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好了家人們,言歸正傳。咱們平常老說『五服五服』,啥叫五服?就是咱們S的時候,別人穿的喪服,按親疏程度,有五種。給大家看看我閨女今天穿的麻布蓋頭、麻布孝衫、麻布長裙,這就是很正宗的傳統孝衣啊!」
「這套孝衣的款式非常正宗,有六個碼,高矮胖瘦都能穿,有需要的家人們可以……」
說話間,三個人進了門。
一個油頭粉面的中年男人,穿著不知哪個朝代的古裝,腰間扎著白麻布。
一個八九歲的小姑娘,一身孝衣。
還有一個穿運動裝的年輕女人,舉著直播架忙上忙下。
男人踢了踢小姑娘:「哭!
」
小女孩摔趴在地上,哭著跪行向前。
「家人們,看好了,吊哭最重要的是先聲奪人。」
他隨即高哭一聲,直奔冰棺,跪下,始終沒看蓮嫂,眼淚漣漣地對著鏡頭:
「孩她媽啊~~我苦命的前妻啊,你要是不離開我,也不至於走得這樣早啊……」
這,想必就是老四了。
……
蓮嫂生前,很少提及她的前夫們。
為數不多的幾次,都是在罵老四,說他為了流量逼她搞擦邊。
她說,她是正經女人。
就算結一百零一次婚,那也是正正經經嫁人,正正經經過日子的,不整那些亂七八糟的。
每次說到老四時,她都會忍不住提及他們的女兒。
她說,
別的孩子她都不操心,就不放心這個。
等老表哥的孩子斷奶了,她要把女兒接過來。
如果老表哥不同意,她就離婚再嫁。
在她看來,結婚離婚就和辭職就職一樣簡單。
這家待遇不好,那就換一家……
……
堂屋裡外,早就擠滿了人。
娘家人和前夫們各顯神通,哭得情深意重,話裡話外夾槍帶棒,埋怨老表哥家虧待了蓮嫂。
村裡人免不了對老表哥家指指點點,說他家薄情寡義,光打雷不下雨,哭得不真。
老表哥急了,問陳九芸:「有沒有代哭的?」
陳九芸直搖頭:「這節骨眼,我到哪找人去!」
老表哥:「那你上陣哭。」
陳九芸:「讓我哭喪?
那可是另外的價錢。何況我就一張嘴,又哭喪又吹嗩吶,怕是忙不過來。」
老表哥咬牙拍出五千塊現金。
陳九芸眼睛一亮,利落收錢:「隻要錢到位,一切都好說。」
她轉頭四顧,將目光落在我身上。
「這好機會可不能浪費了,李悅悅,你來哭!」
「我!?」
「對,你!肥水不流外人田,咱倆睡過同一個男人,多少也算沾點親戚。」
10.
在把陳九芸當成陳九雲之後,我看她也沒那麼不順眼了。
畢竟是我爸筆下的人物,也算半個親人。
但是,哭喪!?
我真不會。
陳九芸把我拉到一邊。
「,會唱嗎?」
「不會。」
「那總會吧?
」
「就會三、四句。」
「我聽聽。」
「小妹妹送情郎啊,一送到大門東啊,一出門我就趕上了,天老爺吶刮大風啊……」
「行行行,一會兒你就按這個調調,0.5 倍速,懂沒?」
「可我唱什麼詞啊?」
「簡單!也就四句!」
陳九芸張口就來:
「小妹妹哭爹娘啊,跪靈前沒人應啊,叫一聲我的爸媽啊,你們咋還不回來啊——」
她手腳麻利地給我綁上孝巾,將我推到蓮嫂靈前。
我看到老四正掐著女兒的腿逼她哭。
一想到這孩子爹不疼,娘又沒了,不由悲從中來。
我扶住蓮嫂冰棺——送情郎——0.
5 倍速——哭腔——唱!
「小妹妹哭爹娘啊,跪靈前沒人應啊——」
陳九芸湊到我耳邊:「五千塊錢呢,唱大點兒聲!」
我兩眼一閉,豁出去了:
「叫一聲我的爸媽啊,你們咋還不回來啊——」
我本來是代入蓮嫂的女兒哭娘,可哭著哭著,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被猛地撕開了。
一股陳年的、巨大的悲痛,從靈魂深處翻湧上來。
「小妹妹哭爹娘啊——」
「跪靈前沒人應啊——」
「叫一聲我的爸媽啊——」
「你們咋還不回來啊——」
我越唱越大聲。
唱著唱著就痛哭起來。
眼淚像決堤的洪水。
奔湧而出。
我告訴自己不能這樣哭。
這是蓮嫂的葬禮,別人會笑話的。
可我止不住。
——我想起五年前。
寒假旅行的前一夜。
我興奮得睡不著覺,看到隔壁爸媽臥室的燈還亮著,就敲門而入。
爸爸靠在床上看書。
媽媽正把剛敷完的面膜從臉上揭下來,再貼到爸爸的臉上。
於是爸爸就合上書,閉著眼睛,仰起臉,任憑媽媽擺弄。
五年了。
我經常夢到自己的房間。
夢到爸媽臥室的燈光亮著。
可我始終不敢推開那扇門。
而此刻。
憤湧奔騰的悲傷,衝破天靈蓋,衝毀了整個世界。
隻剩下我,還有那扇門。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爸爸在看書。
媽媽在敷面膜。
他們看向我。
很溫柔地笑了。
「悅悅來了呀,爸爸媽媽真高興。」
「就算是一個人,也要好好照顧自己,不可以偷懶哦!」
「剩下的一程,你要勇敢地自己走,別怕,加油!」
「再見啦悅悅,爸爸媽媽永遠愛你!」
爸爸媽媽逐漸在眼前消失……
……
「媽——爸——別走啊!你們別走啊!」
我哭到忘了詞。
哭到五官失去形狀。
哭到五髒六腑都在抽搐。
哭到大腦一片空白。
「媽!張紅雨和王啟舟八級都沒考過,你還不能走啊!」
「爸!《豹仙巷》沒完結,粉絲會罵你的啊!」
「咱家洗碗機壞了還沒修呢,你們回來啊!」
……我邊哭邊用不成調子的調子胡言亂語。
腦子裡蹦出什麼,就哭什麼。
我隱約聽到周圍也有別的人在哭。
也有人問:「她這是在哭蓮嫂嗎?」
有人就答:「這閨女是在想自己爸媽呢,可憐啊。」
好像有人在拉我。
是婆婆。
她小聲問:
「悅悅啊你先別哭,你爸的B險箱在哪?
你家房子不都沒了嗎?」
我哭道:
「不在房子裡,在郵箱裡啊!」
婆婆小心翼翼:
「有箱……?嗯嗯我知道有箱子,箱子在哪啊?悅悅快說說啊。」
陳九芸拉開婆婆:
「哎呀媽啊,你別搗亂,讓她哭個夠吧!」
我哭得幾近暈厥。
腦子卻一點一點地清亮起來。
仿佛剛才,我被卡在了思維的夾縫裡,與現實世界抽離,陷入短暫的解離狀態。
這是一種原始的自我保護。
而此刻,現實感知一點點拼合,將我拉回到這個痛苦的世界:
陳九芸無論是男是女,她都隻是陳九芸。
陳九雲是虛構的,他不存在。
我爸媽五年前就S了。
而我長期壓抑著內心的創傷,一直在混日子等S。
……
有人在扶我,攙著我往後退。
老表哥嚷嚷著,說我哭的不算,要退錢。
三大爺讓陳九芸趕緊「轉靈」,火葬場的靈車在催了。
11.
陳九芸的嗩吶剛響兩聲,就被門外一聲渾厚的大嗩吶壓住了。
緊接著,一隊喪樂班子大搖大擺地闖進院來。
一杆大嗩吶吹悲調。
兩杆小嗩吶串哭腔。
還有一鑼、一鼓、一钹,再加兩個吹笙的。
氣勢逼人。
陳九芸「哎呦!?」一聲,立馬打開道具箱,口含卡哨,腰間綁上鼓,胸前吊上鑼,全副武裝。
大中小六杆長短不一的嗩吶,
一字排開擺在長桌上。
林飛和兩個吹笙的小伙兒也拿起家伙,正要大幹一場。
卻見對方樂隊後面,跟進來一個彪形大漢。
黑背心,黑褲衩,沒戴孝。
他一揚手,樂隊立刻收聲。
又有八個壯漢喊著號子,抬進來一口黑漆木棺。
隨後,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捧著靈位跪進來。
靈位上寫著:
【先母趙殓妮之靈位】
少年板著臉,但並不悲傷。
他磕了三個響頭,高喊:
「娘!——不孝兒夏元寶,來接您回家了——」
眾人哗然。
「走錯門了吧?」
「靈位都寫錯了,是趙蓮妮,不是趙殓妮啊!」
彪形大漢嗓門如雷:
「本來就叫趙殓妮!
跟我離婚後才改的名兒!」
眾人看向蓮嫂的娘家人。
舅爺和舅舅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是趙殓妮。這位是殓妮的原配丈夫,夏高山。」
夏高山也不廢話,直接帶人衝進堂屋,要強行開棺搶人。
老表哥攔住:「你們幹什麼?」
「帶趙殓妮回老家安葬!」
「不行!」
「她是我的原配,當然要葬在我夏家祖墳!」
「那我不管,她S的時候是我老婆,就永遠是我老婆!」
老表哥趴到棺材蓋上,硬是被夏高山的人架出去摔在院裡。
堂屋瞬間亂作一團。
隻聽「咚」的一聲脆響——
一根拐杖橫在冰棺上。
老二站出來,咬牙切齒:
「夏高山,
你不配!」
夏高山呸了一聲:
「媽的!差點把你這個S瘸子給忘了!」
老二:「蓮妹絕不會願意回夏家!當年你怎麼打的她,她娘家人可都記著呢!」
誰知蓮嫂娘家人卻冷冷道:
「她賤,該打,要不怎麼會勾搭上你呢?」
老二嘴唇顫抖著,眼淚吧嗒吧嗒落下來。
從他的哭訴中,大家才知道,夏高山家暴,每次都是往S裡打。
鄰居報過警,鎮上派出所也隻是調解。
夏高山表面痛哭流涕認錯求原諒,轉頭就連鄰居一塊打。
久而久之,他家的事就沒人敢管了。
老二是村裡的赤腳醫生。
蓮嫂沒有錢去醫院,隻能扶著牆一步一步挨到診所,找他上點藥。
後來他實在看不下去了。
一次替蓮嫂打抱不平時,被夏高山打斷了腿。
老二用「諒解書」為條件,換來蓮嫂的離婚證。
夏高山入獄,判了三年。
蓮嫂嫁給了老二。
誰知夏高山出獄後,變本加厲。
用各種「不違法」的流氓手段,威脅騷擾老二和蓮嫂,還揚言要糾纏到S。
蓮嫂怕了,和老二離了婚,遠走他鄉。
這時,角落裡的老三擠上前,結結巴巴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