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幼兒園門口擠滿了家長,孩子們像小鳥一樣從裡面飛出來。
朵朵看到我,高興地跑過來,小書包在背後一顛一顛的。
「媽媽!今天老師表揚我畫畫了!」
「真的嗎?朵朵真棒。」
我牽起她溫熱的小手。
「媽媽,爸爸今天晚上回來吃飯嗎?我想給他看我的畫。」
「爸爸工作忙,不回來了。」
我語氣平常地說。
「媽媽給你買了草莓蛋糕,我們回家吃好不好?」
「好!」
孩子的注意力很容易被轉移,她立刻興高採烈地說起蛋糕。
晚上,哄睡朵朵後,我重新回到書房。
那份協議還在那裡。
我拿起筆,在最後一頁需要籤名的地方,
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張,聲音清晰。
籤完字,我拿起手機,給周慕安發了條短信,隻有簡短的幾個字:
「協議我看完了,字已籤。你方便時過來取。」
放下手機,我走到窗邊。
夜色已經濃了,小區裡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
我心裡異常平靜,就像一個看了很久的戲,終於落幕了。
隻是我知道,對我而言,另一場戲,才剛剛拉開序幕。
4
同意離婚的那個晚上,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朵朵在身邊睡得很熟,呼吸均勻綿長。
周圍安靜得能聽到冰箱壓縮機啟動的輕微嗡鳴。
我沒有開燈,黑暗中各種念頭像潮水一樣湧來又退去。
周慕安和孫菲宜的臉,
那份協議上的條款,朵朵問我爸爸會不會回來的聲音……
但奇怪的是,我心裡並沒有多少尖銳的疼痛,更像是一種空蕩蕩的麻木。
我輕輕起身,給朵朵掖好被角,赤腳走出臥室。
書房裡還殘留著一點夜晚的涼意。
我沒有開大燈,隻擰亮了書桌上的那盞舊臺燈,昏黃的光圈剛好罩住桌面。
我拉開最底下那個抽屜,裡面放著一些不常用的雜物。
舊相冊、一疊厚厚的打印紙,還有幾本厚厚的筆記本。
我把這些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放在地板上。
抽屜底部露出一個暗紅色的硬質文件夾,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邊角已經磨得發白。
我把文件夾拿出來,拂去表面一層薄薄的灰塵。
打開搭扣,裡面沒有文件,
隻有幾樣零碎的東西。
一個黑色的 U 盤,沒有任何標識。
一本巴掌大的皮質通訊錄,封面的皮革已經有些軟化。
還有一張對折的、泛黃的紙條。
我拿起那個 U 盤,冰涼的金屬觸感讓指尖微微一頓。
這是我決定回家待產那天,從公司電腦上拔下來的。
裡面有什麼,我幾乎快要忘了,隻記得當時想著,也許哪天朵朵大了,我還會用得上。
通訊錄很沉,我翻開,裡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寫名字和電話號碼,有些墨跡已經淡了。
這些名字,有些是並肩作戰的伙伴,有些是值得尊敬的對手,還有一些,是欠著我人情的人。
五年了,不知道這些號碼還有多少能打通。
最後,我展開那張紙條。
上面隻有一個用藍色墨水寫的電話號碼,
筆跡遒勁有力。
看著這個號碼,我怔了一會兒,腦海裡浮現出一個總是穿著熨帖西裝、眼神銳利如鷹的男人形象。
林崢,我曾經最得力的助手,也是因為無法認同周慕安急功近利的作風,在我離開後不久也憤而辭職。
最後一次聯系時,他對我說。
「清辭姐,如果哪天你需要,我隨時回來。」
我需要嗎?
我問自己。
看著桌上那份離婚協議,再看看手裡這些蒙塵的舊物。
周慕安以為給了我房子和錢,就是仁至義盡,就是把我妥善安置了。
他大概覺得,一個離開職場五年的女人,除了接受他的安排,沒有別的路可走。
窗外的天色開始泛出一點魚肚白,清晨的微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溜進來,落在臺燈的光暈旁。
我拿起手機,
手指在屏幕上懸停片刻,然後按照通訊錄上的第一個號碼。
一個曾經合作非常愉快的律所合伙人的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四五聲,就在我以為沒人接聽準備掛斷時,那邊接通了,傳來一個略帶睡意但依舊警惕的聲音。
「喂,哪位?」
我吸了一口氣,聲音平靜,沒有任何波瀾:
「老趙,是我,沈清辭。
「不好意思,這麼早打擾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睡意全無,聲音充滿了驚訝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清辭?真是你!
「好久沒聯系了,你……還好嗎?」
「我離婚了。」
我沒有寒暄,直接說道。
「有些法律上的事情,想咨詢你,
看你什麼時候方便。」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然後老趙的聲音變得嚴肅而專業。
「沒問題。你什麼時候方便?
「我今天上午就可以把時間空出來。」
「好,那上午十點,我家附近的上島咖啡見。」
「行,一會兒見。」
掛了電話,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我把 U 盤和通訊錄放回文件夾,合上,放在桌面上。那個暗紅色的文件夾,在晨曦中顯得格外醒目。
我走到窗邊,徹底拉開百葉窗。
天已經亮了,樓下有早起的老人在遛狗,新的一天開始了。
我的新一天,也以一種截然不同的方式,開始了。
5
上午十點,上島咖啡靠窗的卡座。
老趙準時到了,穿著休闲夾克,
不像平時在法庭上那樣西裝革履,但眼神裡的精明一點沒少。他坐下,點了杯美式,然後看向我。
「清辭,具體怎麼回事?」
他開門見山,沒有多餘的客套。
這才是我們當年共事時的風格。
我把離婚協議推到他面前,簡單說了昨天在周慕安辦公室的情景。
「我同意離婚了,但協議裡面的條款,尤其是關於財產分割和撫養費的部分,我覺得有問題。」
老趙快速翻看著協議,眉頭漸漸皺緊。
「房子歸你,但當初你父母出的那部分首付和裝修款,隻字未提。
「撫養費這條款……」
他指著那條「再婚或同居後遞減」的附加條件,搖了搖頭。
「周慕安這算盤打得太精了。這協議對你很不利。
」
「我知道。」
我攪拌著杯裡的拿鐵。
「所以我需要你幫我爭取應得的部分。
「另外,我懷疑周慕安在婚內就有轉移資產的跡象,可能需要調查。」
老趙合上協議,看著我,眼神裡有點探究的意味。
「清辭,你……是隻想爭取到公平的離婚條件,還是……」
我迎上他的目光,沒有躲閃。
「老趙,我跟了他五年,幫他走到今天。
「現在他覺得我沒用了,想用這點東西把我打發了。
「你覺得,我應該隻是爭取一點公平就夠了嗎?」
老趙愣了一下,隨即嘴角慢慢浮起一絲了然的笑意,那是一種看到熟悉的戰友回歸的眼神。「我明白了。
你放心,法律層面的事情交給我。
「調查資產流向,我也有路子。」
「謝謝。」
我頓了頓。
「另外,我打算重新開始了。可能需要組建一個小團隊。」
老趙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需要人的話,我倒是知道幾個老朋友,可能還在觀望機會。
「林崢,你還記得嗎?」
「記得。」
我點點頭。腦海裡閃過那個號碼。
「他去年從一家大基金出來了,自己搞了個小投資工作室,聽說不太順心。
「還有原來幫我們做財務模型的陳鵬,現在在一家券商,也是鬱鬱不得志。」
老趙看著我。
「清辭,隻要你點頭,我可以幫你牽個線。」
「好。」
我心裡有了底。
「麻煩你先幫我約一下林崢,就這兩天,找個安靜的地方。」
和老趙分開後,我去了趟超市,買了朵朵愛吃的蝦和青菜。
下午接她回家,做飯,陪她讀繪本,就像過去的每一天一樣。
但心裡那根弦,已經悄然繃緊。
兩天後的晚上,我把朵朵哄睡,拜託對門的阿姨幫忙照看一會兒。
我打車去了城南一個僻靜的私人茶舍。
包間裡,茶香嫋嫋。
我到的時候,林崢已經到了。
他比五年前瘦了些,輪廓更硬朗了,穿著簡單的深色襯衫,坐在那裡,背挺得很直。
看到我進來,他站起身,眼神復雜,有驚訝,有感慨,最後都化為一個簡單的點頭。
「清辭姐。」
「阿崢,好久不見。」
我在他對面坐下。
茶藝師泡好茶便安靜地退了出去。
包間裡隻剩下我們兩個人。
林崢給我倒了杯茶,直接問。
「老趙說,你準備重新出山?」
「是。」
我看著他。
「我離婚了。周慕安覺得我已經是個廢人,可以隨便打發了。」
林崢哼了一聲,帶著明顯的鄙夷。
「他?要不是你當年在後面撐著,他那個小公司早撐不過三年。
「眼光短淺,忘恩負義。」
「過去的事不提了。」
我端起茶杯。
「我現在需要人手,信得過,也有能力的人。你那邊怎麼樣?」
林崢坦誠地說。
「工作室半S不活,現在市場不好做,一個人單打獨鬥,難。」
他抬眼,
目光銳利地看著我。
「清辭姐,你想做到什麼程度?」
我放下茶杯,聲音平靜卻清晰。
「拿回我該拿的。然後,做點我們自己的事情。
「規模可能一開始不會很大,但機會,一定有。」
林崢沉默了片刻,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像是在權衡。
茶室的燈光柔和地灑下來,能看見空氣中細微的塵埃。
「需要我做什麼?」
他終於開口,這句話,表明了態度。
我心裡微微一松。
「首先,需要你幫我摸清周慕安公司現在的真實狀況,尤其是資金鏈和幾個主要項目的情況。
「你在圈子裡,消息靈通。」
「這個不難。」
林崢點頭。
「還有呢?」
「聯系一下陳鵬,
看看他的意思。另外,幫我物色一個可靠的、嘴巴嚴的私人調查員,有些事需要私下查。」
「明白。」
林崢幹脆地應下,他拿出手機。
「我把陳鵬的微信推給你。
「調查員我明天就去找。」
我們又聊了些細節,大約半小時後,我起身告辭。
「朵朵一個人在家,我得回去了。」
林崢也站起來。
「清辭姐,有事隨時打電話。」
我點點頭,走出茶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