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直到那天我才明白,現實或許才是故事拙劣的仿品。
而我們,都是被困在最新暢銷篇章裡的可憐角色。
1
我的稿子又被退了。
電子郵件措辭禮貌又冰冷。
「經編輯部審議,您的作品暫不符合我社用稿要求……」
電腦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發疼。
房間裡隻有鍵盤的嗡鳴和窗外永不停歇的城市噪音。
煙灰缸滿了。
泡面盒子堆在牆角,散發出一股隔夜的油膩味。
又失敗了。
第十三次。
還是第十四次?
記不清了。
我叫李維。
三十歲。
一個「作家」。
我寫世情小說。
寫街頭巷尾,寫雞毛蒜皮,寫那些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小人物。
我以為真實自有萬鈞之力。
讀者說,太壓抑,太灰暗,看不到希望。
編輯說,缺乏亮點,缺乏創新,不符合市場流行趨勢。
放屁!
隔壁老張,寫的什麼玩意兒?穿越玄幻,後宮種馬,開局一條狗,裝備全靠撿。
火了。
版稅拿到手軟。
我不屑。
那能叫文學?
但銀行卡餘額不會騙人。
房東的催租電話不會騙人。
母親小心翼翼問我「最近怎麼樣」的電話不會騙人。
現實比任何小說都更能壓垮一個人的脊梁。
我又點燃一支煙。煙霧模糊了屏幕上那封退稿信。
也許他們是對的。
也許我真的不會寫故事。
也許我該去找個班上了。
送外賣?
開網約車?
至少餓不S。
可是我不甘心。
憑什麼?
那些爛俗的故事大行其道。
而我的真實,一文不值。
窗外,城市的霓虹燈次第亮起,像巨獸閃爍的眼睛,冷漠地注視著我的失敗。
又一個夜晚降臨。
千篇一律。
2
電話響了。
是劉編輯。唯一一個還願意偶爾給我回音的編輯。
「李維啊,稿子看了。」
「嗯。」我等著下一句「抱歉」。
「這次……有點意思。
」
我坐直了身體。煙灰掉在褲子上,沒顧上拍。
「有點意思?」我重復著,心髒莫名跳快了半拍。
「嗯。感覺不太一樣。雖然還是你那種調調,但是……裡面那個『故事能改變現實』的設定,蠻新穎。就是你處理得太模糊文藝了。你要是能把這個設定展開,寫清楚,寫透,說不定有戲。」
設定?
我愣住了。
我哪本書裡有這種設定?
「劉編,您說的是……」
「就你這次投來的中篇啊,《敘事陷阱》。主角是個不得志的作家,偶然發現他自己寫的故事情節會在現實裡應驗。」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敘事陷阱》。
我確實投了這個稿子。
但那是我酒醉後寫的玩意兒,發泄之作。
滿紙荒唐言,我自己都沒當真。寫完就扔給了郵箱裡最近的一個聯系人,轉頭就忘了。
「您是說……那篇?」
「對。腦洞開得可以。雖然文筆還是那麼糙,情節也碎得可以。但核心點子值錢!聽我的,李維,好好改!就往這個方向改!現在流行這種帶點 meta 元素的,虛虛實實那一套!有搞頭!」
Meta 元素?
虛虛實實?
我聽著電話那頭的興奮勁兒,有點懵。
那篇醉話,有那麼好?
「你重點寫他怎麼發現這個能力的,怎麼驗證的,最後又怎麼失控的!弄得懸疑一點,緊張一點!別老是苦大仇深磨磨唧唧!節奏!關鍵是節奏!明白嗎?」
我含糊地應著:「哦……好……我試試……」
「抓緊時間!
市場不等人!我給你爭取了個快速審閱的機會,下周一前發我!」
啪,電話掛了。
我握著手機,半天沒回過神來。
電腦屏幕上,那封退稿信還在。
但我好像抓住了一根稻草。
一根來自我醉酒後胡言亂語的稻草。
荒謬極了。
3
我找出《敘事陷阱》的文檔。
打開。
一股酒氣混合著絕望的氣息撲面而來。文字顛三倒四。情節支離破碎。通篇都是對世界、對文學市場的抱怨和詛咒。
隻有在中間某一段,我借著主角的嘴,胡寫了幾句:「我忽然意識到,也許不是我的故事寫得不好,而是它們不夠『流行』。這個世界,它隻擁抱那些被大多數人相信的故事。現實?現實像個婊子,它會自己調整,去貼合最熱門、最強勢的敘事。
隻要你寫出的故事足夠吸引人,足夠多人相信,你就能……重塑現實?」
寫到這裡時,我大概徹底斷片了。
劉編輯居然從這堆垃圾裡,看到了「核心點子」?
也許他是對的。
也許我該試試。
反正,不會更壞了。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刪改。
我描寫「主角」如何意外發現,他隨手寫下的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情節—比如「樓下便利店的可樂打折了」—在第二天竟然成了真。起初他以為是巧合。
他又試了一次。寫「主編明天會系一條紅色的領帶」。第二天,那個總是系藍色領帶的主編,果然破天荒地系了一條鮮豔的紅領帶。
主角(我)開始害怕,又抑制不住地興奮。
能力。
一種詭異的能力。
我寫著寫著,漸漸入了神。
我發現,描寫這種「發現能力-驗證能力-使用能力」的過程,竟然有一種奇異的快感。比寫那些沉悶的現實容易多了,也順暢多了。
我不需要去深挖人性,
不需要去構建復雜的社會關系。
我隻需要編織懸念,設置障礙,然後讓主角用他的「筆」去打破障礙。
這簡直……太容易了。
鍵盤噼裡啪啦地響。
煙一根接一根。
我忘了時間,
忘了失敗,
忘了外面的世界。
我沉迷於自己編織的這個「故事」。
4
天快亮的時候,我寫到了一個關鍵情節。
主角決定玩個大的。
他受夠了房東的天天催租。他在稿子裡寫:「房東先生意外獲得一筆遠房親戚的遺產,欣喜若狂,免去了我三個月的房租。」寫完後,他懷著忐忑和期待睡去。
第二天。
我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門外站著我的房東。那個平時板著臉、斤斤計較的老頭。
此刻,他臉上笑出了一朵菊花。「小李啊!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我懵懵地看著他。「我那個幾十年沒聯系的遠房表叔,昨天夜裡去世了!剛剛律師通知我,我繼承了他的一筆遺產!哈哈!真是天上掉餡餅!」
我的血一下子衝到了頭頂。
耳朵裡嗡嗡作響。
「……恭喜您。」我幹澀地說。「同喜同喜!」房東用力拍著我的肩膀,「小李你啊,一看就是有福氣的人!住我這房子,連帶我都沾了好運!
這樣,未來三個月房租,免了!就當慶祝!」他說完,哼著歌,顛顛地走了。
我僵在門口。
背後,是徹夜未眠的電腦屏幕,上面還停留著那句:「房東先生意外獲得一筆遠房親戚的遺產,欣喜若狂,免去了我三個月的房租。」
一字不差。
現實。
按照我寫的故事,一字不差地發生了。
冷。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上來,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
這不是巧合。
劉編輯的話在我腦子裡炸開。「……故事能改變現實……」
我那篇醉話裡的胡說八道……
是真的?
這個世界,真的會坍縮,去適應最流行、最被廣泛相信的敘事?
而我現在……擁有了書寫這種「敘事」的能力?
我的手開始顫抖。
一種難以言喻的、巨大的狂喜和力量感湧上心頭。
那些退稿信。
那些嘲諷。
那些失敗。
或許,不是因為我的故事不夠好。
而是因為,它們不夠「強」。
現在,我摸到了一點「強」的邊角。
我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我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剛剛……改變了現實?
我猛地跳起來,撲到電腦前。
我要再試一次。
5
這次我寫得很小心。
不敢再牽扯具體的人。
我怕失控。
我寫:「今天下午三點,城西公園的上空,會出現一道彩虹。」天氣軟件顯示,今天晴空萬裡,無雨。
下午兩點五十分,我坐在城西公園的長椅上。
心跳如鼓。
天空湛藍,沒有一絲雲彩。
我盯著表。
秒針一格一格跳動。
兩點五十九分。
天空依舊晴朗。
三點整。
什麼都沒有發生。
果然……是我想多了嗎?
房東的事,隻是極其巧合的巧合?
一陣巨大的失落攫住我。
原來空歡喜一場。
就在我準備起身離開時,周圍響起一陣輕微的驚呼。
我猛地抬頭。
並非出現了彩虹。
而是公園的綠化噴水系統,不知為何,突然全部啟動了!無數道水柱噴向天空,在午後強烈的陽光下,折射出一道清晰、微小,但確確實實存在的—人造彩虹。就在我指定的位置,城西公園的上空。
雖然方式離奇,但現實再次……妥協了。
它以另一種方式,履行了我故事裡的敘述!
我癱在長椅上,冷汗瞬間湿透了背心。
不是巧合。
能力是真的。
世界,真的可以被書寫。
狂喜再次湧來,比上一次更猛烈,更灼人。
它燒掉了我的恐懼,隻剩下一種近乎神一般的膨脹感。
我能做到。
那些我曾經渴望而不可得的一切。
6
我開始系統地試驗。
我發現,能力並非無所不能。
越具體、越符合邏輯、牽扯越少的事件,越容易實現。比如讓一家冷門餐館突然客滿,讓一本滯銷書意外上榜。
而越宏大、越違背常理、影響越廣的事件,則越困難,甚至會出現類似「公園噴泉造彩虹」這種扭曲的執行方式。
而且,實現需要時間。
像種子需要發芽。
但我已經無比滿足。
我修改了《敘事陷阱》的結局。讓主角(我)憑借這種能力,一舉成名,橫掃文壇,名利雙收。
然後,我開始把它當做……許願機。
我寫:「著名評論家陳某某偶然讀到我的舊稿,驚為天人,在權威雜志上發表長篇評論,盛贊其『開創新紀元』。
」一周後,陳某某的評論文章出爐,把我那本被退了十三次的舊稿誇上了天。
我寫:「多家出版社激烈競標我的新書《敘事陷阱》,版稅創下新人紀錄。」三天後,我的郵箱被各大出版社的報價塞爆。數字高得讓我頭暈目眩。
我寫:「那個曾經拒絕我的前女友,在電視上看到關於我的報道,悔恨交加。」
當晚,我就在本地新聞臺的文藝報道裡看到了自己的臉。第二天,我接到了她的電話,聲音哽咽。
現實像個最聽話的傀儡,隨著我的筆尖起舞。
我搬出了出租屋,住進了高檔公寓。
我再也不用看編輯的臉色,反而是他們小心翼翼地來討好我。
劉編輯興奮地打來電話:「李維!火了!《敘事陷阱》爆了!你真是天才!你怎麼想到這個點子的?太絕了!」我怎麼想到的?
我對著電話,微笑不語。
我當然不會告訴他真相。
我是神。
書寫現實的神。
這種感覺,太好了。
7
《敘事陷阱》出版了。
加上我暗中用能力推波助瀾,它迅速登頂所有暢銷榜。
媒體稱我為「橫空出世的天才」、「顛覆性的敘事革命者」。
讀者瘋狂追捧。
書裡的設定—「故事塑造現實」成了流行文化現象。人們著迷於這種迷人的、危險的可能性。
籤售會人山人海。閃光燈亮得我睜不開眼。
我享受著這一切,直到那天晚上。
我例行公事地瀏覽讀者留言。大部分是贊美和驚嘆。
但有一條,很突兀。
來自一個陌生 ID:「作者你好,
非常喜歡你的書。有個細節想請教一下。書中第三章,主角第一次驗證能力後,坐在公園長椅下,你描寫長椅背面有一個『褪色的藍色噴漆標記,像一隻扭曲的眼睛』,這個標記有什麼特別的寓意嗎?我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莫名很在意。」
我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第三章?
公園長椅?
我迅速找到《敘事陷阱》的電子稿,翻到第三章。
找到了那段描寫。
……主角驗證能力成功後,「渾身脫力地坐在公園的長椅上,長椅的木質背面,有一個褪色的藍色噴漆標記,像一隻扭曲的眼睛,漠然地注視著這一切。」
我盯著這行字。
冷汗,一點一點,從額頭滲出來。
我……寫過這個嗎?
我清晰地記得那天晚上改寫的情景。我寫他驗證成功,寫他激動狂喜,寫他坐在長椅上感受力量的湧動。但我絕對沒有寫過什麼「藍色噴漆標記」!
這個細節是哪來的?!
它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它像一條悄無聲息爬進我故事裡的寄生蟲。冰冷,詭異。
我手指發抖,回復那個讀者:「謝謝喜歡。隻是一個隨機的地點細節,沒有特殊寓意。」
很快,對方回復了:「是嗎?可是真的很眼熟。我今天下午剛好去了城西公園,甚至在同樣的位置,也看到了一個類似的標記!太巧了!嚇了我一跳呢!」
我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凍結了。
城西公園。
同樣的長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