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就是替不了。


 


我爸說要出院。


 


我心知他的時日可能不多了,心裡做好了跟他永別的準備。


 


現在他真的走了,我很難過,但更多的是覺得爸爸解脫了。


 


他再也不用那麼痛苦那麼受罪了。


 


我在醫院裡流了太多的眼淚,爸爸過世,我反而流不出來了。


 


妹夫花八百塊錢買了一口很普通的棺材。


 


爸爸下葬後,我才發現墓碑上,子女一欄沒有我的名字。


 


我質問我媽:「碑上的名字是誰寫的?為什麼沒有我的名字?」


 


我媽紅腫著眼睛罵我:「你還好意思說,你爸過世,你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掉,你說你有多冷血?棺材還是你妹夫買的,你做過什麼?你哪來的臉在他的碑上留下名字?」


 


我氣得大哭。


 


「爸爸住院兩個月,

你們沒有人來看一眼,沒有人給他買一個水果,沒有給他花一分錢。現在你們倒成了爸爸的孝子賢孫。我這個出錢出力的,連落名字的資格都沒有。」


 


我媽吼道:「你花了幾個錢?花了幾個狗蚊子好意思在這裡吵鬧?」


 


7


 


我把賬單摔在她面前:「我爸住院兩個月,住院費、手術費、醫藥費,各種費用加起來六萬多,還不如一口八百塊錢的棺材值錢嗎?」


 


我爸住院,我的積蓄花光了,想給他換一口好棺材都沒錢了。


 


我憤怒地說:「既然碑上沒有我的名字,那我就不是你們俞家的人,這錢是你們借我的,還給我!」


 


我妹妹馬上打圓場:「姐本來就姓俞,怎麼不是我們俞家的人?墓碑上的字是請匠人刻的,肯定是那個匠人弄錯了,叫他添上就是了。」


 


我冷笑:「匠人都是按照你們寫的名字來刻的,

人家憑什麼會弄錯?不想寫我的名字就直接說!給我退錢!」


 


我媽哭得捶胸頓足。


 


「都說了把你的名字添上,你還要怎樣?你爸剛走,你就要鬧得家裡雞犬不寧嗎?你是不是要逼S我才甘心?那我現在就S好了,我跟你爸爸一起走!」


 


她用頭撞牆。


 


妹妹趕緊把她抱住,衝著我喊:「姐!你不要再鬧了行不行?我現在就打電話,叫匠人把你的名字添上,算我求你,讓爸爸走得安心一點,讓媽媽不要這麼傷心了!行不行啊?」


 


她也號啕大哭。


 


我心裡的酸澀無法用言語形容,哭得眼淚收不住。


 


明明是他們的錯,卻說是我在鬧。


 


後來本家二爺把我叫到邊上,跟我說:「這事是你媽做得不對,但可能是因為你爸過世了,你媽精神有些恍惚,把你名字寫掉了,

她答應給你添上就行了。你爸還沒有走遠,你別再鬧,不然你爸的靈魂不能安息。」


 


8


 


我的哭聲頓時小了下去。


 


我很愛爸爸,他生前已經受了太多的罪。


 


我不希望他S後靈魂還不能安息。


 


所以我的名字就補在了最下面。


 


現在我本來想給爸爸倒一倒苦水。


 


但看見墓碑上他慈祥的笑容,我什麼委屈都說不出來了。


 


我不能讓爸爸擔心我,不能讓他在九泉之下還為我操心。


 


我一邊扯草一邊跟他闲聊。


 


聊我的工作環境。


 


聊我的工資又上漲了。


 


聊單位上有人追我,我還沒有答應。


 


我隻撿開心的事跟爸爸講。


 


他生前,我每次回來都喜歡跟他聊天。


 


他並不懂我的工作。


 


他對電腦、互聯網一竅不通。


 


他甚至不知道電梯是什麼東西。


 


有一次我跟他說,因為停電,我們被困在電梯裡了。


 


他說:「既然停電,那你們是怎麼進去的?」


 


我被我爸逗得哈哈大笑,然後再跟他解釋。


 


他聽得似懂非懂。


 


但他還是喜歡聽我講,也喜歡跟我聊天。


 


我以前很盼望爸爸能長命百歲。


 


盼望他能看到我結婚生孩子,能讓我的孩子環繞在他的膝下,給他帶來天倫之樂。


 


但我用盡了力氣,還是留不住他。


 


手機響了,我媽打的。


 


我不接,調成了靜音。


 


我自欺欺人地想,隻要聽不見來電鈴聲,我爸就不知道我和媽媽鬧矛盾了。


 


我跟爸爸聊了很久,

有點冷。


 


9


 


山上的墳地總是陰冷的。


 


我起身跟爸爸道了再見。


 


回到車上,本想直接開車回城裡,但想起我的包還沒有拿。


 


我回去的時候,看見我媽正往妹妹的車上搬東西。


 


俞卉笑著問我:「姐跑到哪裡買當歸去了?我們飯都吃完了,你才買回來。」


 


我淡淡地說:「不是說不回來嗎?」


 


她解釋:「媽打電話,非要叫我們回來一起吃頓飯,說你把什麼都弄好了。」


 


我譏諷地說:「你們請的匠人呢?你們跑回來吃,他餓著?」


 


她笑道:「這個匠人就在我們一條街上,開始我以為他要在我們家吃飯,那我肯定要給他煮飯。但你打電話的時候,他聽見了,說他回去吃,我不用給他煮。所以我們就回來了。」


 


這時,

我媽端著高壓鍋出來,說:「俞卉,你把這個燉菜也端走吧。」


 


妹妹搖頭:「燉菜不要,沒有加當歸,不好吃。」


 


我媽為難地說:「可這麼大一鍋,我也吃不完呀。」


 


俞卉說:「給姐姐啊,她忙了一上午。」


 


我好笑:「你還知道我忙了一上午?那你知不知道這些東西都是我買的?」


 


她的後備箱打開著,裡面堆滿了米、面條、牛肉、羊肉,連油鹽醬醋等調味品都有。


 


我現在才知道,我媽每次讓我買那麼多東西,都是幫他們買的。


 


難怪以前回來,他們總是讓我先走,說要再陪陪我媽。


 


這一次如果我不從我爸的墓地回來,還被蒙在鼓裡。


 


我把東西從妹妹的車上提下來,直接放在我的後備箱裡。


 


我媽急了。


 


10


 


她對著我大吼。


 


「俞娟,你幹什麼啊?」


 


我淡漠地說:「我幹什麼,你看不見嗎?」


 


忽然間,我對我媽連敷衍的耐心都沒有了。


 


我手上不停,把我買的東西都提走。


 


我媽阻攔我:「不準拿!這是我送給你妹妹的!」


 


我理直氣壯:「這是我買的!」


 


我花錢買的東西,憑什麼不能拿走?


 


她理不直氣也壯:「這是我叫你買的,你買回來了就是我的,我想給誰是我的自由!」


 


我氣笑了:「我不是你親生的嗎?打小你偏心俞卉,我沒跟你計較,現在你拿我的錢來養著他們,你偏心也偏得太沒邊了吧!」


 


俞卉不服氣了:「姐,你這話說得沒道理,媽對我就是一點小偏心,咱爸對你有多偏心,你一個字不提啊!」


 


我反問她:「爸偏心我什麼了?

他拿你的錢貼補我了?」


 


她說:「爸每次煮的雞蛋都隻給你吃,還讓你藏著吃,別讓我看見了。」


 


這個我承認。


 


我爸的確每天會給我煮一個雞蛋,讓我躲著吃完了才能回到飯桌上。


 


我說:「不給你煮雞蛋吃,不是因為你過敏嗎?你嫁了人,第一次連吃了五個雞蛋,命都差點沒了……」


 


她打斷我:「就是因為你們不給我吃,我體質弱,才會吃雞蛋過敏。如果爸每天也給我煮一個,我吃習慣了,身體耐受了,還會出這種事嗎?這就是爸偏心你的證據!」


 


我笑了一聲:「我躲起來吃雞蛋的時候,你在吃什麼?你的碗底是媽給你埋的滷牛肉!請問是牛肉值錢,還是雞蛋值錢?」


 


11


 


我每次躲起來吃雞蛋。


 


因為蛋黃噎人,

我不敢吃得太快。


 


我慢慢吃完,到廚房喝了水,才回到飯桌上。


 


這時妹妹把牛肉吃完了,但空氣中還飄著滷牛肉的香味。


 


她的飯有油有鹽,我想象應該很好吃。


 


但我打小就懂事聽話,什麼也沒有說,隻默默吃著碗裡的白飯。


 


有一天我回到桌邊時,看見了妹妹碗裡的滷牛肉。


 


聞到那撲鼻的香味,我頓時饞了,嚷著說:「我要吃肉。」


 


我媽狠狠瞪我一眼,吼道:「你吃了雞蛋,還吃什麼肉?」


 


我不服氣地問:「為什麼吃了雞蛋就不能吃肉了?」


 


我媽抬高嗓門:「隻能吃一樣!我和你爸既沒有吃肉也沒有吃蛋,我們抱怨了嗎?就你話多!」


 


雖然委屈,但想著我吃雞蛋,妹妹吃牛肉,好像也算公平。


 


況且爸爸媽媽都沒有吃,

我也不應該再提要求了。


 


我爸後來給我解釋,說妹妹體質弱,總是感冒,牛肉能增強她的抵抗力。


 


但牛肉貴,他們都舍不得吃,每天隻給妹妹碗裡埋幾片。


 


他說雞蛋也是增強抵抗力的。


 


我理解了,覺得爸爸媽媽沒有偏心。


 


我爸知道我饞肉,第二天他煮飯的時候,給我碗裡也埋了兩片滷牛肉。


 


妹妹看見了,又哭又喊。


 


「那是我的肉肉,我不給她吃,不要姐姐吃!」


 


爸媽因為一直都讓妹妹一個人吃滷牛肉,導致她以為那肉就是她一個人吃的,我們都沒資格吃。


 


我爸本想好好管教她,我媽卻一把搶走我的碗,把肉全部挑給了妹妹。


 


她說:「俞娟吃了雞蛋還要吃肉,俞卉又吃不成雞蛋,她心裡怎麼能平衡?」


 


12


 


從那以後,

我再也沒有鬧過要吃滷牛肉。


 


俞卉不僅護著滷牛肉,其他的肉也護得緊。


 


每次炒豬肉,她都要大哭大鬧一場。


 


我媽就命令我端到廚房去吃,不許跟他們一起。


 


我委屈得掉眼淚。


 


直到我爸夾些肉給我端進來,我才破涕為笑。


 


後來家裡生活越來越好,一天三頓都有肉吃,俞卉才沒那麼護食了。


 


我說:「你隻記得爸對我的好,不提媽對你的偏心,未免太雙標了。」


 


她冷哼:「反正爸就是偏心你,媽不過是因為小時候苛待了我,現在對我補償而已!」


 


我好笑:「天天吃滷牛肉叫苛待你?媽拿我掙的錢來補償你,你還心安理得地接受?」


 


我媽先嚷起來:「你妹妹怎麼不能接受?這本來就是你欠她的!你比她早出生四年,

早享受四年的父愛母愛,還吃了那麼多年的雞蛋,現在我叫你買點米面送給她,是你對她的補償!」


 


我被她的強詞奪理搞得很無語。


 


「爸走後這兩年,我給你買了多少東西?你都送給她了,我的補償也夠了吧。今天這些,我必須拉走!」


 


我媽擋在俞卉的後備廂前吼道:「不準!你比她早出生四年,就得補償她四年!」


 


她叫俞卉:「快去搬,把她車上的東西都搬下來!」


 


俞卉夫妻倆真個到我的後備廂搬東西。


 


我突然就爆發了:「你們要不要臉?每次回來啥也不買啥也不做,兩個肩膀扛張嘴吃現成,吃完還要拉一車走!以前爸在的時候,你們吸爸的血。現在爸不在了,你們又吸我的血,是不是真當我好欺負?」


 


13


 


以前過年過節,我爸早早準備好豐盛的食物,

迎接我們回來。


 


我走的時候,他會給我塞一些水果蔬菜。


 


他說:「我跟你媽吃不完,你妹妹每次都拿,你也拿些。」


 


我說:「我一個人也吃不了多少。」


 


俞卉每次拿的不隻是瓜果蔬菜。


 


我爸種的糧食,米、面條、花生、紅薯,她樣樣不落。


 


我爸過世後,我媽說她做不動了,把土地交給別人種。


 


俞卉那半年沒回來瞧一眼。


 


我媽給我吐槽說:「這個俞卉啊,你爸在的時候,她回來摘瓜瓜果果,就跑得很勤,一個月回來三四次。你爸沒了,我也不種土地了,她半年時間都不回來看我一眼。」


 


我想著我爸走了,我媽確實孤單,我還時不時回來看她。


 


但我的工作很忙,周末經常加班。


 


就連國慶節都要加班,

中秋節也隻能回來休息一天。


 


所以我每次回來都給我媽買很多東西。


 


後來我媽說,俞卉又經常回來看她了。


 


我還以為她懂事了,原來是回來搬我給媽買的東西。


 


我媽為了籠絡她,就犧牲我的利益!


 


我一發火,俞卉兩口子就不好意思動了。


 


我媽猛然打了我一巴掌:「誰吸你的血?老娘把你養大,你給我盡孝不應該嗎?這是你的赡養義務,你把這叫吸血?你個忤逆不孝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