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現實。再一次響應了我的「故事」。
但這一次，響應的是一個我根本不記得、不曾主動書寫過的細節！
它自己產生了？
像某種……增殖？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攫住了我。
8
我衝出家門，開車直奔城西公園。
夜很深。公園裡空無一人。
我找到那天坐過的長椅。心髒跳得厲害。
我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光線顫抖著照向長椅的背面。光線慢慢移動。
然後，我看到了。
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一個褪色的藍色噴漆標記。
不是「像」一隻扭曲的眼睛。
那根本就是一隻眼睛的圖案！
線條粗糙，但勾勒得無比清晰，甚至帶著一種古老而邪惡的意味。
它靜靜地「凝視」著我。
和我在書稿裡讀到的那行描述，一模一樣。
而我百分百確定，我上次來驗證彩虹時，絕對沒有這個標記！那天陽光很好，我如果看到這麼詭異的塗鴉，不可能不注意！
它是在我的書出版後，才「應運而生」的。
現實，不僅會坍縮適應敘事。
它還會……自動補全敘事？
甚至補全那些我未曾有意書寫、甚至毫無知覺的細節？
我癱坐在長椅上，渾身發冷。
能力失控了？
不，比那更糟。
故事一旦開始流傳，被廣泛閱讀和相信，它就不再屬於我。它擁有了自己的生命。它會自行生長，
修補邏輯，增添細節，讓自己變得更合理、更完整、更……「真實」。
而現實世界，則亦步亦趨地跟著變化，去匹配這個日益豐滿的「故事」。
我隻是那個起了個頭的人。
後續的一切，已經不由我控制。
我看著那個藍色的眼睛標記。它似乎在嘲笑我。
你以為你是神？
你隻是一個扳道工。你扳動了道岔，但列車開往何方，已經與你無關。
巨大的恐懼淹沒了我。
9
我決定封筆。
立刻，馬上。
我不能再寫任何一個字。
我不能讓這個滾雪球般的失控繼續下去。
我推掉了所有的採訪、約稿和演講。對外宣稱需要「沉澱和思考」。
出版社和劉編輯快急瘋了。
「李維！你現在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怎麼能停下？市場需要你！讀者需要你！」
我需要安全。
我把自己關在新公寓裡。斷網。關機。
我毀掉了所有的手稿和筆記。
我試圖讓自己從這個可怕的漩渦中剝離出來。
隻要我不再書寫新的故事，舊的也許就會慢慢被人遺忘？現實會不會慢慢恢復「正常」？
我天真地想著。
幾天後的一個夜晚。
門鈴響了。
我從貓眼看出去，是劉編輯。
他臉色憔悴，眼裡布滿血絲。
我不想開。但他一直按，執拗地按著。最終，我打開了門。
「李維！你到底怎麼回事！」他衝進來，抓住我的胳膊，「你知不知道現在外面……」
他猛地頓住，
抽了抽鼻子。「什麼味道？」
我也聞到了。
一股淡淡的、若有似無的……鐵鏽味？或者說，是血腥味？
「你這裡怎麼……」劉編輯的目光掃過我的客廳，突然瞪大了眼睛，指著牆壁，「那是什麼？」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客廳潔白的牆壁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抹汙漬。暗紅色的，蜿蜒扭曲。
像一個潦草的字符。
又像……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奇文符文。
那鐵鏽味，似乎就是從那裡散發出來的。
我眼前一陣陣發黑。我從來沒有寫過這個！我的書裡，也絕對沒有關於我家牆壁出現汙漬的任何描寫！
「李維，你搞什麼行為藝術？
」劉編輯皺著眉，湊近去看。那汙漬，似乎在緩慢地……擴大？像有生命的血管在壁上延伸。
「出去。」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什麼？」「出去！立刻！馬上！」我猛地把他推向門口，力氣大得驚人。
「李維！你瘋了？！你書裡的那個標記！公園長椅那個！現在到處都在出現！網絡上已經傳瘋了！人們都在猜測那是什麼意思！你是不是在策劃什麼新的營銷活動？你必須告訴我……」
我把他推出去，SS關上門，反鎖。背靠著門，我大口大口的喘息。
牆壁上，那暗紅的汙漬，又清晰了一些。
它看起來，越來越像……一隻眼睛。
和公園長椅下那個藍色的標記，形狀一模一樣。
隻是顏色不同。
現實，還在自我補全。
即使我已經停筆。
故事，一旦開始，就無法結束。
10
我無法再待在家裡。
那牆壁上的「眼睛」每天都在變化，顏色加深，範圍擴大。甚至開始微微隆起，像是有什麼東西要破壁而出。
鐵鏽味和一種難以形容的、仿佛紙張腐爛的味道彌漫在整個公寓。
我逃了出來。
走在大街上，我試圖尋找一絲正常世界的痕跡。但我很快就發現了更多的不對勁。
街邊的廣告牌。商店的櫥窗。甚至路人的 T 恤衫上。開始零星地出現那個「眼睛」的圖案。
有時是清晰的塗鴉，有時是某種抽象的設計元素，有時甚至隻是無意間形成的汙漬，但那形狀，我絕不會認錯。
人們似乎接受了它。
甚至開始模仿。
它成了《敘事陷阱》流行文化的一部分。一個酷炫的符號。
有人在社交媒體上發帖：「尋找全城的『敘事之眼』！」配圖是他們在不同地方拍到的各種形態的「眼睛」。他們覺得這很有趣。是書的延伸和互動。
隻有我知道，這不是遊戲。
這是侵蝕。
現實正在被我的故事裡的「細節」一點點蛀空、覆蓋。
我試圖警告別人。
我拉住一個正在拍牆上「眼睛」標記的年輕人：「別拍！離它遠點！這東西很危險！」
他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我：「大叔，你沒事吧？挺好玩的啊。你看過《敘事陷阱》嗎？神書！」
我找到劉編輯，語無倫次地告訴他真相：我的故事能影響現實，現在它失控了。
他聽完，
嘆了口氣，拍拍我的肩膀：「李維，我理解。創作壓力太大了。特別是爆火之後，容易產生一些……幻覺。要不要我給你介紹個心理醫生？」
沒有人相信我。
他們寧願相信這是我精心策劃的、前所未有的龐大營銷行為藝術。
我的恐懼，成了營銷的一部分。
我的警告，成了故事的又一個引人入勝的章節。
敘事一旦開始，就無法停止。它會自動尋找合理性，排斥一切試圖否定它的因素。包括我這個原作者。
我成了孤島。
11
我在街上遊蕩。像個孤魂野鬼。城市看起來依舊繁華熱鬧。但我看去的每一眼，都能發現「故事」入侵的痕跡。
那個符號。那個眼睛。無處不在。
它甚至在進化。
不再局限於視覺。我開始聽到一些毫無意義的、破碎的音節，在風中，在嘈雜的人聲裡，反復出現。那些音節，和我書中胡亂編造的、屬於某個「古老敘事之神」的囈語禱詞很像。
聲音也開始被汙染了。
我捂住耳朵，蹲在街角，瑟瑟發抖。
「你也聽到了，是嗎？」一個聲音在我旁邊響起。
我猛地抬頭。
身旁蹲著另一個男人。他衣衫褴褸，頭發油膩，但眼神裡有一種和我相似的、驚弓之鳥般的恐懼。
他看著我的眼神，帶著一種詭異的了然。
「你……你說什麼？」
「那些聲音。那些標記。」他低聲說，神經質地四下張望，「你也寫了，對不對？」
我的心髒幾乎停止了跳動。
「寫了……什麼？
」
「故事啊。」他咧開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個能成真的故事。」
我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到旁邊無人的小巷深處。
「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他痴痴地笑了，「我以前是個作家。和你一樣。」
他告訴我一個名字。
一個幾年前曾經曇花一現、隨後迅速銷聲匿跡的恐怖小說作家的名字。我有點印象。
「我那時候也火了。我寫了一個關於『古老聲音低語』的故事。我以為那是我的想象力……」
他的眼神渙散起來，「後來，那些低語……真的出現了。開始隻有我能聽到。後來，聽到的人越來越多。它們說著我編造的那些語言……但內容……不是我寫的了……」
他的身體開始顫抖。
「它們開始自己編故事……通過我……通過那些相信的人……」
「現實開始變得奇怪……符合那些低語的故事……很多人瘋了……自S了……他們說那是集體癔症……」
「我試圖否認。我說那都是假的！是我編的！」他猛地抓住我的肩膀，指甲幾乎掐進我的肉裡。
「沒用的！故事一旦被足夠多的人接受，它就不再需要作者了！它會自己講下去！我們……我們不是創作者！我們隻是……通道！敘事通過的通道！」
通道？
我如遭雷擊。
「那……那怎麼辦？」
「怎麼辦？」他松開我，頹然靠牆滑倒，眼神絕望，「沒辦法。要麼，等著被它徹底吞掉。要麼，在徹底瘋掉之前……」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然後，他不再看我，嘴裡開始喃喃自語那些破碎的音節，踉踉跄跄地走遠了，消失在巷子的陰影裡。像個被吸幹了靈魂的空殼。
我站在原地，渾身冰冷。
通道？
我們隻是通道？
所以，即使我封筆，故事依然會自行延續，甚至反過來控制我，把我變成它的擴音器？
所以，那個流浪作家，就是我的未來？
12
我不能變成他那樣。
我必須做點什麼。
既然故事因我而起，
或許……也能因我而終。
我要寫一個結局。
一個真正的、徹底的結局。
讓一切回歸「正常」的結局。
我衝回那個已經讓我恐懼的公寓。牆壁上，那隻「眼睛」已經變得鮮紅欲滴，幾乎佔據了整面牆。
我甚至能聽到極其輕微的、類似竊竊私語的聲音從牆壁裡傳出來。
我無視它。撲到電腦前。開機。屏幕亮起的光，此刻像審判的聖光。
我新建了一個文檔。手指放在鍵盤上，卻重如千斤。
怎麼寫？
寫「一切恢復正常，所有異狀消失」？
如果「正常」本身，也已經是被修改過的敘事呢？
寫「這隻是一場夢」？太弱了。這種結局根本無法對抗已經如此強大的敘事洪流。
它隻會被當成一個無聊的玩笑，迅速被忽略、被覆蓋。
敘事需要邏輯。
需要力量。
需要……合理性。
我必須寫一個足夠強大、足夠合理、足以覆蓋之前所有故事的結局。一個能說服「世界」的結局。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打字。
「《敘事陷阱》的作者李維，因長期沉浸於虛構世界，精神不堪重負，最終徹底崩潰。他所聲稱的『故事改變現實』的能力，隻是他罹患精神分裂症後產生的誇大妄想。」
對！這樣才合理。
符合世俗的理解。
一切異常，都可以歸結為集體的幻覺和模仿。
「他所看到的一切異象，包括『敘事之眼』，均不存在。那隻是他病症的投射，以及公眾在群體性心理暗示下的集體想象。
」
這樣，現實就有理由恢復「正常」了。
「目前，李維已被送往精神疾病中心接受治療。一切正逐步恢復正常。」
敲下最後一個句號。我癱在椅子上，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結束了吧？
我緊張地等待著。
屏幕上的文字，安靜地停留在那裡。牆上的竊竊私語聲，似乎……變小了？那濃重的鐵鏽味，好像也淡了一點？
起作用了？
我的心跳加速。一絲希望升起。我SS盯著那面牆。鮮紅的「眼睛」圖案，顏色似乎在緩慢褪去……但緊接著，它扭曲了一下！像信號不良的電視畫面。
然後，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那暗紅的汙漬沒有消失，而是開始流動、變形，
最後……凝聚成了一行字！
一行清晰無比、仿佛用鮮血寫就的漢字！就印在我潔白的客廳牆壁上！
——「診斷結果：重度精神分裂。妄想症。」
和我在電腦裡剛剛寫下的結局……一模一樣！
現實沒有恢復正常！
它……它接受了我的結局！但它執行的方式，卻是以「坐實我的瘋狂」來進行！
它用這種極端的方式，來滿足我給出的「合理」敘事！
我猛地看向窗外。樓下,響起了尖銳的警笛聲。紅藍閃爍的燈光，由遠及近。
不是一輛。
是好幾輛。車身上印著……精神病院的標志。
急促的、沉重的腳步聲正在沿著樓梯衝上來。
我的門被猛烈敲響。
不，是砸響！
「開門！李維先生！我們是市精神疾病中心的！請你開門，配合我們的治療！」
不！不是這樣的！
這不是我要的結局！
我隻是想結束這一切！
我驚恐地後退,打翻了椅子。砸門聲越來越響。門板在晃動。牆上的那行血字，越發清晰刺眼。
我寫的結局，成了現實。
但現實,給了我最殘酷的詮釋。
敘事，它贏了。
它用一種我無法反抗、無法辯駁的方式,完美地契合了我提供的結局。
我成了自己故事裡的瘋子主角。
門,被撞開了。
13
白色的房間。
白色的床單。白色的束縛衣。
房間裡很安靜，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模糊的嘶喊聲。
他們給我打了針。
我昏沉了很久。現在稍微清醒了一點。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人坐在我對面。看起來很溫和。手裡拿著寫字板。「李維先生，你感覺怎麼樣？」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知道說什麼都沒用。
在他的故事裡,我是瘋子。
而他的故事,此刻，是這個世界的主流敘事。
「放輕松。我們隻是想幫助你。」醫生的聲音很柔和,像在安撫受驚的動物,「你能告訴我,你現在還能看到那些……『標記』嗎？或者聽到那些『聲音』？」
我該說什麼？說我看不到了？聽不到了？那麼,我就是「痊愈」了。
符合他們的預期。
但我看到了。
雖然模糊。雖然不穩定。但我確實看到，在醫生潔白的衣領後面,若隱若現地，透出一個淡淡的藍色輪廓。
一個眼睛的形狀。像胎記。像紋身。或者……別的什麼。
我也聽到了。
極其細微,像電流的雜音,在他每次呼吸的間隙，重復著那幾個毫⽆意義的破碎音節。
敘事沒有消失。它隻是換了一種⽅式，潛伏了下來。潛伏在這個「正常」的現實之下。
它還在。
它⼀直會在。
因為足夠多的人相信了這個「我是瘋子，一切都是妄想」的新故事。
現實,再次坍縮,適應了這個更主流、更易於接受的敘事。
而我這個「源頭」，被隔離,被靜⾳,成了故事裡一個完美的注腳。
醫生看我不回答,嘆了口⽓,在寫字板上記錄著什麼。「看來還需要觀察。你需要休息,李維先生。不要再沉迷於那些『故事』了。」他站起身,準備離開。
「醫⽣。」我忽然開口，聲⾳沙啞幹澀。他停下腳步,回頭看我，帶著⿎勵的表情。「這個世界……是真的嗎？」我問。
醫生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憐憫的微笑：「當然是真的。你需要時間重新認識它。」他走了。
門被輕輕關上。
房間裡隻剩下我一個人。
我慢慢抬起被束縛住的⼿，艱難地指向空⽆一物的天花板。
我用盡力氣，扯出一個扭曲的笑容,對著空氣，對著那可能存在的、更高維的「讀者」們,嘶啞地、⼀字⼀句地低聲說道：「他——說——這——個——世——界——是——真——的。」
我的笑聲在⽩⾊的房間裡回蕩，聽起來和遠處的嘶喊聲，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