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大爺豎起大拇指:「這幾筆真帶勁!」


嗩吶姐故作謙虛:「我這也就從小老師那學了點皮毛。」


 


說罷,她捂嘴一笑,不屑地瞥我一眼:


 


「難怪人家都說,現在的大學都不教真東西了呢,你看你寫得跟一坨粑粑似的,還不如我這個初中生呢。」


 


我臉上火辣辣的。


 


五年沒練字了。


 


剛才一落筆,我就知道,完了。


 


我的筆下早已沒有了「千裡陣雲」,也沒有「萬鈞弩發」。


 


隻有堆砌的筆畫,橫屍遍野。


 


這時,婆婆握著湯勺,從灶棚一路小跑過來。


 


「悅悅,你咋來了?」


 


「六嬸讓我寫奠儀簿。」


 


「這哪輪得到你寫?快回去快回去!不是告訴你屬相犯衝嗎?」


 


嗩吶姐插話:「媽,

七單上明明寫著鼠牛兔虎犯衝,沒有龍啊?您是怕她和我犯衝吧?」


 


婆婆臉色一沉,咬著牙罵道:


 


「不要臉的叫誰媽呢?墳頭撩漢的野女人,還想進我林家門,做夢吧你!」


 


她邊罵邊薅住她的頭發,抡起湯勺,劈頭蓋臉一頓亂砸。


 


林飛衝過來,護住嗩吶姐。


 


嗩吶姐捂著肚子:「媽,您輕點打,我懷孕了!」


 


林飛瞪大了眼:「什、你、我、我們?」


 


婆婆正打算躺地上撒潑,忽地愣住了,問林飛:「你的?」


 


他結結巴巴:「不、不、不然呢?就算不是我的,那我也要!」


 


嗩吶姐:「快四個月了啊媽!」


 


湯勺掉落在地。


 


婆婆嘴上罵著「野種」,但表情卻有了微妙的變化。


 


嗩吶姐捧著微微隆起的肚子,

看向我:


 


「你離婚協議都籤了,還賴著不走?不覺得可笑嗎?今晚我就要搬到家裡去住了,你要是不走,那咱仨睡一屋也行。」


 


「不成不成!不成體統!」婆婆急得滿臉通紅,拉住我的手:「悅悅,我搬北屋和你住,騰出主屋給他倆住,行嗎?」


 


我突然想起蓮嫂S前在微信裡的話。


 


【悅悅你就是沒心眼。】


 


【就算林飛淨身出戶,說破天去,那也是他們親兒子。】


 


【兒子無論走到哪,永遠都是兒子。】


 


【兒媳婦走了,可就回不來了。】


 


【他們精著呢,對你好,不過是想穩住你。】


 


【等林飛在外頭玩夠了,要回頭時,你還得忍著惡心表演合家歡。】


 


【我結過那麼多次婚,什麼樣的婆家沒見過?】


 


【我敢說,

就算那個狐狸精真心要嫁林飛,你婆婆八成會說,要把你當親閨女疼,絕對不會趕你走。】


 


【真要有這一天,你可別瞎感動。】


 


【回頭他們把你這『親閨女』嫁出去,還能收一大筆彩禮。】


 


【你聽我的,這回拿了離婚證,你就走吧,外面的好男人多著呢!】


 


【再說了,我小學二年級就輟學了,沒文化沒見識,你不一樣啊!】


 


【我要有你那麼多本事,我上天入地啥不能幹啊!】


 


果然,此刻婆婆用力握了握我的手,說:


 


「你放心,咱家永遠有你睡覺的地方,就算不做我兒媳婦,我也把你當親閨女。」


 


還真被蓮嫂說中了。


 


我腦海裡快速閃過回家的路。


 


雖然房子已經賣了。


 


可我總覺得,爸媽還住在那裡。


 


隻要我推開門,就能聽到琴房裡,媽媽在訓學生。


 


爸爸在書房敲鍵盤。


 


而我的房間裡,總有一股墨香,但也有人說那是臭腳丫子味。


 


走吧。


 


隨便去哪。


 


走啊!動啊!


 


我深深吸一口氣,可腳仿佛定住了,邁不開步。


 


嗩吶姐湊過來,嗲聲嗲氣:


 


「我陳九芸大度,不介意癩皮狗粘著不走。隻不過啊,我晚上吹嗩吶,那聲兒可大、可大了,你可別嫌吵。」


 


說到「吹嗩吶」時,她故意咬住重音,擠眉弄眼。


 


邊上看熱鬧的人一陣怪笑。


 


陳九芸?


 


這個名字似曾相識。


 


還來不及細想,門外就有人高喊:


 


「娘家人到村口了——孝子孝孫大門外跪迎!


 


8.


 


老表哥家上上下下,無論輩分,全都跪了出去。


 


「拜!——起!再拜!——起!再拜!哭——」


 


門外嗚嗚哭成一片。


 


哭了一會兒,卻遲遲沒人進院。


 


眾人湧到門口一看,才發現娘家沒人扶。


 


葬禮上,娘家人最大。


 


娘家人不扶,婆家人就不能起。


 


蓮嫂娘家那邊來了五個人,舅爺、舅舅、舅媽和兩個外甥。


 


此刻他們冷著臉挑理:


 


「一個個冷心冷肺,哭得幹巴巴的——哎呀我可憐的外甥女啊——你的命咋這麼苦啊——」


 


蓮嫂才嫁過來兩年,

跟本村人沒有太深的感情。


 


再說他們已經哭了兩三天了,確實擠不出什麼真情實感了。


 


眼看兩邊僵著馬上要翻臉。


 


陳九芸罵了句:「幹你娘!我手裡這玩意兒,那可是法器!沒有吹不哭的!」


 


她雙腿一岔,舉起嗩吶。


 


高音拔起,穿雲裂石。


 


聽不出是什麼曲子,反正是大悲的調子。


 


吹著吹著,她抄起一個銅碗,扣在嗩吶喇叭上,忽遠忽近。


 


那嗩吶竟隱約吹出了「說話聲」。


 


嗩吶哭嚎:「媽——你回來啊——」


 


林飛和兩個吹笙的小伙子一起應道:「別哭了!」


 


從默契度看,這顯然是他們樂隊的固定節目之一。


 


嗩吶悲啼:「我哭我親媽啊——」


 


林飛和兩個吹笙的小伙子又應:「哭也哭不回來了!


 


「哭不回來了?」


 


「嗯呀!哭不回來了!」


 


一問一答,聽得人鼻腔酸酸的,眼底又漲又澀。


 


誰的人生裡,沒有幾個哭不回來的人、挽不回來的事啊!


 


老表哥「嗷」地一聲嚎哭起來:「我的蓮蓮啊——」


 


鄉親們受到感染,也跟著抹眼淚。


 


就在這時,我突然想起了陳九芸是誰!


 


不是芸,是雲。


 


陳九雲。


 


我爸最火的那本書裡、被寫S的男二。


 


他以嗩吶為法器,練的是音功。


 


帥、強、慘。


 


嘴毒心軟。


 


又傲嬌又變態。


 


人氣甚至蓋過了男主。


 


這是我爸寫文的老毛病:主角要承載文心文眼,

不得不套著道德枷鎖前行,而男二和反派卻可以瘋狂放飛自我,因此更有人格魅力。


 


當初我爸打算讓陳九雲幹點惡心事兒,壓一壓他的風頭。


 


我S命攔住他:「別啊爸,求求了!你別毀他!還不如讓他S了呢!」


 


於是,書裡的陳九雲,以身作餌,用一曲《入洞房》,力挫反派大魔頭,硬是給主角爭來了十年修煉時間。


 


可書裡的陳九雲是男的啊。


 


我再看向眼前的陳九芸——


 


她正仰著脖子飆長音,肉肉的脖子上,隱約露出滾動的喉結。


 


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


 


再順著脖子往下看。


 


她岔腿後仰著,褲子間有什麼可疑的東西忽隱忽現。


 


真的嗎真的嗎真的嗎!?


 


哈哈哈哈哈哈!


 


他是男的?


 


林飛知道嗎?


 


那他又是怎麼懷的孩子?


 


不重要了!


 


我爸的男二都從書裡跑出來了,還考慮什麼現實邏輯啊!?


 


我懷疑現實世界已經崩塌了!


 


虛構打破了現實的邊界。


 


所以,書裡被寫S的陳九雲,男扮女裝,來找我算賬了!


 


所以,爸媽和姥姥的去世,才會被「一筆略過」。


 


原來如此!


 


我豁然開朗。


 


這五年來,內心深處無法擺脫的「不真實感」,終於有了出處!


 


塌得好啊!


 


早該塌了!


 


我早就煩透了這個世界。


 


塌個稀巴爛才好呢!


 


婆婆著急忙慌地把我拽進偏屋無人處,用力掐了我一把:「你咋又笑了。


 


我看著她的臉,忍不住笑得更大聲。


 


她兒子被一個女裝大佬哄得五迷三道,而她還盤算著抱個大胖孫子……


 


我努力忍住笑,很認真地問婆婆:「媽,你不覺得奇怪嗎?」


 


「咋啦悅悅?」


 


「那年我一睜眼,全家就S了。然後我就跟你回家了。那時咱倆才認識幾個星期吧?」


 


「你無依無靠,我心疼你才讓你跟我回家的啊。」


 


「沒多久我和你兒子睡了,大學沒畢業就扯了證……我越想越覺得荒謬!」


 


「悅悅你聽媽說,不管小飛怎麼樣,媽絕不虧待你!」


 


「我現在終於明白了,這個世界是假的啊媽!」


 


「悅悅,你別嚇媽,你怎麼了啊?」


 


「我是說,

我爸媽沒S,姥姥也沒S。之所以我們覺得他們S了,是因為我們的生活,被虛構入侵了!」


 


婆婆看著我眼睛,顫巍巍轉過身,躲到角落,給公公打電話。


 


「他爹啊,小飛外頭的女人有了……對,四個月了……還有就是,悅悅瘋了,根本聽不進人話了……」


 


公公不知道說了句什麼,婆婆「嗯」了幾聲,連連嘆氣。


 


「我是真心拿她當親閨女啊,本想著在三裡五鄉找一個知根知底的,收點彩禮,到時候小飛辦喜事也能排場點!


 


「現在她瘋瘋癲癲的,怕是隻能託媒人說個外地的了。


 


「唉,你就別惦記什麼B險箱了,他爸媽那會兒都燒迷糊了,呼吸都費勁,指不定是在說胡話呢!


 


「悅悅多單純啊,

從來不藏心眼子,五年了,要真有啊,她早拿出來了。


 


「嗯,我趕明兒就讓姨姥給她找下家,唉呀,我命苦的悅悅啊。」


 


這時,外頭突然鬧哄哄地吵了起來。


 


原來,是三大爺催著陳九芸他們趕緊去轉靈。


 


轉靈,就是繞著逝者遺像,邊吹奏,邊轉圈。


 


先吹歡快的,再吹激昂的,最後哀婉悲傷,奏盡人這一生的酸甜苦辣。


 


轉靈結束,便要上靈車去火葬了。


 


誰知蓮嫂娘家人搶了嗩吶,不讓轉。


 


「孝子孝女還沒來,不能火化!」


 


「那也不能誤了吉時,火葬場的時間都是定S的!」


 


兩家吵成一團。


 


喪樂隊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婆婆擔心「新媳婦」的肚皮,趕忙出去勸架。


 


就在這時,

蓮嫂的前夫們陸續到了。


 


9.


 


最先到的是個瘸子。


 


聽娘家人說,是老二。


 


人未進屋,先高聲大哭:


 


「蓮妹啊,我可憐的妻啊!」


 


他少了半條腿,走得又急,剛進門就摔倒在地。


 


幹脆甩掉拐杖,雙手撐地,爬到冰棺前,SS抱住。


 


他那對雙胞胎女兒,看起來十五歲左右,身穿重孝,也雙雙跪下,哭得撕心裂肺。


 


「媽——媽媽啊——」


 


老二腦門一下下磕著棺材,又哭又唱:


 


「哥哥我跪坐靈前淚汪汪啊,叫一聲蓮妹,你咋不應聲啊——想當初咱二人情深一往,你為了我,灑淚而別,遠走他鄉啊,說好了來日再續情緣,

你咋就說話不算話啊——我的蓮妹啊……你睜開眼,看看你的情哥哥啊——」


 


老二額頭都磕出了血,一把鼻涕一把淚,聲聲入骨。


 


可他一口一個「蓮妹」,一句一聲「情哥哥」,老表哥聽得臉色鐵青。


 


他想把老二從棺材邊拽起來,可他扒著冰棺,就是不撒手。


 


兩人正較著勁,門外有人喊:


 


「有客到——」


 


進門的是個二十八九的小伙子,五官瘦削,表情冷峻,帶著一股暗搓搓的狠勁。


 


他一言不發,徑直走到靈前,把身邊五歲大的小男孩往前一推。


 


孩子撲通跪下,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有人小聲問:「這是她大兒子嗎?


 


娘家人說:「是第五個老公。」


 


啊,是老五?這麼年輕?


 


老五沒理會旁人的議論,帶著孩子磕完頭,轉身就坐到院裡的流水席上,抓起早晨剩的饅頭,就著涼菜,父子倆狼吞虎咽。


 


沒一會兒,老三和老六也到了。


 


一個老實巴交,縮著肩膀,低著頭不敢與人對視,一副隨時準備挨訓的樣子。


 


一個文質彬彬,但在人群的注視下顯得很拘謹,走路都順拐了。


 


兩人各自拉著孩子,進門就哭,也不說話。


 


本就逼仄的堂屋,越來越擁擠。


 


三大爺隻好招呼著無關人等往外站。


 


這時,院外又是一陣喧哗。


 


「家人們!剛才一進村,咱們就已經看到了路邊有一堆堆的紙灰,這是下葬前一晚送魂時,沿路點的火,

為的是亡靈明路。」


 


「來!家人們!咱們跟著主播的鏡頭啊,這就到了逝者的家裡。一進門要先吊哭,這個吊哭也是有講究的!」


 


「啊?沒有沒有!沒有不尊重逝者。再說了,葬禮直播也不是我首創。哎,對!要不說老馮是大導演呢,多超前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