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蓮嫂S了,喪事大辦。


 


她的六個前夫,從五湖四海S過來。


 


全村人都在等著看一場盛大的笑話。


 


我最怕這種熱鬧,


 


原本不想去。


 


可聽說老公的姘頭要去,


 


便不爭氣地起了一決雌雄的念頭。


 


1.


 


蓮嫂是我老公表姨夫的哥哥家兒媳。


 


雖是遠親,但住在一個村,又經常一起打麻將,關系還算不錯。


 


她是外地人。


 


嫁來之前,已經離了六次婚。


 


當時村裡人都勸他們家,說這女人不是過日子的。


 


但我這位老表哥,醜矬貪懶,三十大幾了沒個正經工作,又好高騖遠,愛做白日夢,天天想著賺大錢,但每次做生意都被人騙,在本地根本說不上媳婦。


 


媒人勸他們,

說蓮嫂雖然離了六次,但跟每個男人都生了孩子,前夫們對她的評價都很高。


 


說著,還把六份離婚協議一字鋪開。


 


果然,都是和平分手。


 


老表哥家一合計:蓮嫂快四十了,離了六回,也該到了圖安穩的歲數了。


 


隻要他們對她好一些,說不定能留住她。


 


就算過兩年離了,有個孩子,也不虧。


 


於是他們咬牙湊了彩禮和三金,傾家蕩產,把蓮嫂娶進門,像祖宗一樣伺候起來。


 


蓮嫂一開始還有點受寵若驚,但後來就入鄉隨俗了。


 


在我們這裡,育齡女人的地位很高。


 


娶回家,就得哄著、寵著、供著。


 


公公、老公外出打工。


 


婆婆種地帶孩子,兼做老媽子。


 


一家子忙忙活活,養著一個人。


 


不供著也行。


 


女人要麼出去打工,見了世面,離了婚再也不回來了。


 


要麼就改嫁,找個願意供著的婆家。


 


到時候,彩禮要不回來不說,男人想再娶,又得花一大筆。


 


蓮嫂嫁過來兩年,孩子剛滿一歲。


 


前不久她還笑著說,在這裡做媳婦真享福。


 


這還沒幾天,人就沒了。


 


2.


 


我最後一次見蓮嫂,是在半個月前。


 


當時她還活蹦亂跳的,完全沒有要S的樣子。


 


我記得那天很熱,空調開久了老跳閘。


 


我婆婆索性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支了頂大紗帳。


 


我、蓮嫂,還有村裡另外兩個全職媳婦,坐裡面打麻將。


 


六嬸搬了個凳子,在我身後觀戰。


 


婆婆闲不住,

刷完豬舍,又馬不停蹄地熬漿糊。


 


今年夏天,知了特別多。


 


枝椏上密密麻麻都鋪滿了。


 


有時還撲稜著掉下來幾隻。


 


黑黢黢的大硬蟲子,鑲著兩顆亮鼓鼓的眼睛,怪瘆人的。


 


婆婆在漿糊裡拌上敵敵畏,抹到竹竿上,爬上房頂去粘蟬。


 


蓮嫂連贏了兩把,心情極好,邊摸牌邊亮開嗓門傳授馭夫之術。


 


在這方面,她經驗豐富,花樣百出。


 


她說她又整了新招數,在家裡貼了很多付款碼。


 


老表哥想鑽被窩,得先掃碼。


 


掃了門口掃床頭,掃了床頭還得掃身上。


 


蓮嫂撩開上衣,露出前胸下腹的二維碼紋身貼:


 


「這裡、這裡、還有這裡!前後上下都有!」


 


女人們笑得花枝亂顫:「那他不得急S?


 


「急啥?他高興著呢!兩口子不就是你急急我、我急急你,日子才有意思的嘛!再說錢也不多,就一兩塊!」


 


就一兩塊,但貴在細水長流。


 


要不說,人家蓮嫂能存下錢呢。


 


結了七次婚,彩禮收了六回,林林總總大幾十萬,再加上三金什麼的,都算得上百萬富婆了。


 


她常說,這世上,除了錢,什麼都靠不住。


 


六嬸以前老笑她財迷,還曾陰陽怪氣地問:


 


「不怕將來孩子不認你、落得個孤寡下場?」


 


蓮嫂嗤笑一聲:「隻要我有錢,孩子們長大了,不用我開口,也會替我想出千萬種苦衷,都爭著來當我的孝順兒女呢。老了沒錢,才是討人嫌的累贅!」


 


這話正戳中了六嬸的肺管子。


 


六嬸以前也天天打麻將,但自從半年前六叔S後,

就淡出牌桌了。


 


家裡沒了撐腰的,兒子嫌她不出去打工給他賺彩禮,天天「老不S」地罵她,說她不配當媽。


 


被蓮嫂這麼嗆了幾回之後,六嬸再也不敢當面損她了。


 


兩人見了面還是嘻嘻哈哈的。


 


那天牌桌上,我一邊聽她們聊被窩裡的那點事兒,一邊飛快算著牌。


 


隻要我打出四條,對門準碰,然後出五條。


 


我下家槓五條,打七條。


 


蓮嫂碰七條,扔六條。


 


而我正好單釣六條。


 


屁胡。


 


蓮嫂連贏兩把,點炮輸點小錢,也不會放心上。


 


跟她們打牌,我隻贏小的。


 


而且隻贏贏家的。


 


一個月神不知鬼不覺賺個三五百,夠零花了。


 


她們還總覺得我手氣差,

笑我「又菜又愛玩」。


 


不過,那天我確實倒霉。


 


就在蓮嫂碰七條的關鍵時刻,我老公林飛晃著啤酒肚回來了。


 


他人高馬大,可一發起脾氣來,動作就像小孩一樣。


 


他撩開紗帳,掀翻牌桌,鼓起嘴:


 


「離婚!現在立刻馬上!不離也得離!」


 


婆婆急得忘了梯子,抱著樹幹「呲溜」下來,跳起來甩了他一巴掌:


 


「不得了了你個窮操的!


 


「在外面瞎搞還把邪火撒到家裡來?


 


「離你奶奶個腿!離了婚,你讓她去哪啊!?」


 


林飛捂著臉:「哪來哪去唄!」


 


幾個牌搭子躲在一旁看笑話,隻有蓮嫂挺身而出。


 


她啐了林飛一口,破口大罵。


 


「瞅瞅你這窮兒吧唧的樣,還天天想著在外面摘野花!


 


「那野花多少人澆你不知道啊!?


 


「阿狗阿貓見了都得呲一泡。


 


「你不嫌髒,我們悅悅還嫌惡心呢,對吧悅悅?」


 


蓮嫂看向我。


 


我縮著肩,假裝事不關己。


 


蓮嫂恨鐵不成鋼:「真窩囊!這種時候你得薅著他罵啊!」


 


我笑了笑:「沒啥好說的,他要離那就離吧,我怎麼都行。」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咋就笑了?


 


或許是為了顯得灑脫、不在乎?


 


那天臨走,蓮嫂還小聲叮囑,要離,也不能便宜林家,非得扒他們一層皮才解氣。


 


我竟還反過來寬慰她,讓她別替我著急,我真無所謂。


 


現在想想,或許蓮嫂是被我氣S的。


 


3.


 


其實我早就知道,林飛外面有人了。


 


三個多月了吧。


 


從他早起跳繩、晚上練俯臥撐起,我就覺得不對勁。


 


後來他開始認真刷牙,還刷舌苔、衝牙縫。


 


再後來,他每天用玫瑰味沐浴液搓洗屁股,買淺色鉛筆褲,剪了個郭德綱同款馬蹄頭,還特地在後腦勺「發雕」了一顆心。


 


每天半夜,當他背對著我捧著手機傻笑的時候,後腦勺上的心也跟著一抖一抖的。


 


莫名有點騷騷的。


 


大約一個月前,有天他很晚才回家,一進屋就抱著頭坐在沙發上。


 


我問他怎麼了,他很突然地跪下來,抱住我的腿。


 


「悅悅你說我咋整啊這……你成全我這回吧……嗚嗚嗚嗚……」


 


五大三粗挺大一爺們,

臉埋在我大腿上鼻涕眼淚一把。


 


我一想,我倆很久沒同房了。


 


每次他有想法,我都找理由搪塞過去。


 


可他都在外面找人了,不至於憋屈成這樣吧?


 


算了算了!


 


今晚我就忍忍,給他一次吧。


 


我快速撩開裙擺,撈起他順勢往床上一躺。


 


以前他最喜歡埋在我胸前,大腦袋拱啊拱。


 


誰知,這次我想岔了。


 


他不要我。


 


他掙扎著站到床邊,用力揉搓了一把臉。


 


「悅悅,她嫌我有老婆,要和我分手……」


 


說著,眼圈一紅,竟哽咽了。


 


那時我就知道,他想離婚了,隻是開不了口。


 


說實話,我並不傷心。


 


隻是覺得很麻煩。


 


如果離婚的話……


 


要跑民政局吧?要搬家吧?得收拾行李吧?還得跟親戚鄰居解釋吧?牌搭子估計也得重新找……


 


一下子就湧出很多繁瑣的事情。


 


雞零狗碎的。


 


想想都煩。


 


好在我有個萬能法則,可以應對一切麻煩。


 


那就是,不管。


 


如果是能解決的麻煩,它自然會消失的。


 


如果是不能解決的,再怎麼努力也無濟於事。


 


所以,不管就好了。


 


次日一早,我就當什麼都沒發生。


 


睡到日上三竿,婆婆已經備好了午飯。


 


我懶懶地洗把臉,吃飽喝足,就呼朋喚友,來家裡打麻將。


 


打到天黑,

吃了飯,和小姐妹一起去村委大院小廣場,唱唱卡拉 OK,跳跳舞,回家後躺在床上刷手機,刷到自然睡,再睡到自然醒。


 


這麼好的日子,我實在舍不得。


 


所以,林飛出軌我也不在乎。


 


他玩他的,我過我的,差不多就得了。


 


唉!


 


這女人也真是的,做小三就好好做,鬧這麼多事情幹什麼!


 


那晚之後,我一直花心思躲著林飛。


 


他一想和我說話,我就假裝很忙的樣子打岔避開。


 


可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林飛提出離婚之後,就搬出去和姘頭住了。


 


婆婆把公公從工地叫回來,揍了他一頓,也無濟於事。


 


他鐵了心要離。


 


公婆商量了一夜,拉著我的手說:


 


「悅悅,

我倆商量好了,讓那不孝子淨身出戶!


 


「我們可以沒他這個兒,但兒媳婦,我們隻認你這一個。


 


「你娘家沒人了,我們不能虧待了你。


 


「這裡永遠都是你的家!」


 


我的胸腔裡突然空了一下。


 


心髒好像消失了。


 


我屏住呼吸,很用力很用力地,又從胃裡擠出一顆心髒來。


 


太久了。


 


我都忘了——


 


我娘家沒人了。


 


4.


 


村裡藏不住事。


 


自從林飛掀了牌桌之後,幾個牌搭子都不好意思約我玩了。


 


我隻好每天捧著手機鬥地主。


 


後來林飛回來過一次,鬧著逼我籤離婚協議。


 


公婆做主,他淨身出戶。


 


之後,

公公就又回工地了,婆婆照舊把我當少奶奶一樣伺候。


 


蓮嫂知道後,在微信裡提醒我:


 


【你公婆也有算計,你長點心。等你拿了離婚證,我帶你出去,找個更好的。】


 


我回了她一串省略號。


 


我不想走。


 


守著婆婆混吃等S,也沒什麼不好。


 


誰知沒幾天,就傳來蓮嫂的噩耗。


 


說是突發急症,送到鎮醫院時,已經沒氣了。


 


按照這裡的習俗,要停靈七日,S豬宰羊,大擺流水席,做足了法事,再火化出殯,骨灰盒放進棺材,封棺下葬。


 


可蓮嫂S了,總要通知娘家人。


 


娘家人覺得,她跟前夫們生的幾個孩子,也該來奔喪。


 


於是,六個前夫帶著七個孩子,就要天南海北地S過來了。


 


老表哥家怕多生事端,

決定隻停靈三日就燒。


 


明天,就是出大殯的日子了。


 


5.


 


紅事不請不去,白事不請自來。


 


在村裡,誰家有白事,街坊鄰居、沾親帶故的,總要搭把手。


 


出殯這天,婆婆凌晨兩點就去了老表哥家。


 


「悅悅,你多睡會兒,中午我給你端一盆熬菜回來。


 


「你屬龍,七單上寫著呢,犯衝。


 


「今天出大殯,你要避避忌諱,就別去了。」


 


我本來很想去送送蓮嫂,可心裡發怵面對那樣的熱鬧。


 


這下正好有了逃避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