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花了二十年才明白,親情也是一門生意,有資產,也有負債。


 


而我,就是這個家裡常年虧損的那筆壞賬。


 


當中秋節我媽再次因為一盒月餅,貶低我五千塊的孝心時,我決定進行一次徹底的資產清算。


 


一份名為《林家親情資產負債表》的 Excel,被我扔進了家族群。


 


1


 


中秋節,我提前一天休假回家。


 


左手是給爸買的兩瓶茅臺,右手是 888 一斤的帝王蟹。


 


剛進門,就聽見我媽尖著嗓子對滿屋子親戚炫耀。


 


「還是我們家萱萱貼心!」


 


「知道我喜歡吃稻香村的月餅,特意去排隊買的。」


 


「哪像她姐,就知道用錢砸,一點心意都沒有。」


 


我看著妹妹林萱手裡那盒價值不過百元的月餅。


 


再看看我手機銀行裡,十分鍾前剛剛轉給我媽的 5000 元「過節費」。


 


突然覺得,手裡的帝王蟹沉得有些可笑。


 


林萱看見我,立刻迎上來,臉上掛著無辜又甜美的笑。


 


「姐,你回來啦!」


 


「快看,這是我給媽買的月餅。」


 


「你別怪媽說話直,她就是覺得我排隊買得有誠意。」


 


她說著,親昵地挽住我的胳膊,眼睛卻瞟向我手裡的禮品袋。


 


「哇,帝王蟹!」


 


「姐你又亂花錢了。」


 


我媽也走了過來,一把奪過我手裡的東西,嘴裡念叨著:「要S了,這麼大的螃蟹,得花多少錢?」


 


「林黎,你這花錢大手大腳的毛病什麼時候能改?」


 


「以後嫁人了,婆家可容不下你這樣。」


 


我扯了扯嘴角,

沒說話。


 


飯桌上,那隻巨大的帝王蟹擺在正中央。


 


我媽殷勤地把蟹腿一隻隻拆下來,堆在林萱的碗裡。


 


「萱萱多吃點,你姐買的,不吃白不吃。」


 


林萱嬌滴滴地說:「媽,你也吃呀,給姐也留點。」


 


我媽眼皮都沒抬一下。


 


「你姐海鮮過敏,吃了身上要起疹子。」


 


她轉頭對我,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命令。


 


「你少吃點海鮮,發物,你前陣子剛做完手術,忘了?」


 


我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我做手術的事,她根本不知道。


 


還是二姨看我發朋友圈後,告訴她,她才曉得。


 


可她當時連一個電話都沒打給我。


 


現在,卻成了她偏心的完美借口。


 


飯桌上,

二姨遞給我一個紅包,厚厚的一沓。


 


「黎黎剛出院,都瘦了,拿著買點好吃的。」


 


我剛要伸手推辭,我媽笑著一把接過。


 


「我替她收著,這孩子存不住錢,回頭我就給她存卡裡。」


 


二姨笑著點頭,沒再說什麼。


 


飯後,我在陽臺透氣,親眼看見我媽把那個紅包塞給了正在打遊戲的林萱。


 


林萱頭也不抬,熟練地接過來,揣進兜裡。


 


我走過去,聲音很平靜。


 


「媽,那個紅包。」


 


我媽正在剔牙,聞言瞥了我一眼,理直氣壯。


 


「你妹妹手機舊了,想換個新的。」


 


「你一個月掙那麼多,又不缺這點錢。」


 


「跟自己親妹妹計較什麼?傳出去讓人笑話。」


 


林萱也放下手機,

站起來,拉著我的手。


 


「姐,你要是缺錢你就說嘛。」


 


「大不了這手機我不換了。」


 


「你別為了這點小事跟媽生氣,她也是為我好。」


 


她一副委曲求全的樣子,好像我才是那個不懂事的惡人。


 


我看著她們母女一唱一和,突然覺得很累。


 


這種戲碼,從我記事起,已經上演了無數遍。


 


我抽回手,沒再說話,轉身回了房間。


 


2


 


晚上,我媽推開了我的房門。


 


她手裡端著一碗銀耳湯,臉上掛著我熟悉的、算計前的笑容。


 


「黎黎,還在生氣呢?」


 


她把碗放在桌上,坐在我床邊。


 


「媽知道你辛苦,但萱萱還小,你不讓著她誰讓著她?」


 


我看著電腦屏幕,

沒有回頭。


 


「有事就直說吧。」


 


我媽嘆了口氣,終於進入正題。


 


「小長假,我跟你爸,還有萱萱,準備去三亞玩一趟。」


 


「你妹妹最近工作壓力大,想出去散散心。」


 


她頓了頓,觀察著我的反應。


 


「你就別去了,公司那麼忙,請假也不方便。」


 


我心裡冷笑一聲。


 


我的工作是彈性制,請假比誰都方便。


 


她隻是單純不想帶我。


 


「旅行的預算,我跟你爸算了算,大概要三萬塊。」


 


她終於說出了最終目的。


 


「你明早走之前,把錢轉給我。」


 


說完,她像完成了一項任務,輕松地站起身。


 


「早點睡,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我看著她的背影,

直到房門被輕輕關上。


 


空氣裡,還殘留著她身上廉價的香水味。


 


我靜靜地坐了很久,然後平靜地點點頭,對著空氣說了一聲:「好。」


 


接著,我打開了我的筆記本電腦。


 


在桌面上,我新建了一個 Excel 文件。


 


光標閃爍,我敲下了它的名字——《林家親情資產負債表》。


 


一整夜,我沒有睡。


 


房間裡隻有鍵盤噼裡啪啦的敲擊聲。


 


我像一個為自己驗屍的法醫,解剖著過去二十年的人生。


 


每一筆給家裡的轉賬。


 


每一次過節的紅包。


 


給爸爸買的煙酒茶葉。


 


給媽媽買的護膚品和金首飾。


 


給妹妹買的手機、電腦、包包。


 


甚至精確到她大學時,

我每個月按時打給她的生活費。


 


每一筆支出旁邊,都附上了清晰的轉賬截圖、購物憑證和日期。


 


數字在表格裡一行行累加。


 


我的心,也一點點變冷,變硬,最後甚至湧起一種詭異的、病態的興奮。


 


每一次敲擊回車鍵,都像是為這段腐爛的關系釘上了一顆棺材釘。


 


天快亮時,我終於敲完了最後一個字。


 


表格的末尾,是兩行加粗、標紅的總結。


 


支出總計:487,652.3 元。


 


情感收入(量化估值):-10,000 元(因長期精神內耗導致)。


 


結論:親情賬戶已嚴重赤字,本次「三亞旅行」3 萬元資金申請,駁回。


 


我看著那串鮮紅的數字,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一種奇異的平靜感籠罩了我。


 


原來,這麼多年的委屈和不甘,量化之後,也不過就是一串數字。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再也沒有「都是一家人」的模糊賬。


 


3


 


第二天一早,我拎著行李箱下樓。


 


我媽正在廚房哼著小曲做早餐,心情很好。


 


林萱坐在餐桌旁,一邊玩手機一邊催促。


 


「媽,快點呀,我約了朋友逛街呢。」


 


爸爸照例坐在沙發上看報紙,仿佛家裡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一派和諧美好的家庭景象。


 


我媽見我下來,笑容滿面地迎上來。


 


「不多住兩天?這麼著急走。」


 


「錢轉了嗎?我好去訂機票。」


 


她的語氣,自然得像是在問我「吃飯了嗎」。


 


我點點頭。


 


「馬上。」


 


我拿出手機,當著她的面操作起來。


 


她滿意地轉身回了廚房。


 


我打開微信,找到那個名為「相親相愛一家人」的微信群。


 


群裡有二十多個人,都是媽媽家這邊的親屬。


 


我深吸一口氣,將那份準備了一整夜的 Excel 文件發了進去。


 


文件名,我改得更直白了一些。


 


《母慈女孝-親情收支明細(2015-至今)》


 


做完這一切,我沒有片刻停留。


 


我拉起行李箱,打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後,是我媽的叫喊聲。


 


「林黎!你去哪?早飯還沒吃呢!」


 


我沒有理會。


 


走進電梯,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手指有些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

是興奮。


 


一種終於掙脫枷鎖的解脫感。


 


電梯門緩緩合上,隔絕了那個所謂的「家」。


 


我拿出手機,看著那個家庭群。


 


文件發送成功。


 


緊接著,我又做了一件事。


 


我將通訊錄裡群裡遺漏的爸爸家的親戚,都拉了進來。


 


二嬸、三叔、小姑姑……一個不落。


 


我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看看,我媽口中那個「孝順懂事」的大女兒,這些年到底付出了什麼。


 


也讓所有人都看看,他們眼中那個「幸福美滿」的家庭,內裡是怎樣的爛瘡。


 


做完這一切,我將群消息調成了免打擾。


 


我知道,一場風暴即將來臨。


 


果不其然,車還沒開出小區,我媽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我沒有接。


 


第二個,第三個……她锲而不舍地打著。


 


我索性將她拉進了黑名單。


 


很快,林萱的微信消息彈了出來。


 


是一段哭哭啼啼的語音。


 


我點開,她帶著哭腔的聲音傳了出來。


 


「姐,你到底在幹什麼啊?」


 


「你發的那個東西是什麼意思?」


 


「親戚們都在群裡問瘋了,媽氣得渾身發抖。」


 


「你快把那個文件撤回吧,求你了!」


 


緊接著,是爸爸發來的消息,言簡意赅。


 


「胡鬧!馬上回來!」


 


我看著這些信息,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胡鬧?


 


過去二十年,他們對我予取予求的時候,怎麼不說胡鬧?


 


我把車開上高速,

將手機調成了靜音。


 


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像是我被拋在身後的二十多年人生。


 


我不想再回頭了。


 


結算日,到了。


 


4


 


我的手機安靜了不到半小時。


 


二姨的電話打了進來。


 


「黎黎,你發的那個表……是真的嗎?」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震驚。


 


「你媽說你是會計做賬做糊塗了,跟家裡開玩笑呢。」


 


我平靜地回答:「二姨,上面的每一筆賬,都有憑證。」


 


「我沒有開玩笑。」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許久,二姨才嘆了口氣。


 


「你這孩子……受了多少委屈啊。」


 


「你媽也真是,

太偏心了。」


 


掛了電話,我看到家庭群裡已經炸開了鍋。


 


各種截圖和我的消息刷了屏。


 


三叔公:「林黎這孩子是不是中邪了?一家人算這麼清楚幹嘛?」


 


小舅媽:「哎喲,48 萬!這都夠在咱們縣城買套房了。老大真能幹。」


 


表姐:「林萱也太過分了吧?姐姐的錢就不是錢嗎?」


 


我媽在群裡瘋狂地發著語音,聲音嘶啞,充滿了憤怒和難堪。


 


「家醜不可外揚!你們別聽她胡說八道!」


 


「她就是嫉妒萱萱!心理變態了!」


 


「我養她這麼大,給她花了多少錢,她怎麼不算算!」


 


看到最後一句,我笑了。


 


我等的就是這句話。


 


我回到家,從B險櫃裡拿出一個塵封已久的賬本。


 


那是我爸當年做生意時記的流水賬。


 


我翻到其中一頁,拍了張照片,發到了群裡。


 


照片上,是我從小到大的學費、生活費、補習班費用的詳細記錄。


 


旁邊,是我爸用紅筆標注的另一行字:「林黎大學獎學金到賬,共計五萬元,用於萱萱鋼琴課費用。」


 


我配上一段文字:「媽,我沒忘。」


 


「我不僅記得你養我花了多少錢,我還記得,我從大一開始,就沒再花過家裡一分錢。」


 


「我的獎學金和兼職收入,不僅夠我自己的開銷,還順便幫你養了另一個女兒。」


 


這條消息發出去,群裡瞬間S寂。


 


幾秒鍾後,我媽的電話再次打了進來,這次,我接了。


 


電話一接通,就是她氣到變聲地嘶吼。


 


「林黎!你瘋了!你是要讓所有人都看我們家的笑話嗎?」


 


「我白養你這麼多年了!

你這是要我的老命啊!天打雷劈的東西!」


 


我把手機拿遠了一點,等她罵完。


 


「我沒瘋。」


 


我說,「我隻是在算賬。」


 


「算什麼賬!我告訴你,你再這麼鬧下去,我就S給你看!」


 


我聽著她聲嘶力竭的威脅,覺得有些好笑。


 


「好啊。」


 


「那你準備什麼時候S?」


 


「我好提前通知殯儀館。」


 


電話那頭,是我媽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


 


她可能沒想到,她一向予取予求的大女兒,會說出這樣的話。


 


不等她反應過來,林萱帶著哭腔的語音又發了過來,一條接著一條。


 


「姐,我知道你辛苦,但家人之間怎麼能算得這麼清楚?」


 


「你這樣讓媽媽多傷心啊……我們不出去玩了還不行嗎……」


 


「姐,

錢沒了可以再賺,家沒了就真的沒了……」


 


「媽媽氣得都快暈倒了,你快回來看看她吧,就算我求你了……」


 


她的聲音聽起來可憐極了,充滿了委屈和擔憂。


 


我打斷了她的話,直接在群裡回復了一句:「可以啊。」


 


「把我那套給你『暫住』的房子還給我,我就當這 48 萬是給你交的房租了。」


 


這句話,像一顆深水炸彈。


 


直接戳中了他們一家人最隱秘、最貪婪的要害。


 


因為他們正計劃著,等我結婚後,就把我那套婚前全款買的房子,過戶給林萱當婚房。


 


群裡再次陷入S寂。


 


幾分鍾後,我媽在群裡發了狠話,每一個字都帶著怨毒。


 


「林黎!你要是敢動那套房子,

我就從樓上跳下去!」


 


我看著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輕輕敲擊,然後按下了發送鍵。


 


「好的。」


 


「我已經咨詢過中介,業主過世屬於兇宅,房價可能要打八折。」


 


「您看是現在跳,還是等我賣掉再跳?」


 


5


 


我沒有給他們任何反應的時間。


 


放下手機的下一秒,我就在網上聯系了三家本地最大的中介。


 


將我那套房子的信息、照片和我的心理價位發了過去。


 


並附上了一句:「低於市場價 10%,急售,要求全款。」


 


不到十分鍾,三個中介的電話就輪番打了進來。


 


「林小姐,您這房子地段好,戶型也好,這個價格太有吸引力了。」


 


「我手上正好有幾個誠心客戶,最快今天下午就能帶人去看房。


 


我給了他們物業管家的電話,讓他們自行聯系。


 


然後,我將其中一個中介掛出的售房鏈接,直接甩進了「相親相愛一家人」的微信群。


 


鏈接的標題刺眼又直接。


 


「xx 小區黃金樓層精裝兩房,房主揮淚急售,僅售 180 萬!」


 


群裡瞬間炸了。


 


我媽第一個跳出來,發了一長串的語音,全是歇斯底裡的咒罵。


 


「你這個畜生!你真的要把我們往S路上逼嗎?」


 


「那是你的家!你怎麼能說賣就賣!」


 


林萱也發消息,語氣楚楚可憐。


 


「姐,你別這樣……那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有我們好多回憶……」


 


我冷笑。


 


我的家?


 


我從大學畢業後就自己租房住,那房子是我的婚前財產,他們隻是「暫住」。


 


回憶?


 


我隻記得無盡的爭吵和壓榨。


 


我直接在群裡我媽和林萱。


 


「非法侵佔他人財產是犯法的。」


 


「你們有兩個選擇:一,立刻搬走。」


 


「二,我報警。」


 


下午,中介小李給我打來了電話,聲音裡滿是為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