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那我呢?」


 


阿姐頓了頓,語調變冷:「冷皓不會碰你,你會安然無恙,公主也不會應允他用謝宴州的名義納妾,這府裡還是隻有你一個謝夫人,今後的各類诰命仍然在你頭上,這不好嗎?珍兒,你如今該懂事了。」


 


我:「若是姐夫也是這般下場,阿姐你還能說出這些勸我的話嗎?」


 


「裴珍,你既已經恢復如常,阿姐便告訴你,身在世家諸多不由己,你姐夫王家商戶出身,按理來說我有很多選擇,可他家生意遍布諸國,於裴家而言比起與其他世家聯姻,王家卻能讓裴家做事情更加方便,此次大戰,若非王家的生意,你以為公主兵馬的糧草能是那麼快就能籌備好的嗎?若你姐夫身S,那我便順勢接了那王家的富貴。」


 


「大哥二哥三哥,還有二叔家的幾位兄長,我們兄妹加起來九人,你最小,從前你痴傻,我們便不忍心讓你知曉這些蠅營狗苟,

難不成你還當你的世界還是七歲那個純真世界嗎?珍兒,你醒醒吧,兄妹九人,除你之外,誰的婚姻不是利益為上,你那些嫂嫂皆出身名門,我們裴家的裙帶關系這才能越來越長,世家聯合,富貴在握。」


 


二哥嘆了口氣:「小九,比起尊位而言,其餘的什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還是謝宴州的夫人,是謝家的主母。」


 


「阿姐,是什麼時候知道謝宴州是假的?」


 


「從我們到平安寨不久,傷兵營那事後,公主就將一切都說給我聽,她讓我自己選,是選裴家的前程,還是選你,對不住,小妹,阿姐別無選擇。祖父母恩愛,爹娘伉儷情深,他們都出身世家,在有限的選擇裡選擇了自己喜歡的,阿姐和兄長們亦是如此。」


 


「謝宴州已S,這件事不能傳出去,大昭禁不起第二次禍亂了,你節哀,我們會再來看你。」


 


他們沒再多留,

便匆匆離開。


 


我又哭又笑數次昏厥,夢裡是爹爹阿娘還有謝宴州甚至還有小雙寶。


 


謝宴州說:「我的珍兒長大了,要好好心疼自己。」


 


爹爹和阿娘張開雙臂:「珍兒不哭。」


 


雙寶:「珍姐姐,多吃些甜食就不苦了。」


 


我哭著醒來,房間內卻空無一人。


 


楊嬤嬤抱著我:「姑娘是不是頭又疼了,老奴給姑娘唱童謠聽。」


 


我咬著唇:「身上中了三十六箭,他該有多疼啊,他該有多疼啊。」


 


「我和他陰陽相隔,隔著千山萬水,卻不知他如今葬在何處。」


 


嬤嬤將我摟得緊了些。


 


「嬤嬤,我也好疼啊。」


 


自那天起,我時常高燒不退,阿姐數次登門,被我擋在門外。


 


我忽然想起那時謝宴州對阿姐說:「裴珍為我失了一條胳膊,

我無以為報,我若不對她負責,連禽獸都不如。伯父伯母在不惑之年才得了她,兄長姐姐都比她年長許多,聽聞家中子侄都笑她從京中第一貴女變成一個痴兒。我若不對她負責,日後至親先她一步離開,她在府中又如何自處?靠那些取笑她的人嗎?」


 


謝宴州,你不知道吧,你走後,我的世界陡然間多了很多風雨。


 


他們都欺負我。


 


欺負我孑然一身,隻能按照他們設想的軌跡,麻木地活著。


 


欺負我沒有你撐腰,欺負我痴傻了多年,忽然清醒也翻不起風浪。


 


欺負我明知身邊人是假的,還要我日日陪著他們演下去。


 


18.


 


冷皓每天都會來看我。


 


阿蠻被他打發走,他看得出阿蠻對公主和自己的討厭,他不允許有任何人耽誤公主的登基大典。


 


整個府裡的下人,

都被他換了一遍。


 


「夫人,我勸你還是養好身體。」


 


我不吃飯,他便一口一口地硬塞給我吃:「我從前看著謝將軍百般疼愛你,卻對公主異常冷漠,所以我扮作他失憶的時候,也那般對你。」


 


我瞪著他,他便繼續說:「我躲在暗處看公主一遍又一遍地質問謝將軍對她的心意,謝將軍每次都拒他於千裡之外,直說他有心上人了,是世上最純善的小姑娘。我在平安寨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在心底裡嘲諷他,他竟然喜歡一個傻子。他欺負我的公主,所以我便欺負他喜歡的姑娘,所以我用他的口吻,說自己不可能娶一個傻子。」


 


我將食物吐出來,他便不厭其煩地換一碗接著喂。


 


「所以我在營帳中,當著你的面總是和公主站在一起,我也想讓嘗嘗公主曾經的滋味,所以我對你兇,看你在傷兵營唱童謠,我說你沒用。


 


「我看到你在寨子門口喊謝宴州的名字,我還是別過頭去假裝沒聽見,我其實都是故意的。」


 


「後來知道你在平安寨用自己換了寨子裡婦人小孩的性命,我心裡忽然沉了一沉,你是個那麼傻的人,落到他們手裡哪有活路?謝將軍對你那麼好,我用著他的身份,又怎麼能讓你真的S?所以我拼命往回趕,可沒想到公主突圍失敗也被擒了。你們兩個人站在城樓上的一瞬間,我毫不猶豫地選了公主,可看見你受傷的神情時,我也心裡一酸,所以我和你道歉。」


 


「但我沒想到,你後來竟然說和離,我不可能用謝將軍的身份和他最愛的小姑娘和離,我說服我自己就陪你演下去吧,以謝將軍的身份看護著你便是。」


 


「所以,裴珍,你恨我恨其他人,才應該好好吃飯,不吃飽飯,哪有力氣接著恨我們?」


 


我一天一天消瘦下去,

楊嬤嬤找來了平安寨的方奶奶和星星。


 


「姑娘,你不是說過方奶奶做的米粥和夫人原先的味道很像嗎?我託人把她和星星都帶來了,你就吃一點好不好?」


 


方奶奶做了香噴噴的米粥。


 


星星伏在我膝上喂我吃飯:「珍姐姐,平安寨一別,你為何變了個人似的。」


 


「或許是我大夢初醒,長大了吧。」


 


「珍姐姐可還是為那將軍難過?阿娘曾說過,若真心愛一人,無論如何,都不會欺她,隻會心疼她,愛的最高境界是虧欠,總覺得自己不夠好,不能讓她過得更好。」


 


我喃喃自語:「是啊,是虧欠,他總覺得他自己做的還不夠好,還不夠多,還不能讓我過得更好。」


 


眼淚落在米粥裡。


 


冷皓推門進來。


 


他讓其他人都出去,捧過那瓷碗,又開始喂我吃飯。


 


「你不是想知道他埋在什麼地方嗎?把身體養好,我就帶你去。」


 


我狼吞虎咽地吃下那碗飯,他唇角勾起:「你知道嗎?他之前在宮裡教公主練功的時候,闲暇之餘看公主吃糕點,他忽然盯著池塘沒來由地笑。公主問他笑什麼,他說他認識一個小姑娘,吃東西很像小松鼠,原來那小松鼠是你。暗衛從不能以真面目示人,我隻能易容成旁人的模樣,跟在公主身後,看公主悵然若失地盯著謝宴州,而謝宴州盯著池塘想著你發笑。」


 


我放下碗:「冷皓,我不知道該恨誰。恨雍王嗎?聽聞他被公主親自割了首級。恨你們嗎?你們是為了江山大計,為了安穩軍心。恨公主嗎?她為了報仇奪回大昭,身在高位,做什麼都隻為了黎明蒼生和她自己的權位。恨我兄長姐姐嗎?他們為了裴家日後的蒸蒸日上。我不知道該恨誰了。」


 


冷皓背過身去:「那就恨我吧,

恨我取代了他,恨我的緣故隻能讓他留在千裡之外。」


 


冷皓每日都會來監督我吃飯,他又把阿蠻請來為我調養身體。


 


可他不知道,他走後,我總是會嘔吐。我自幼有心悸之症,若非家中精細養大,恐怕身子早就虧空。如今聽聞噩耗,身子早就不如從前。


 


阿蠻蹙眉把脈:「裴珍,我再是醫仙,也隻治得了自己真正想活的人。你如今提不起精氣神,吃過的東西和藥都往外吐,就是真的神仙來了也救不了你。」


 


我垂首:「好阿蠻,求你再給我施針好不好?讓我睡個好覺,夢裡能夢見我想見的人。」


 


阿蠻沒好氣地說:「我是學醫的,你還真把我當通靈的巫醫啊?」


 


可她還是幫我了。


 


我做夢時,小滿就在我枕頭邊。


 


它像是巡查我夢境的衛士,每當噩夢來臨,

它總會將我叫醒。


 


我很感謝阿蠻和小滿。


 


冷皓不懂我為什麼對一隻貓那麼好。


 


他淡漠地看著我,然後嗤笑:「小貓有什麼好玩的?一個小畜生罷了。」


 


我將小滿抱在懷中:「冷皓,你知道為什麼你永遠成為不了謝宴州嗎?因為他不會說你這樣的話,他會和我一起撫摸小貓,感嘆萬物有靈,而你連個畜生都不如。」


 


我的字咬得很重。


 


但他沒有生氣,他忽然笑了,然後說:「我以為你毫無鬥志了,如果和我鬥嘴能讓你有些力氣,那我會盡力而為。」


 


我沒好氣:「你有病。」


 


「是,還病得不輕。」


 


登基大典那日,冷皓出門前來看我:「夫人,我會快去快回的。」


 


他演著演著,連自己都信了。他模仿謝宴州的一舉一動,

可他都不敢踏足謝家的祠堂,也不敢陪我去看望城郊莊子裡謝家曾經的管家。


 


他害怕被人戳穿,害怕毀掉他心中愛慕的公主的大業。


 


大典那日,帝京城內處處都在放著爆竹,一片喜氣洋洋,恭賀女帝登基。


 


聽聞女帝登基大典,封賞了有功之臣。


 


兄長封侯拜相,阿姐被冊封為一品诰命夫人,姐夫不願為官,求得了出海通商的恩典。


 


謝宴州被封為了鎮國大將軍。


 


人人都有封賞,處處都是欣喜。


 


今日謝府看管我的人並不多,我順利地去了書房,找到了大昭的堪輿圖。


 


少時祖父母曾教過我每一座城池的名字,每一個方位。


 


我等的就是今天,安樂公主登基的這日,全城都在慶賀,不會有人注意到我。


 


兩年前,他出兵魏國邊境,

三月後被魏國和北境夾擊,能暫時修整的唯有蘭城的梅谷。


 


方奶奶在府內進出自如,早就備好一輛馬車。


 


我換上丫鬟的裝束,順利從後門上了馬車。


 


緊接著楊嬤嬤帶著星星也出了門。


 


馬車開始行進,順利出了城門,忽然有人攔停了馬車,隻見阿蠻背著藥箱。


 


「喂,裴小九,你的身子沒我不行的。」


 


19.


 


路上行進將近二十餘日,才到了梅谷。


 


我忽然想起在平安寨時,三哥來寨子的時候為我折過一束梅花。


 


這又是一年寒冬,梅谷的梅花又快開了,我拿著鐵锹漫無目的地在凍土之上不停地挖。


 


寒風吹得我打冷顫,阿蠻說:「小九,你的身子可禁不住寒風這麼吹,這梅谷的梅樹這般多,你又哪裡知道他埋在何處,

埋得又有多深?」


 


「他一個人在這裡躺了兩年了,我要帶他回家。」


 


「從前都是他護著我,他為我出氣,他為我遮風擋雨。」


 


「現在換我來。」


 


「我不再痴傻了,也不再愚笨了,宴州哥哥,你能不能再看看我。」


 


「告訴我,你在哪兒。」


 


「你說過的,隻要我想見你,隨時都能見你。」


 


「你出來,好不好?」


 


可我隻有一隻手,使出全身力氣,有時候會把自己摔倒在地,爬起來又繼續挖呀挖,挖了一棵又一棵樹,怎麼也找不到他。


 


昏厥的時候,一個黑影忽然出現接住了我。


 


「宴州哥哥,是你來接我了嗎?」


 


看清來人是冷皓後,我猛地推開他:「你不是他。」


 


冷皓:「想不到你還真是聰明,

從前隻聽聞你若不出事必定和你祖母一樣是京中第一貴女,七歲便能熟知堪輿圖的每一座城市每一座方位,可你病愈後用這本領竟是為了尋他的埋葬之地?」


 


他掐著我的脖子:「女帝有令,她答應過謝宴州不會讓你S,我便不會讓你S,你若還要找下去,我便一把火將這梅谷燒了,讓你此生再也找不到他,乖乖跟我回去,做好你的謝夫人,至少要讓女帝真的把這天下坐穩了,否則謝夫人忽然消失,你要她怎麼跟天底下的臣民交代?」


 


我跪在地上哭求:「求求你告訴我,他到底在哪,我要帶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