當年劉嬸娘也有這麼一隻狸奴。


 


小小的,很溫順。


 


後來卻被劉嬸娘的丈夫活活摔S了。


 


在這個寧遠侯府中,我的境遇跟劉嬸娘差不了多少。


 


我該清醒點。


 


起碼,要先把狸奴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6


 


雨下的大,天快亮了宴初秋才回來。


 


他見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我把被子拉過頭頂,

蒙住頭繼續睡。


 


他卻皺著眉頭,伸手探過來。


 


「茵娘,你是不是發燒了?」


 


我一把拍開了他的手。


 


宴初秋皺著眉,面上帶著幾絲縱容:


 


「生病了怎麼還耍小孩子脾氣,乖,我讓下人煎藥。」


 


他將我擁入懷裡,輕撫著我後背散落的發絲。


 


我閉著眼。


 


眼角已經有了湿意。


 


當年孟明珠逃婚的事情,我早在成親前就跟宴初秋說的清清楚楚。


 


他不愛我,可以不娶我。


 


可他隻是溫柔的對我笑著,給我買了一根當作定情信物的金簪。


 


我才生出了妄念,想著與他白頭到老。


 


不愛我,為什麼還要對我好?


 


但現在,問題的答案已經不重要了。


 


髒了的男人,

我不要。


 


待我給狸奴找到一個安全的新家,我就向宴初秋提出和離。


 


不管他跟孟明珠有怎樣的恨海情天,都與我無關。


 


我孟茵又不是離了他活不下去了。


 


隻是給狸奴找新家這件事,比我想象中要難很多。


 


大戶人家陰私多,而平常人家也就夠自己溫飽,哪裡還能再養一隻狸奴呢?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把狸奴送出去,可我護不住它。


 


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