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咱、咱都是前夫，不分、分大小！」
老二忙點頭。
卻聽老三接著說：
「她、她這些年……攢下的錢，不少吧？光金首飾就得一大把……這些財產，也得有我孩子一份！」
老六立刻附和：
「就是！她葬在哪我不管，但錢不能給老七家獨吞了！」
老表哥愣了下，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老七」指的是自己，跳腳道：
「原來你們是打劫來了！」
老四舉著手機湊過來，邊拍邊說：
「無利不起早啊家人們！看看這些人的嘴臉！
「我可不一樣，我是老實人。
「隻要把當年的彩禮還給我就成，不多，也就十三萬八！」
夏高山耍橫耍慣了，
獰笑道：
「人、錢、金子，我全都要！」
前夫們你一句、我一句，互相推搡著打了起來。
夏高山仗著人多，讓人分頭去各屋裡搜錢搜首飾。
老表哥的爸媽癱坐在地上嚎哭：
「鄉親們幫幫忙啊！不能讓外人騎在咱們頭上拉屎啊！」
可是，鄉裡鄉親之間有事搭把手還行，這種事，不是血緣族親，誰肯上啊？
老表哥家人丁不旺，在村裡人緣也一般。
幾個鄉親幫著攔了幾下，見攔不住，也就作罷了。
一時間，老表哥家亂作一團。
有打的，有砸的，有罵的，有哭的。
混亂之中，我餘光瞥見，蓮嫂的遺體有些異樣。
原本蓋著臉的白布，不知怎麼湿透了。
淡褐色糊狀物，
從嘴角處溢了出來。
我快步上前，將手放在冰棺上，竟然一點涼意都沒有了。
再細一看，冰棺的插銷，不知什麼時候松了。
天氣悶熱，蓮嫂的遺體已經開始變樣了。
我大喊：「三大爺！三大爺！趕緊出殯吧三大爺！」
這時，一直沒什麼存在感的老五，吃飽喝足，慢悠悠地點了根煙，進了偏屋。
嗵！
嘎！
嘭！
偏屋裡，幾捆送殯用的二踢腳全炸了。
火花亂竄，橫衝直撞。
夏高山大吼：「誰幹的！」
老五推著冰棺從堂屋出來，手裡比劃了幾下。
人們這時才發現，這個冷面俊朗的年輕人，原來是個啞巴。
老五的兒子稚聲道：「我爸問，我媽到底怎麼S的？
」
全場愣住。
是啊。
隻說是「急症」，到底是什麼急症啊？
鄉裡鄉親的也不好刨根問底。
何況，就算一個人突然S了，也沒什麼稀奇的。
所有人都看向老表哥。
老表哥的母親哭著說：
「唉！感冒發燒了，吃了藥睡下，就沒醒過來。送到醫院時，已經沒氣了。」
夏高山眼睛一亮，立刻抓住把柄，獅子大張口：
「感冒發燒還能S人？賠！不拿出一百萬，這事兒沒完！」
老表哥母親顫聲道：「感冒發燒S個人，不是很正常嗎？」
夏高山暴喝：「正常你媽個蛋！我看你們就是謀財害命！」
老二跟著吼：「太歹毒了！」
老四老六附和：「快把錢拿出來！
」
這時，夏高山的人，從南屋出來，手裡捧著一個帶鎖的首飾盒：
「老大！首飾找到了！」
夏高山接過，晃了晃，裡面叮叮咣咣。
他拽了拽鎖，沒拽開，幹脆往地上一摔。
啪！
盒子碎裂。
圖釘散落了一地。
夏高山面露兇光：「媽的！錢呢！金子呢！」
老表哥比誰都急：「對啊，金、金、金豆子呢？」
他撲上去揪住夏高山的衣服：「走！派出所！」
夏高山：「走就走，誰怕誰！？」
一直沉默著的老五，皺眉盯著冰棺，忽然伸手掀開蓋子，從裡頭捏出一隻S蟲子。
蟲子身上，還粘著褐色的糊狀物，和蓮嫂嘴邊的一樣。
老五比劃了幾下。
兒子點點頭，
爬上樹，逮下一隻蟬。
老五把那糊糊抹到蟬身上。
蟬很快就S了。
小孩尖聲道：
「我媽是被毒S的！我媽是被毒S的！我媽是被毒S的！」
我心口一沉。
該不會是婆婆熬的毒漿糊吧？
我轉頭，正對上婆婆的目光。
她臉色煞白，急急地搖頭：
「不是，不是，不是……」
這時，消失許久的六嬸出現在門口，愣愣地望了一眼，遛著邊擠到我旁邊。
「悅悅，剛才聽到二踢腳亂響，我就趕緊回來了，咋了？」
「蓮嫂是被毒S的，她的金子被偷了。」
六嬸捂著嘴驚呼了一聲，轉頭看向冰棺：
「悅、悅、悅……你看她是不是動了？
」
確實。
冰棺裡的蓮嫂，胳膊微微晃著，像是要抬起來一樣。
忽地，她的手猛地向上一抖。
一個黑影倏地竄出。
是一隻大灰老鼠。
六嬸嚇得跌坐在地，尿了褲子。
褲兜裡哗哗哗滾出一把金豆子。
12.
一場鬧劇，黯然收場。
案情並不復雜。
六嬸的兒子著急娶媳婦，卻拿不出彩禮。
於是便打起了親媽的主意，想把她嫁到更窮的地方，換點錢。
六嬸被逼得沒辦法，就盯上了蓮嫂的金子。
蓮嫂以前勸過她，讓她攢點金子傍身。
「我的錢和首飾都成金豆子了。現金不好帶，卡和存折，萬一離婚打起官司來，說不清。我就悄麼麼存金子。
誰也不知道我有多少，離婚時也分不走。」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那天，六嬸偷了首飾盒，還沒來得及走，就聽見堂屋裡老表哥和蓮嫂吵了起來。
蓮嫂想把和老四的女兒接過來養，老表哥S活不同意。
於是蓮嫂就拿離婚來威脅。
老表哥氣急之下，端起桌上的漿糊，就往她嘴裡灌。
那碗漿糊，是蓮嫂從我婆婆那裡要的。
原本打算毒家裡的耗子。
但蓮嫂還沒來得及中毒，就先被嗆S了。
六嬸躲在床下，不敢出聲。
事後想報案，又舍不得偷來的金豆子。
鬧出了人命，她不敢把金豆子藏家裡，可一時又想不到別的地方，就趁串門的時候，藏到我屋裡的衣櫃底下。
今天上午出了殯，
塵埃落定，她想把金子拿出來慢慢消化。
早晨她拉著我來寫奠儀簿，就是想支開我，好趁亂把金豆子取走。
真相大白。
老表哥被抓。
幾個鬧事的前夫，也進了局子。
隻是，那天混亂之中，金豆子，和老四的女兒，都不見了。
有人看到她跟著老五出了村。
可警方卻查不到老五的蹤跡。
我突然想起，有一次我和蓮嫂靠在沙發上刷短劇。
男主角是個S手，狂拽炫酷。
蓮嫂笑著說：「瞎演，演得不狠。就是糊弄你們這些小姑娘的！」
我說：「肯定都瞎編的啊，現實哪有職業S手。」
蓮嫂愣了好久，突然莫名打了個寒戰：
「就算有，你也不知道啊。算了，不說了，
不說了。」
13.
冷靜期過後，我拿到了離婚證。
婆婆還惦記那個「B險箱」，說著說著，就說漏了嘴。
原來，我爸媽根本沒有遺言。
隻是她偶然聽到我爸在病床上提了句「B險箱」，又想著我們是城裡人，肯定有貴重的東西存著的。
她問我，能不能把B險箱裡的東西分一點給林飛，畢竟她待我像親閨女一樣。
我說，不能。
《豹仙巷》的結局，是屬於我爸的讀者們的。
那一天，我終於有勇氣走出村口。
陳九芸——哦不，那是他的藝名。
應該叫他，譚玖石。
確實是男人。
他的好朋友，曾是我媽的學生。
那年他 12 歲，
來我家給朋友送書包。
朋友在上課，他等得無聊，就陪我玩過家家，還誇我寫字好看：
「比我老師寫得都好。」
「那我當你小老師，教你寫。」
「好啊。」
「我先教你『永字八法』……」
也是在那一天，他在朋友下課後，第一次有機會摸到了鋼琴。
我媽驚訝於他的天賦，說是十年難遇的天才。
可惜，他掏不起學費，也買不起琴。
那時我才七歲，還不太懂錢的分量。
隻是覺得，這個小哥哥很有趣，就央求媽媽免費教他。
媽媽惜才，心一軟，就答應了。
後來，他經常來我家。
每次都多留出很多時間，主動把家裡打掃得幹幹淨淨，
還陪我練字，吐槽我的墨水總有一股臭腳丫味。
他還是我爸的鐵杆粉絲，讓全班同學都去看我爸的小說。
他最喜歡的角色是陳九雲。
當年，就是他求我，讓我說服我爸,寫S了陳九雲。
可惜,隻有天賦，沒有家庭和經濟的支撐,這條路很難走下去。
窮人家的孩子,支付不起的，不僅僅是金錢，還有時間。
初三那年,他爸爸病了。
他媽媽一天打三份工。
他的時間，必須用來貼補家用。
初三畢業後,他就沒再讀書了。
後來陰差陽錯的，他跟著村裡響器班子的師父,學了嗩吶，漸漸吹出了名堂,後來自己也有了徒弟。
幾年前，他聽說我爸媽去世了,而我下落不明，就帶著徒弟四處尋找。
直到半年前，
他在六叔的葬禮上,遇到了林飛……
……
他男扮女裝,糊弄著林飛和我離婚。
他想逼我認清現實,走回該走的路。
如今他換回了男人的身份，林飛傷心欲絕,好幾天不吃不喝，急得我婆婆到處燒香，就怕以後再也抱不上孫子。
729 路公交車來了。
譚玖石拿出嗩吶,輕輕擦了擦。
「悅悅，下次拜祭老師時，請你替我謝謝她。在那三年裡,她教會我的東西,讓我有飯吃，有錢賺,受用一生。我沒有辜負她的教導,也沒有辜負自己的天賦。我正在做的，就是我最喜歡的事。」
我點點頭，上了車。
⾝後，響起激昂的嗩吶聲。
⼀曲《九⼉》，蕩⽓回腸。
遠遠地,我看到林飛拿著梆⼦、槌子,追到他身後：
「師⽗！當不了我⽼婆,你就當我師父⾏嗎，讓我跟著你吧！」
譚玖⽯看都不看他，抬腿踢了他一腳。
公交車發動。
他換了⼀首更帶勁的《好漢歌》。
嗩吶聲逆風揚起。
⻋上有⼈跟著哼唱：
「說走咱就⾛哇……⻛⻛⽕⽕闖九州啊～～」
我閉上眼睛。
恍然間,⼜回到了五年前的那個晚上。
爸媽房間的燈亮著。
我推開門。
爸爸靠在床上看書。
媽媽把用完的⾯膜揭下來，貼到爸爸臉上。
見我進來，她拍拍床中間的位置。
「悅悅，
很久沒和爸爸媽媽一起睡了吧,快來！」
我開心地跳到床上,像小時候⼀樣鑽進媽媽的被窩⾥。
爸爸給我倆裹好被子，隻露出腦袋,然後像⼤狗熊⼀樣抱住我們。
真好啊。
我要永遠記住這個被毫⽆保留地愛著的瞬間。
正因為有這樣的瞬間，我才能在這個殘酷卻又閃耀著希望光輝的世界裡，勇敢地走下去。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