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待她情緒穩定些,我才問:「你十歲就賣身進方家了,你怎麼敢確定,那人不是闲來無事,對你隨意施舍點憐惜,將你當成消遣?又如何能保證,你口中的心上人一定會等你?為了一個不確定的未來,甚至可能搭上自己的性命,你不後悔?」


 


「不後悔!是苦是甜,至少是我自己選擇的。我做了一輩子的奴才,我也想為自己活一次,哪怕是撞南牆!」令枝眼裡的光,似曾相識。


「那你就聽我的。」我按住她的肩膀,語氣不容置疑,「這孩子暫時不能動。你乖乖待在老夫人這裡養胎,該吃吃,該睡睡,不要再作賤自己。老夫人說什麼,你多聽少做,讓她覺得你是個安分聽話的就行。」


 


「五個月,最多五個月,我一定幫你解決肚子裡的麻煩,幫你離開。」


 


我丟給她一包藥丸,「趁沒人的時候每日服用三粒,不出五個月,腹中孩子便會神不知鬼不覺地落了,

這是我難得才練成一包的,到了時候,不會那麼疼……」


 


令枝捏著紙包,滿眼疑惑:「你……你為什麼要幫我?」


 


我理了理衣襟,嘴硬道:「我不是幫你,我隻是看不慣有人把女子的命當草芥。」


 


9


 


一晃三個月過去,方知行被陛下欽點到淮河一帶巡視。


 


宋雲棠不情不願地送走了丈夫,回頭便想方設法對付令枝。


 


今日是暗示管家克扣她的份例,明日便是染指她身邊的丫鬟,想讓她跌上一跤。


 


可這方家,如今還是老夫人掌權。


 


她對宋雲棠的嬌縱跋扈已有些不滿,奈何兒子被她迷得神魂顛倒。


 


如今,終於找到機會敲打宋雲棠。


 


日上三竿,宋雲棠被催了四回,

才懶懶地起身去給老夫人請安。


 


「你嫁進來已有四個多月了,行兒日日流連你的院子,與你琴瑟和鳴,恩愛無比,外頭無人不羨慕。」


 


「隻是……」老夫人話鋒一轉,意有所指道:「怎的肚子遲遲不見有動靜,可是府中醫師送的坐胎藥不得力?」


 


官中支出去給宋雲棠調養身體的銀子卻從未斷過,珍寶補品也流水般送進她的院子。


 


看著令枝的肚子越發大,老夫人對她的不滿也到了極點。


 


宋雲棠慢悠悠吹著茶盞裡的浮沫,慢悠悠道:


 


「母親說笑了。」


 


「生孩子這種事,講究的是天時地利,更要看緣分。我身份尊貴,自幼眾星捧月地養著,什麼時候心情好了,孩子自然就來了。可不像是後院那些隨意下蛋的母雞,廉價又愚蠢。」


 


她故意譏諷站在老夫人身後的令枝。


 


「放肆,在婆母面前你也敢耍嘴皮子!侯府便是這樣教你目無尊長的?」老夫人氣得拍案而起。


 


「母親息怒。」宋雲棠敷衍地回了兩句,無意與她糾纏。


 


她打了兩個哈欠,虛行一禮。


 


「母親既沒什麼要事,兒媳便回去補覺了。免得夫君回來見我眼底烏青,以為家宅不合,若為此凡心,耽誤了仕途,這才是真的得不償失。」


 


說罷,她揚長而去。


 


畢竟,她有侯府做靠山,有夫君的寵愛,即便當面鑼對面鼓地碰上婆母,她也不怕。


 


「混賬!混賬!我方家世代清流,怎生娶了這樣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悍婦回來!」


 


老夫人沒有善罷甘休。


 


10


 


她趁宋雲棠出門赴宴,將我喚到跟前,旁敲側擊地問。


 


「少夫人可是病了?

你是少夫人從娘家帶來的丫鬟,我見你日日在藥房為她煎藥,便是纏綿病榻的人也沒有這樣吃藥的,你同我說實話,若是少夫人的身子真有什麼不對,老身自然會為她遍尋名醫。」


 


「畢竟……雲棠如今是我們方家的人,我這個做母親的怎麼能不關心?」


 


這是一個好機會。


 


「絕對不是!我們小姐身子好著呢!」我一副大義凜然的忠僕模樣。


 


又順著老夫人的意,故作被套出話:「出嫁的時候侯夫人便請人看過了,我們小姐是個好生養的,她若是想生,不過是早晚的事。」


 


老夫人果然上套:「這麼說……是她自己不願意生?」


 


此後,老夫人不管問什麼,我都假裝不願出賣主子。


 


可轉頭,老夫人就在藥房裡挖出了避子藥的殘渣。


 


「好一個永寧侯府!原是看不上我們方家!故意嫁個女兒過來,我還當天下有這樣的好事,原來是要我方家斷子絕孫!」


 


可畢竟是用見不得光的手段查出來的,老夫人並沒有立刻撕破臉皮。


 


方知行一回來,就被老夫人叫到跟前訓話。


 


「這就是你娶的好媳婦!虧得你捧出真心給她,人家壓根就不領情!」


 


下人眼尖耳靈,將兩人的談話提前告知了宋雲棠。


 


她一時沒了分寸。


 


「那老虔婆就是故意想對付我的!否則,我服用避子藥的事怎麼會被她查出來?」


 


「夫人,眼下不是計較的時候。為了我們大家的前程,眼下,您還是向主君低頭為好。」我點破真相。


 


宋雲棠睨了我一眼,示意我繼續說下去。


 


「主君心軟,隻要您做一出苦肉計,

說些軟話,他必定心疼。若您再加一把火,說不準……他還會認為您是被婆母為難,對您更加內疚。」


 


宋雲棠的確這麼做了。


 


方知行氣勢洶洶地闖進來,準備算帳時。


 


一眼就看見了正在纏白綾,準備要上吊的宋雲棠。


 


「你這是做什麼?你欺騙我,以為用S就可以讓我不休了你?」他攥住宋雲棠的手腕,目眦欲裂。


 


「橫豎都是一S,我不如給自己一個痛苦,免得成日提心吊膽!」宋雲棠猛地甩開他的手。


 


「什麼意思?」方知行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嗎,怒火被她眼裡的恐懼澆滅了大半。


 


「我害怕……」宋雲棠突然跪坐在地上,「我娘生我的時候便是難產,險些活不下來。我爹後怕,所以我就成了侯府最小的女兒。

我從小就聽乳母說,女人生孩子就是過鬼門關。」


 


宋雲棠攥住方知行的衣擺,不甘道:「我那麼愛你,怎麼會不想與你孕育孩子?可我更害怕失去你!若是我S在產房裡,那些虎視眈眈的貴女們不正好趁機登堂入室?我不甘心,你是我的,你這輩子都是我的!」


 


「我是怕你覺得我懦弱,覺得我配不上你的心意,這才瞞著你!」宋雲棠順勢倒在方知行懷中,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方知行目光頓時軟了下來。


 


「傻丫頭,你為何不早說?」方知行彎腰將宋雲棠扶起,眼底隻剩下疼惜:「是我不好,沒有體諒你的難處。夫人這樣好,為夫又怎麼舍得放你走?不過是一時氣急,才說了那些狠話。」


 


「我不信!」宋雲棠嬌嗔道。


 


下一秒,方知行就捧起她的臉,眼神鄭重像在立誓:「棠兒,你聽好了,

我方知行此生隻會有你一個妻子,便是將來無後而終,也絕不會令娶她人,否則天打雷劈,不得好S!左右日子是我們自己過的,我會等著你,陪著你,等你哪一天想明白了,我們再談孩子的事。」


 


方知行既感動,又內疚。


 


感動於宋雲棠對自己的一片痴心。


 


內疚於他沒有體諒妻子的苦衷。


 


兩人冰釋前嫌,和好如初。


 


方知行越發對宋雲棠好。


 


甚至因為她一句想吃河鮮,便不遠千裡下江南,帶著新鮮的魚蝦快馬加鞭地趕回來。


 


可這,隻是我計劃的第一步。


 


一開始便將苦肉計用到極致,將人心疼的阈值提到最高。


 


往後再用,便不好使了。


 


到最後,隻會剩下嫌厭與猜忌。


 


11


 


一個月後,

令枝毫無預兆地小產。


 


老夫人的院子被圍得密不透風,大夫一個接一個往裡走,宋雲棠探聽不到半點消息。


 


「怎麼會這樣?她不是被那個老虔婆看得跟寶貝一樣嗎?身子康健,怎麼會突然小產?」宋雲棠不滿地質問我。


 


「許是她成日在後院勞作,身子骨弱,留不住孩子。」


 


宋雲棠顯然不相信我的說辭。


 


「一定是你動了手腳。」


 


「定是你對我心生怨懟,見不得我好,故意與我作對,好報復我將你綁在身邊的仇。否則,我剛與夫君和好,誰有這本事讓令枝掐著點流產!一定是你想從中挑撥離間。」


 


「夫人成日讓心腹盯著我的一舉一動,我若想做什麼,你第一時間就發現了,取胎這麼大的動靜,我如何能將手伸到老夫人院子裡?」


 


她不由分說,便要讓人將我帶下去打S。


 


「早知你狼子野心,當初我就該S了你。」


 


宋雲棠難得聰明了一回。


 


我被人拉出去綁起來,用泡了水的竹鞭抽後背。


 


一鞭子下去,皮開肉綻。


 


可我還沒被打S,宋雲棠的身體就率先出了問題。


 


我的藥起了作用。


 


宋雲棠突然臉色慘白,下腹劇痛不止。


 


她立刻意識到,這是頻繁使用合壁術的後遺症。


 


「拉回來!將人拉回來!聽見沒有!」她言語無狀。


 


「我的身體到底怎麼了,你快幫我調理!」她依舊高高在上。


 


「夫人方才不是還要S我嗎?」我故意挖苦她。


 


「夠了,我不想同你廢話。我知道你有用處,方才是我一時氣急,說了些氣話,我沒想過要S你。」她敷衍道。


 


宋雲棠隨手丟了些金瘡藥給我,

草草讓人給我身上的鞭痕塗抹了一番,便急著讓我去為她料理身體。


 


我給她服用了些止痛的藥,她才緩過來不少。


 


「夫人,我提醒過你,合璧術不可頻繁使用,如今你的身體已經到達了極限,需靜養一段時間,不宜有劇烈的房事。」我淡淡地提醒她。


 


宋雲棠咬碎了後槽牙。


 


「好……夫君對我情深似海,不過是調養些時日,不會出差錯的,更何況,令枝那個小賤人已經沒有孩子了。」她自欺欺人道。


 


轉頭,宋雲棠就指了指從侯府帶過來的另一個丫鬟。


 


「把她送去老夫人那,就說是她鬼迷心竅。」


 


「夫人!奴婢伺候您十五年,是您的心腹啊,您不能把我當作棄子啊!您知道的,明明不是我!」丫鬟膝行幾步到宋雲棠面前,聲音抖得不成調。


 


「那不重要。」


 


「今日若不割愛,拿些誠意給那老虔婆看,她不會善罷甘休的。我留著青兒還有用,既如此,便隻有你能做替罪羊了。侯府養了你那麼多年,為主子赴湯蹈火,是你的職責。」


 


「放心去吧,我會念著情分,知會侯府好生照料你娘。去了那,知道該怎麼說吧?要是連累了我,我立刻送你的家人下去陪你。」


 


宋雲棠絲毫不念舊,隻在乎自己。


 


丫鬟心如S灰,任由家丁將她拖了下去。


 


她怨毒地盯著我,又哭又笑,像個瘋子。


 


我這個人記仇。


 


當初宋雲棠原是定了她與妹妹陪嫁,沒成想中途換成了我。


 


她見宋雲棠看重我,便懷恨在心,明裡暗裡沒少給我使絆子。


 


方才我險些被打S,也是她撺掇宋雲棠出的主意。


 


老夫人院子裡,荒謬的真相被查了出來——


 


宋雲棠的陪嫁丫鬟見不慣令枝僭越犯上,自作聰明給她下了落胎藥,這才導致了她的滑胎。


 


我的藥天衣無縫。


 


大夫們看不出端倪,為了不壞名聲,隻會按著她的話將這個謊圓下去。


 


令枝按照我教她的說辭,說自己辜負了老夫人的期望,不配伺候主君,願以S明志。


 


「隻是……我掛念家中親人,還請老夫人看在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將我這些年積攢的銀子送回去。」


 


老夫人轉了轉手中的佛珠,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