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其他人也都帶回去,以後沒我的命令,夫人和楊嬤嬤和小醫仙不許出府,把方婆子和這個小女孩送回平安寨,梅谷派人把守,闲雜人等不能擅闖。」
「是。」
我又被帶回了謝府,成了所謂的鎮國將軍夫人。為了安撫我,女帝又封了我為一品诰命。
冷皓除了上朝和去郊外大營練兵,便總是在府內陪我用膳。
我不吃,他便用燒掉梅谷的話來威脅我。
我身邊的奴僕都被他換成了又聾又啞的人。
「裴珍,等女帝江山坐穩,我就讓你帶他回家。」
我忽然覺得諷刺,隻是抬眼冷笑:「冷皓,李懷寧是不是也像你一樣告訴你,等她江山坐穩,你就不用扮演謝宴州了?真可笑,她牽絆你,你牽絆我,我們都是傀儡罷了。」
他不作聲,
隻是瞪著眼睛看我,過了一會兒又哄我吃飯:「乖,吃吧,養好身體才有力氣和我作對。」
夜晚的時候,他總是等我睡著,然後抱著被子在地上睡。
「冷皓,何必呢,你還擔心我跑掉?」
黑暗之中,他頓了頓:「是,我怕你再跑掉。」
「你還真是李懷寧的一條狗。」
「隨你怎麼說,你高興就行。」
20.
他看似百依百順,實則禁錮我的自由,看著我瘋魔,看著我的性子愈發暴虐,變得不再像自己。
又會輕飄飄地說一句:「裴珍,如果他看到你這麼瘋魔的模樣,該不喜歡你了。」
我的身體和精神都瀕臨崩潰。
每到夜晚,我總是躲在被子裡哭,謝宴州留下的那封信,那些字被我摩挲得褪色。
吾妻珍兒,
少時蒙難,性秉至純,素無心機,不諳世務,兼之體弱畏勞,吾常深念之。惟願卿病愈之後,得逍遙之樂,勿復以悲事縈懷,九泉下見你日日悲苦哀慟,吾心難安,必將痛入骨髓,不再輪回。
謝宴州啊謝宴州,如今我也痛入骨髓,卻無人知我懂我。
我痴傻這麼多年,習慣難改,我不在意權柄富貴,我想替你守著謝家,可我無能為力。
我親眼看著傀儡取代你,成為你,用你的名字,住在你的房子。
我用你送我的短刀,刺傷了冷皓。
他也隻是對我說:「裴珍,你若S了我,女帝不會饒過你,更不會饒過裴家,我勸你省點力氣。」
就連裴家的人也不允許我回到裴府,他們要我演好謝家主母的角色。
沒有人在為我撐腰了,我早就沒有家了。
楊嬤嬤心疼,
去讓人請了阿姐。
阿姐見我如今模樣,也隻是紅著眼:「好珍兒,朝前看,好好活著,好不好?」
「你隻當他就是謝宴州,好不好?」
我歇斯底裡地躲在楊嬤嬤懷中:「不,他不是,他不是!」
阿姐又變成了那副冷冰冰的模樣:「裴珍,認命吧,這就是你的命。做好你的謝夫人,不要瘋魔地鬧到外面去。世人皆知從前謝宴州待你有多好,你如今又何必親自砸掉他的招牌,讓旁人隻當謝宴州不喜你,待你不好,和其他男人沒什麼分別,平白無故讓人笑話。」
自那之後,我的身子便愈來愈差。
阿蠻給我施針、熬藥湯、泡藥浴都無濟於事。
舊疾復發,心悸愈來愈頻繁,阿蠻罵我:「你這個笨蛋!我救不了你了!」
冷皓又請了女帝的命,讓太醫院的人輪番來為我診治,
得到的結果也不過都是太醫垂首搖頭:「夫人少時得了癔症,實乃離魂之症,如今雖好了,可這幾年內裡虛空,時常擔驚受怕,肝氣鬱結,心悸也愈來愈頻繁,如今實乃回天乏術了。」
在我病最重的時候,冷皓還在握著我的手:「喂,裴珍,我以後像他一樣對你好,我保證好不好?你活著,你活著才能恨我。」
「不好。」
阿蠻說過,人病重神遊太虛時能見到最想見的人。
我聽見楊嬤嬤在我耳邊的吟唱:「一個犁牛半塊田,收也憑天,荒也憑天;粗茶淡飯飽三餐,早也香甜,晚也香甜;布衣得暖勝絲綿,長也可穿,短也可穿;草舍茅屋有幾間,行也安然,待也安然。」
面前漸漸浮現了謝宴州。
「小九兒,你送我的荷包,我怎麼也找不到了,你快來幫我找一找,裡頭還有你送我的平安符呢,
可不能把它弄丟,你做了好久,弄丟了,我該心疼了。」
我看到了謝家祖母,她正擰著謝宴州的耳朵:「喂,珍兒體弱,你自己找去。」
謝宴州撓撓頭:「小九兒,你瞧,祖母如今喜歡你比喜歡我還要多。」
再回首,我看到了祖父母,祖母正笑著看我:「我們珍兒病好了。」
爹爹和阿娘還有大哥站在秋千架下滿眼含笑地看著我。
「小九兒,我們回家。」
我想起現實的委屈,癟嘴哭著說:「我沒有家了。」
謝宴州蹲下來平視我,用額頭輕輕地碰了一下我的額頭:「小九兒,有我在的地方,就是家,夫人,我來帶你回家。」
雙寶也捧著他最愛的糕點想要放在我手心裡:「珍姐姐,吃點甜的就不苦啦!」
我醒來後,雙目無神,楊嬤嬤跪在地上哭:「姑娘,
你還年紀小,不能就這麼撒手去了。」
「嬤嬤,把我的木頭假肢拿下來吧,我好累啊,要顧及旁人的眼光,日日裝上它,我一點也不喜歡它。」
「嬤嬤,我剛才看見爹娘還有大哥了,還看見祖父母了,謝家祖母也在。」
楊嬤嬤喂我喝水,我又摁下她的手:「嬤嬤,我還看見宴州哥哥了,他說要帶我回家。」
「我就要回家了。」
冷皓紅著眼站在一旁,阿姐和幾位兄長得了消息趕過來。
「小九兒,你真傻,為什麼不好好活著?小九兒,有诰命在身,富貴無極,這帝京城中還有誰能欺負你?」
我嘴角彎彎:「兄長,姐姐,我看到爹爹和阿娘了,他們要來接我回家了,宴州也來接我了。」
我聽見尖銳的太監聲,又看見所有人都在跪拜女帝。
她看著我,
終究也隻是道了一句:「抱歉。」
我小聲哼著:「一個犁牛半塊田,收也憑天,荒也憑天;粗茶淡飯飽三餐,早也香甜,晚也香甜;布衣得暖勝絲綿,長也可穿,短也可穿;草舍茅屋有幾間,行也安然,待也安然……」
「宴州哥哥,來世我們就做一對平凡夫妻,好不好?」
眼前忽然浮現了謝宴州的臉。
他笑著點點我的鼻頭:「好,我帶你回家。」
番外(楊嬤嬤視角):
小姐病逝後,冷皓求了聖命,希望能讓謝將軍和小姐合葬。
女帝應允,隻是天威難測,她隻允許小姐被埋在梅谷,而非將二人埋在帝京謝家的祖墳。
她還要冷皓繼續扮演謝宴州的角色。
冷皓親自將小姐埋於那片梅林之下。
我要為小姐守著這片梅谷,
所以便留在了此地。阿蠻把自己的小貓小滿留給我,說要四處雲遊,治病救人。
每年冷皓都會來幾次,他摩挲著梅樹,偶爾會落淚。
「將軍為何哭?」
他揉揉眼睛:「隻是風大了。」
平安寨的人也陸陸續續過來陪我,他們不知事情全貌,也不知為何小姐會葬在此地。
寨主說:「謝夫人護著平安寨的老弱婦孺,如今她葬在此地,我們平安寨的人,也替她守著。」
到我暮年時,冷皓又過來祭奠。
我溫了一壺酒,他喝醉了便喃喃自語:「當年將軍總說些關於她的話,久而久之我也想看看她是什麼模樣。我偷偷去瞧過她,看她痴傻,看她缺了一條胳膊,隻會跺腳在原地哭。我想這有什麼可喜歡的,哪有公主值得人喜歡,我覺得他才是個笨蛋,隻有笨蛋會喜歡笨蛋……」
我看向冷皓:「將軍,
夜晚風寒,你早些睡吧。」
小滿窩在我懷裡,看見冷皓總是哈氣。冷皓自知我不願聽他多說,便匆匆離去。
我聽見了他壓抑的哭聲。
他的餘生都要在假扮一個人的陰影下度過,他逼著小姐順從,也是逼著自己順從。
後來啊,梅谷那棵樹花開得總是格外繁茂,來往賞玩的人很多,寨主為了生計便順勢開起了驛站。
有一年冬天,星星的女兒和一個小男孩被困在雪天裡。
寨子裡的人提燈夜尋,隻看到兩個小孩手牽著手從漫天雪野中走來。
小男孩牽著女孩的手:「我說過,我會讓你平平安安下來,你還不信。」
「現在我信啦。」
在我八十歲那年,星星的女兒出嫁,嫁的便是當年冬天牽著她手的男孩子。
寨子裡的風俗,
要讓年齡最大的婆婆為新娘梳頭。
我想起很多年前,小姐出嫁也是我親自為她梳頭的。
星星已經是三個孩子的母親,還是毛毛躁躁:「蔓蔓這個磨蹭的,姑爺的花轎都快要臨門了,還不快些讓楊婆婆給你梳好頭。」
蔓蔓吐吐舌頭。
我笑:「你娘也是惦記你,一梳梳到尾,二梳姑娘白發齊眉,三梳姑娘兒孫滿地……」
我看著蔓蔓成婚,有了子嗣,又過了好幾年,闲暇時我便自己往山上去,陪著姑娘說說話。
說她阿姐為自己女兒謀親,最終還是允了女兒自己挑的女婿,說她每年來梅谷祭奠總是哭得梨花帶雨。
說她二兄長幾次三番來尋小醫仙,想要她嫁進裴府做平妻,可阿蠻雲遊四方,志不在此。
說女帝治下,天下太平,
再無戰事。
這世間龃龉太多,最終分不清誰對誰錯。
不知道小姐有沒有見到她的小將軍?
在我百歲壽辰後不久,我已然老眼昏花,眼前浮現了姑娘少時的模樣。
她笑著說:「嬤嬤,我來接你回家,再給我唱童謠聽,好不好?」
注:文中童謠來自《山坡羊·一個牛犁半塊田》,是元代著名散曲家張養浩創作的散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