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還不亮,就有哀樂斷斷續續地傳來。
我蒙上頭,努力攏起睡意。
半夢半醒間,隔壁的燈亮了。
我睜開眼,發現自己睡在自己的臥室——
不是我和林飛睡覺的屋。
不是農家小院裡那間靠牆的北屋。
而是我和爸媽一起生活過的家裡,那間獨屬於我的臥室。
房間不大。
床對面是一張紅木書案,上面堆著練字用的宣紙。
書案上方的牆壁,貼滿了書法比賽的獎狀。
我望著隔壁的燈光,慢慢走向門口。
門的另一側,是爸媽的房間。
這時,身後傳來一聲譏笑:
「呦,你還是大學生呢,字兒寫得不賴啊。」
轉身。
蓮嫂從棺材裡坐起來,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一聲嗩吶劃破晨曦。
我大汗淋漓地醒來,天已經亮了。
六嬸把我從床上拽起來。
「悅悅,寫奠儀簿的七大伯突然病了,你會寫毛筆字,三大爺讓你趕緊過去搭把手!」
奠儀簿就是記錄份子錢的禮單,一式兩份。
一份記在主家賬本上。
另一份,用毛筆誊抄到大幅白紙上,貼在臨街的外牆,至少要貼七天。
這樣來來往往的人,就都知道誰家隨了多少錢。
我伸個懶腰:「我屬龍,犯衝,不能去。」
「哎呀!入殓時避開就行了,趕緊走吧那邊急著呢!」
說話間,六嬸已經把白布纏到我手臂上。
「那個狐狸精也在,吹嗩吶的。
「和林飛出雙入對,一個吹,一個敲,出盡風頭。
「你再不露個臉,這村裡誰還把你當人看?
「你這孩子也太窩囊了!」
我突然有些心裡發慌。
總覺得手裡攥著的最後一根稻草,也要被泡爛了。
於是,我不爭氣的,想與那女人,爭一爭高下。
6.
隔著幾條街,就聽見老表哥家吹吹打打。
嗩吶聲忽高忽低,如泣如訴。
隻是梆子時不時敲錯拍子,差點意思。
老表哥家靈棚高搭,白布幡子迎風飄舞。
靈棚上方掛著蓮嫂的電子遺像。
看樣子是從結婚證上摳圖下來的,邊角沒處理幹淨,隱約露出老表哥的一縷肩膀。
蓮嫂穿著大紅襯衣,笑得甜蜜燦爛,
和這滿屋的白布紙幡格格不入。
靈棚當中擺著大紅棺木,兩邊站著一男一女兩個電動紙人,伴著哀樂不停地鞠躬。
此時蓮嫂的遺體並不在靈棚,而是在堂屋的冰棺裡。
我一進屋,就有人喊:
「有客到——」
隨即有人按了按我肩膀,我順勢跪下來。
正不知該不該磕頭、要磕幾個,那人推了推我的背:
「大妹子,你蓮嫂對你不錯,你哭兩聲吧。」
我張了張嘴,哭不出來。
那人小聲道:「你想想傷心事。」
我也想不起傷心事。
那人催促:「那你想想你爸媽去世的時候。」
我、我、我!
我想不出來!
五年了。
我一直想象不出爸媽去世時的樣子。
我知道他們S了。
可就是就是就是就是就是就是覺得,他們還在。
從婆婆家出門向左一直走,穿過農田,就到了村口。
在村口乘 729 路車到縣城,轉大巴到省會高鐵站。坐六個小時高鐵,再倒地鐵,解放公園站下,南 C 口出站,步行十分鍾,就到了我家小區門口。
刷門禁進小區,2 棟 701,門鎖識別到我的臉,「咔噠」一聲——
智能語音:「歡迎回家」。
這條回家的路,我在腦子裡走過無數遍。
穿哪件衣服,哪雙鞋,怎麼買票,在哪兒上車,買哪種口味的泡面,到了小區門口怎麼和保安打招呼……
事無巨細,我早已想出了繭子。
可在我的想象裡,
那扇門永遠不會被推開。
五年前,我讀大二。
那個寒假,我爸寫作遇到瓶頸,說要出去走走,換換腦子。
他租了輛帶躍層的豪華大房車,帶著我和媽媽體驗流浪生活,尋找創作靈感。
誰也沒有料到,會突然爆發疫情。
我們被困在幾個村子之間。
我發燒了。
……
……
……
在縣醫院走廊的病床上醒來時,爸媽就不見了。
隻有一個陌生的大媽坐在我旁邊。
三個口罩將她的眼睛勒成下垂的三角。
她說:「姑娘你命真大,你爸媽託我轉告你,照顧好你姥姥,無論發生什麼,
都要笑著活下去。」
那時我才知道,我爸媽前幾天去世了。
特殊時期,遺體早已火化。
禍不單行,姥姥接受不了打擊,心梗去世了。
大媽本是來醫院看望親戚的,結果親戚去世,她也被困在醫院。
出院後,她熱情邀請我去她家暫時落腳,等我所在的城市放開了再回去。
可禍不單行,停在路邊的房車後來起火了,燒沒了,B險公司不賠,車主逼著要債。
而那時的我,根本沒有心力去處理這些事。
大媽幫我從縣城找了律師,全權處理這些麻煩。
後來,房子賣了,加上我爸媽的存款,一部分還房貸,一部分賠了房車。
這個世界,完完全全地拋棄我了。
就像一場夢一樣。
我甚至懷疑我根本沒有在那場疾病中活下來。
後來一切,都是地獄裡的幻覺,是我的懲罰。
因為我是有罪的。
至於什麼罪,我不知道,但一定是有。
比如我曾讓爸爸寫S讀者們最愛的男二。
比如我勸媽媽免費教一個買不起鋼琴的孩子彈琴。
比如我背刺數學老師、任性地選了冷門的書法專業。
再比如,我為了達成遊戲裡無關緊要的成就,故意SS無辜的 NPC。
我還拔過蚊子的口器,撕過蒼蠅的翅膀,甚至在同桌寫檢討時借給他消失筆。
更甚至,就是因為我不知道自己到底錯哪了,有什麼罪,所以才會失去一切,陷入這樣的人生。
一定一定,是我錯了。
但無論如何,我都該聽爸媽的話,笑著面對人生。
……
「讓你哭呢,
你怎麼笑了?」
那人挑高了聲音。
我低著頭,感覺眾人的目光扎過來。
老表哥跪在地上,從下面探過頭,突然給了我個貼臉S。
見我真的在笑,他「嗷」地嚎了一聲,哭喪唱道:
「哎呦我的蓮蓮哎——我命苦的老婆呦~為夫跪在靈前心悲痛啊,你生前待她如姐妹,她卻在你靈前~~~絕情笑啊……」
這是這邊特有的哭喪調子,像地方戲,但更平一些,尾字似有似無地拐彎拉長,唱得像哭,哭得像唱。
我尷尬得不行,無措地看向冰棺中的蓮嫂。
她穿著藍色壽衣,臉上蓋著白布,似乎比活著時小了一圈。
幸好六嬸過來替我解了圍:「別哭啦悅悅,趕緊寫奠儀簿去吧!」
7.
剛才我進來時,喪樂隊剛好去轉街了。
村裡習俗,出大殯的清晨,喪樂隊要坐著卡車吹吹打打繞村一周。
相當於是預告——今天有人出殯,有空就到門口送一送。
奠儀簿寫到一半,喪樂隊回來了。
聽說,這個樂隊在外省很有名的,最近半年來才串到我們這。
還沒進門,就聽嗩吶一聲高啼,先起了個悲愴的調子。
緊接著,《秦雪梅吊孝》婉轉響起,喪樂隊踏進門來。
一人嗩吶,兩人吹笙,還有一個敲梆子的。
他們邁著四方步,一步一停,仿若遠嫁的女兒,啼哭著回家奔喪,又不敢相信親者已逝,哭哭停停,肝腸寸斷。
吹嗩吶的女人,就是林飛的姘頭。
三十歲上下,
大骨架,肉乎乎的,畫著很濃的淡妝。
一眼便知,是個張揚外放、很帶勁的女人。
林飛跟在她身後敲梆子。
但總敲不到點上。
嗩吶姐不急躁也不責備,不時側身對他點點頭。
她點一下,他敲一下。
如此幾次,他就又回到了節奏上。
難怪林飛會被她迷住。
他慕強,喜歡被人牽著走,一生都在尋找貴人。
被領導、被管理、被命令。
這讓他心裡踏實,好像無論做什麼,都有人託底。
聽村裡愛八卦的小媳婦們說,他以前跟著鎮上的地痞混,整天偷雞摸狗,還很仗義地替人家背鍋。
後來地痞頭子因為妨礙防疫被拘了。
恰巧林飛堂兄的廠子裡缺人,他就跟著堂兄混了。
堂兄的廠子原是做無紡布袋的,後來兩臺機器改成一臺口罩機。
口罩賣到外地,但本村人免費發。
林飛就管發口罩。
以前大伙都看不起他,忽然因為一片口罩,被人誇贊、被人感激,他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滿足,就真的認認真真地做起好人來了。
他是像海綿一樣的男人。
吸到什麼顏色的水,就變成什麼顏色。
我就是在他「好人期」認識他的,半年就結了婚。
那會兒我剛上大三。
白天上網課,晚上與他翻雲覆雨。
他硬件很不錯,隻是改不了「做小弟」的毛病。
喜歡一邊看片一邊做。
人家換姿勢,他也跟著換。
以致於,我剛有點感覺,他就停下來擺新動作。
還一直問:「高了沒,
高了沒?」
為了讓他少折騰點花樣,我隻好說「我不行了不行了,你厲害你真厲害!」
時間久了,我就累了。
每次都和演雜技似的,挑戰姿勢極限。
費半天勁爬到半山腰晃蕩兩下,就又趕去爬另一座山,很沒意思。
大三那年,我懷孕了。
四個月時,毫無徵兆地,胎停了。
自那以後,對於房事,我就徹底失去了興趣。
我不配得到歡愉。
我不配擁有新生。
更不配創造新的生命。
我犯了錯,還不知道自己錯在哪。
我有罪。
後來疫情結束,堂兄賣掉了廠子搬去了城裡。
林飛沒了大哥,就又開始遊手好闲……
……
喪樂隊停在蓮嫂靈堂外。
嗩吶聲逐漸歇斯底裡破了音。
吹到動情處,嗩吶姐滿目哀傷,悲痛欲絕。
林飛也跟著眼含熱淚。
他這個「天選小弟」,終於又找到了可以跟隨的「帶頭大哥」。
鬥不過的。
此刻我清楚地知道,不用拔劍了,這個女人,我打不贏的。
「寫岔了寫岔了!不是這個『英』!」
三大爺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他是老表哥家的長輩,這場葬禮的主事。
他敲了敲桌子,指著我筆下將要寫完的「英」字。
「是『影子』的『影』!不是『英子』的『英』!抄都抄不對!」
三大爺口音重,英贏影硬不分。
見他戳了戳記賬本上的名字,我才發現,人家叫「趙影子」。
三大爺:「這咋改!
?塗了多難看!重抄也來不及!」
這時,嗩吶姐中場休息,她悶了一口水,得意洋洋地晃過來,看了一眼奠儀簿。
「呦,聽說你大學是專門學寫大字兒的,就這!?」
她嗩吶吹得敞亮,聲音卻是啞的。
啞,還夾著。
有一種很刻意的嗲。
「都說字是文之衣冠,你這字兒吧,乍一看挺唬人,細一瞅,軟趴趴的,S氣沉沉,果然字如其人。」
她翹起蘭花指:
「就說這個『點』吧,本該像高峰墜石一樣,是帶著勁兒的,你看你寫的,跟個尿泡似的,又臭又飄。」
我咬住嘴唇,握著筆的手,微微顫抖。
想反駁,卻又覺得她罵得挺對,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
「有本事你寫!」
「好啊。
我小時候也學過『永字八法』的。」
她奪過毛筆,蘸了濃墨,在錯字「英」上,加粗筆畫、加大字形,寫了個「影」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