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慣會在我面前扮柔弱，博可憐，姿態卑微到極點。
而我並不喜歡他。
決⼼解除婚約當天，他崩潰不已。
跪在地上，眼眶猩紅，一遍遍哀求我：
「對、對不起……我、我以後會安分的。」
「你別、別不要我……」
1
夜⾊濃重，寒風裹著雪呼嘯著。
結束錄制已是 11 點。
我剛坐進車，⾥⾯等著的男⼈就湊了過來。
語氣滿懷關⼼：「羨、羨羨，你累不、累？」
手裡還遞著保溫杯。
「冷不冷，我熬的姜、姜湯，你暖暖胃。」
我頭仰靠座椅，疲憊得眼皮都沒抬，
聲⾳冷淡：「不喝。」
男⼈嗓音放低，輕哄：「喝一口好不、好，就⼀小口……」
嘖，我一瞬煩躁地皺起眉，睜開眼，厲聲道：「安靜。」
他被我這聲呵斥嚇到，肩膀微縮了縮，眼睫都跟著輕顫了幾下。
精致的⾯龐染上⽆措，眼尾通紅，像下一秒就能哭出來。
看著他這副模樣，我內⼼騰起一陣濃濃的⽆力感。
抬⼿接過保溫杯那刻，他眼底一瞬明亮起來，連帶著微顫的眼睫都慢了些。
他定定地看著我喝完，笑得眉眼彎起，滿是幸福與滿足。
我目光從他臉上移開，望向車窗外肆意呼嘯的寒風，餘光裡，是他依舊毫無血⾊的臉龐。
⼼尖那點⽆力，漸漸沉成了厭煩。
視線收回，我不輕不重道：「戚栩，
以後不用再等我。」
話落，他表情驟然慌亂：「羨、羨，你是生我氣了嗎？對、對不起……我隻是……太想你了，你不要、不要趕我、好不好……」
我無視他蓄滿淚水的眼眶，閉上眼，任由他無措又費勁的懇求，像細碎的雪粒般落在耳邊，卻始終進不了我的心。
這樣的畫面，我已經記不清上演過多少回。
2
我和戚栩是青梅竹馬，一出生就訂了娃娃親。
戚家是大世家，念及父輩情分在我家瀕臨破產時出手相助。
我家也借此在 E 市立足。
戚栩是早產兒，七歲又遭仇家綁架。
救回來時奄奄一息，搶救三天才脫離危險。
從此落下了病根，
體弱多病，脆弱不堪。
風一大就要住院，臉色一白就要上呼吸機，流點血就要上手術臺的人。
也是艱難地活到了現在，26 歲。
小時候我就愛跟他待在一起，倒不是多喜歡他。
隻是我性格比較冷淡，同齡人玩鬧時，我卻喜歡待在房間裡搭積木、畫畫、看書。
我覺得他們吵鬧，他們覺得我怪異。
所以當我站在陽臺望見對面別墅裡，有個精致脆弱的小男孩靜靜坐著發呆，我覺得我們是同類。
後來他的身旁多了一個我的身影，我們經常坐在一起沉默發呆。
直到某天，他漂亮的琥珀眼眸看向我，嗓音輕輕：「我、想出去玩。」
我鬼使神差地答應了，也因此闖下了禍。
我媽呵斥的聲音響徹醫院走廊。
病床上的男孩脆弱得像陣風就能吹散。
從那天起我知道，戚栩若出半點差池，我全家都擔不起這個責任。
於是我遠離他，他卻開始粘著我。
偏偏我媽還時常念叨：「戚家是恩人，你要對戚栩好。」
她把戚栩看得跟親兒子似的，半點不許我怠慢。
之後，我會時刻留意他的情緒與身體狀況。
但也僅此而已。
一直到高中，我都保持著對戚栩的冷淡疏離，但又會習慣性地關注著他。
3
回到公寓，我癱在沙發裡。
戚栩沒說話，隻是彎腰撿起我扔在玄關處的外套，疊得整齊放在沙發扶手上。
又熟門熟路地從主臥衣櫃裡翻出我的睡衣，走進浴室。
過了一會兒，他輕手輕腳來到我身旁，局促地站著。
「羨羨，
水、放好了，可以、洗了。」
我輕嗯了聲。
這時姜女士的電話打來，我接通。
「工作才結束嗎？」
「嗯。」
「以後這麼晚的通告就別接了，把自己搞這麼累，戚栩呢，他身子怎麼樣？」
我輕扯了下嘴角：「你兒子他好著呢。」
「什麼我兒子，又瞎說什麼！」
「您還不接受認戚栩當幹兒子這提議啊，姜女士。」
我話落，站著的戚栩身形一僵，神情難過，無聲開口：「不要。」
我淡淡地收回視線，耳邊是姜女士拔高的音量：「我隻接受戚栩當我女婿。你趕緊退圈和戚栩完婚，這事你拖得夠久了，我和你爸……」
我煩躁地掛斷電話。
每次她打電話，
話題繞來繞去總離不開兩件事：要麼退圈，要麼催我和戚栩結婚。
4
作為獨生女，爸媽對我極為嚴格。
早早規劃好我的人生。
考 E 大、學金融、畢業繼承家業、最後和戚栩結婚生娃。
習慣了被安排的生活，我一直照單全收，從不偏軌。
直到大學畢業，偶然參加歌手選秀出道，我闖入了娛樂圈。
兩年間歌銷千萬，也開了演唱會。
其實我不算愛音樂，隻是這份脫軌的自由，讓我格外舒暢。
第三年，我轉到了幕後，漸漸淡出觀眾視線，如今處於歌火人不火的狀態。
而戚栩放著矜貴少爺的日子不過，跑來給我當助理。
洗衣做飯、整理房間、收拾行李等，各種瑣碎的事他都事無巨細地打理著。
戚家也沒人反對，
他們雖把戚栩看得重，卻從不幹涉他的選擇。
倒是我媽不樂意了，訓我非要幹這行，讓戚栩跟著我受苦受累。
我一般左耳進右耳出，不逆著她的話也不順著她的心。
這一年好多了，不訓了。
但說得最多的還是「照顧好戚栩，對戚栩好點。」
5
洗完澡出來，戚栩已經點好夜宵擺在桌上。
我坐下後，他默默起身進浴室。
不用想也知道，給我洗衣服去了。
可直到我吃完，過去半小時，還不見戚栩出來。
腦海閃過他蒼白的臉色，不會暈在浴室裡了吧。
想到這，我起身走向浴室，門是虛掩著的。
透過門縫，能看到戚栩站在洗手池旁。
沒暈，我放下心。
正打算離開時，
目光突然頓住。
戚栩拿著我的貼身衣物，臉埋在上面，像個痴漢一樣猛嗅，一臉痴迷沉醉，手下的動作飛快。
撞見這一幕，說不反感那是假的，但更多的是平靜。
因為我清楚地知道，戚栩是病態的，病態地迷戀著我。
和我對上視那刻，他整個人猛地僵住。
剛還泛著潮紅的臉瞬間血色盡失，慌亂地把衣物往身後藏。
對此我隻冷冷地丟下一句「扔了」，便把虛掩著的門關緊。
他緊追出來，「羨、羨羨，你別、別討厭我……我錯了、你別、怪我、好不好……我隻是太、太愛你了，我沒控、制好、自己。」
結巴讓他顯得更加語無倫次，急得都要打手語了。
他的結巴並不是天生，
而是隻對我結巴，跟其他人說話流暢且自如。
我不是沒好奇過。
他誠懇回答，是面對我時太緊張、心跳加速，說話就控制不住地磕絆。
這一點我早有證實，他的結巴真不是裝的。
尤其在我盯著他看時，會更嚴重。
6
眼下已是半夜，我無力跟他拉扯。
「好了，我知道了。」
他微愣了下，小心翼翼地試探：「羨、羨羨，你不、生我氣嗎？」
我淡淡點頭：「嗯。」
「也不、不討厭我嗎？」
「嗯。」
很敷衍的態度落在他眼裡，卻如同得到了什麼恩賜般肉眼可見地高興起來，然後像小狗一樣，下巴趴到我頸窩處。
「老婆，你、你真好。」
我皺眉，
抬手利落地推開他，「別亂叫。」
他臉上瞬間漫開委屈，在觸到我冷淡的眼神後，又識相地把情緒壓了回去。
我轉身走向臥室，頸窩還殘留著絲絲餘溫，我腳步頓住，回頭囑咐：「睡前量下體溫。」
他笑得一臉甜蜜：「好的。」
不懂他在甜蜜什麼。
我面無表情地準備關門，卻聽見他小聲嘀咕：「老婆，你、好關心我。」
7
經紀人給接了檔音樂綜藝，當一期飛行嘉賓，錄制時間大概五天。
戚栩一大早就在幫我收拾行李，把該帶的都整理得妥妥帖帖。
等飛機落地 E 城時，天色已暗透。
入住酒店後，我洗完澡坐在床頭刷手機。
這時，戚栩從浴室出來，我抬頭掃了一眼。
他浴衣松垮，
全身氤氲著水汽，臉色潮紅。
我眉間輕皺，這是洗了個澡還是……
他察覺到我的視線，瞬間變得有些扭捏，慢慢走到我床邊，剛要坐下，就被我打斷：「你床在那邊。」
他彎著的身子一僵，很是不情願地坐到了對面床。
房間裡頓時靜了下來，隻有我劃手機的輕微聲響。
沒沉默多久，戚栩開了口：「羨羨、我頭發、是不是長了，要、不要剪啊？」
「嗯，明天剪。」我頭也沒抬。
「……好。」他小聲應著，沒安生兩分鍾又道：「羨羨，我頭有點、暈暈的。」
我抬頭看向他，「躺下就不暈了。」
「……哦。」他蔫蔫地應了聲。
可他顯然沒打算安分，
沒過幾分鍾就開始在房間裡四處摸索，嘴裡還煞有介事地嘟囔：「我手镯呢，怎麼不見了，掉哪兒了，我找找。」
就這樣一直找到我身旁，眼神無辜地看著我。
「羨羨，我、手镯不、見了，可能、是收拾的時候、掉了。」
我剛要起身讓他找，下一秒他整個身子傾過來，山茶花的清香鋪滿鼻尖。
從遠處看，像我整個人被他圈在懷裡。
而他的手在枕頭底下裝模作樣地摸索著，還一副很苦惱的表情。
我靜靜地盯著他。
似乎是我的無動於衷給了他膽量。
他另一隻手悄悄扶上我的後腰，指尖還帶著點刻意的撩撥。
就在他臉即將湊過來時，我攥起他的手腕，將距離拉開。
「疼……」他嬌嗔。
我知道我沒使力，卻還是松開了。
冷冷地看著他，一字一頓：「我身上沒有你的手镯。」
他揉著手腕，小聲嘀咕：「……兇、兇什麼兇。」
我沒搭理他的抱怨，隻覺得不耐。
過了好一會，他把自己包在被子裡。
我點開和經紀人的聊天框，「明天給我配個新助理。」
8
翌日，新助理已等候門外，是個很白淨的小姑娘。
簡單打過招呼後，準備前往拍攝地點。
見到戚栩洗漱出來，我轉頭對他說：「我給你訂了下午回 Z 市的機票，你先回去。」
他愣了好久才反應過來我的話。
「羨羨，為什麼、突然要趕、我走。」
直到瞥見站在一旁的新助理，
他臉色瞬間垮下來，聲音都帶了顫：「是我、我哪裡做得不好，你找別人。我都改、好不好，你不要、讓別人過來。」
「沒趕你。」我耐著性子解釋。
「這邊冷，錄制時間會很長，你先回去。」
「我不要！」
他急忙上前一步，握緊我的手。
「我不怕冷，我想、陪著你，我、不添麻煩的。」
我抽回手，不再理會他，走出門，他卻寸步不離地跟在身後。
倦怠感裹著煩躁湧上心頭，我停下腳步，回頭壓著脾氣說：「好，都別幹了，現在就回 Z 市。」
說完我往回走著。
戚栩無措了，「羨羨，不要，我錯了……我現在、就回去。」
……
注目著戚栩一步三回頭的身影，
我心想，這招一如既往的好用。
9
知道要和陳簡雲合作舞臺，我挺意外。
陳簡雲也是歌手出道，19 歲就開了個人巡回演唱會，後來轉攻演藝圈，沒過幾年就提名影帝，名利雙收。
記得大學裡，室友們討論最多的話題就是關於他了。
也是有幸和室友去看過他的演唱會。
那時怎麼也想不到，有朝一日會和他同臺唱歌。
我不追星，但挺欣賞他的。
他有種獨特氣質，肆意自由又藏著野性，和圈內大多精致藝人不一樣。
……
我敲響後臺室的門。
開門人正是陳簡雲，他一頭酒紅發色，眉眼深邃，氣質慵懶。
他嘴角小弧度上揚，語調散漫：「你好啊。
」
我頭輕點：「前輩好。」
聽到這稱呼，他挑了挑眉梢，饒有興致地看著我。
「我很喜歡你。」
我腳步一頓，皺眉看他。
他才慢悠悠補了後半句：「的歌。」
「……」
「你誤會了嗎？」他眼裡含笑。
私底下的陳簡雲竟是這樣。
我心裡掠過一絲反感。
我和你很熟嗎？上來就調侃。
「沒有。」我定了定神，接著說：「謝謝，我也很喜歡你的歌，和你……」
頓了頓，也學著他的語調慢聲道：「演的戲。」
他表情微頓，下一秒他眼裡的笑意更濃了。
10
之後幾天，
非必要時我很少和陳簡雲多交流。
他顯然也察覺到了，竟也擺出一副懶得搭理你的態度，互不打擾。
期間戚栩發了不少信息，我很少回，他也消停了。
某天，助理一臉愁眉苦臉地遞過她的手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