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搶銀行？李安安，你是不是電影看多了……」
江浩臉上的悲痛和憤怒瞬間僵住，他無比艱難地轉向了身邊早已嚇得面無人色，連懷裡的大熊都掉在地上的林夢。
7
錄音還在繼續播放，我那一聲聲壓抑的哀求和林夢一聲聲輕蔑的嘲笑，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反復在他心上磨著。
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盡，變得和床上躺著的婆婆一樣慘白。
他的嘴唇無聲地開合著，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浩哥，我……我不是故意的……」
林夢終於從極度的震驚中反應過來，她慌亂地擺著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真的，我真的以為嫂子是在開玩笑，
我怎麼會知道是真的呢……」
她說著，就想去拉江浩的胳膊，尋求一絲安慰。
可手還沒碰到江浩，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甩開。
「別碰我！」
江浩聲音嘶啞。
他轉過頭，那雙空洞的眼睛裡，重新聚焦起駭人的血光。
他SS地盯著林夢，那眼神，不再是看一個需要他保護的發小，而是像在看一個不共戴天的仇人。
「你不知道？」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李安安在電話裡哭成那樣，求你讓我接電話，你說你不知道？！」
「我，我真的以為她在演戲……」
林夢嚇得連連後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浩哥，
你知道的，她以前也用過這種方法騙你。我隻是，隻是不想我們難得的約會被打擾。」
「約會？」
江浩聽到這兩個字，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是啊，約會……」
他笑著笑著，猛地抬手，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個耳光。
「啪！」
那聲音響亮得嚇人。
「江浩！」
我下意識地喊了一聲。
他卻沒有理我，而是像瘋了一樣，一巴掌接著一巴掌地扇在自己的臉上。
「為了一個狗屁約會，我媽沒了……」
「她被人用槍指著的時候，我在坐過山車……」
「她臨S前唯一的希望，被我親手掐斷了……」
他一邊喃喃自語，
一邊瘋狂地自殘。
仿佛隻有肉體的疼痛才能讓他麻木的心感受到一絲真實。
他引以為傲的冷靜自持，他拯救過無數生命的專業能力，在這一刻，都變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不是救世主，他隻是一個因為貪圖玩樂而害S自己母親的不孝子。
他的職業信仰，他的人生準則，他作為兒子的責任，在母親的屍體前被砸得粉碎。
最終，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母親的床前。
整個人蜷縮成一團，放聲痛哭。
8
事情發生後的第三天，張隊親自來了一趟家裡。
家裡已經布置成了靈堂，婆婆的黑白照片擺在正中央。
她依然笑得那麼慈祥，可我看著，隻覺得心如刀割。
江浩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穿著一身黑衣，跪在靈堂前，雙眼無神地盯著地板。
這兩天，他沒說過一句話，沒吃過一口飯，隻是機械地給婆婆燒著紙錢。
「安安，節哀。」
張隊嘆了口氣，把一個文件袋遞給我。
「案子有突破性進展了，你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我打開文件袋，裡面是幾張打印出來的審訊記錄。
「帶頭的劫匪叫周強，是林夢的遠房表哥。」
張隊的聲音很沉重。
「據他交代，這次的搶劫，是林夢在背後攪動的。」
我的手猛地一抖，難以置信地抬頭看著他。
「我們一開始也覺得奇怪，他們怎麼會知道你們會去那家銀行。」
張隊指了指審訊記錄的其中一段。
「周強說，林夢並沒有讓他去搶銀行。
她隻是給了他一筆錢，讓他找機會去你們家，拿點值錢的東西，主要是為了嚇唬嚇唬你們，讓你和婆婆吃點苦頭，長點記性。」
我的心沉了下去。
原來他們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我們的家。
「但是，」張隊頓了一下，臉色變得有些復雜，「周強和他那兩個同伙，膽子小，一直不敢入室搶劫。他們在你們家樓下蹲守了一上午，正準備放棄的時候，看到你和婆婆出了門，就一路跟了上去。」
「他們沒想到你們會去銀行，看銀行裡人少，才臨時起意，覺得搶銀行比入室搶劫更方便，也更能拿到錢。」
原來是這樣。
原來我們從出門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盯上了。
張隊看著我，又看了一眼跪在那裡一動不動的江浩，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另一份文件遞了過來。
「還有這個是在林夢的手機裡恢復的通話記錄。
案發前一天晚上，她和江浩通過電話，聊了很久。」
我的目光落在通話詳單上，時長顯示為 58 分鍾。
「我們問過林夢，她說，就是這次通話，江浩無意中跟她提了一句，說你婆婆有一筆定期要到期了，準備去取出來。」
張隊的話還沒說完，跪在那裡的江浩，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驚恐和絕望。
他想起來了。
他肯定想起來了。
在那通為了商量去哪裡約會而打的電話裡，他是如何像炫耀一樣，把我們的家庭瑣事當成談資告訴了林夢。
是我們要去銀行的信息，讓我們成了被跟蹤的目標。
是他沒接的那個電話，讓婆婆失去了最後生還的機會。
是他從頭到尾，親手將自己的母親一步步地推向了深淵。
9
婆婆的頭七一過，我就從家裡搬了出來。
我沒有帶走任何東西，除了我自己的幾件衣服。
再次見到江浩，是在我把籤好字的離婚協議書遞給他的時候。
那是在我們曾經的客廳裡。
靈堂已經撤下，但空氣裡仿佛還飄著紙錢的灰燼味。
他瘦得脫了相，眼窩深陷，整個人一點精神都沒有。
他看著桌上的協議書，沒有震驚，也沒有挽留。
「房子、車，還有存款，都留給你。」我平靜地開口，「我什麼都不要，隻想盡快辦手續。」
他緩緩地抬起頭，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沙啞地擠出幾個字：「安安，對不起……」
「你該說對不起的人，不是我。」
我沒有再看他，
轉身離開了那個讓我窒息的地方。
一個月後，開庭那天，我作為關鍵證人，坐在了法庭上。
江浩也來了。
他穿著一身皺巴巴的黑西裝，坐在旁聽席最不起眼的角落裡，背駝得像個小老頭。
當法庭上，我那段被旋轉木馬音樂聲包裹著的求救錄音，通過揚聲器清晰地播放出來時，整個法庭都陷入了一片S寂。
我能看到，被告席上的林夢，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幹二淨。
她一開始還狡辯，哭著說自己隻是被表哥騙了，她什麼都不知道。
可當她表哥周強的供詞，以及她那些惡毒的，教唆周強來「嚇唬」我們的聊天記錄被一條條展示出來時，她徹底崩潰了。
「不是我！我沒有想S人！我隻是想讓她吃點苦頭！」
她歇斯底裡地在法庭上尖叫，
再也沒有了往日一絲一毫的精致和傲慢。
「是李安安！都是她！如果不是她，浩哥就不會不理我！阿姨也不會S！」
我冷冷地看著她，看著她把所有的罪責都推到別人身上。
而角落裡的江浩，從錄音響起的那一刻起，就將頭深深地埋進了臂彎裡，肩膀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最終，因為教唆搶劫、間接致人S亡，證據確鑿，林夢被判處了重刑。
走出法院的時候，我看到了等在外面的張隊。
他看起來也老了很多。
「李安安。」
他叫住我，遞過來一根煙，又想起來我不抽，尷尬地收了回去。
「都結束了。」
我點了點頭，問了一句：「江浩他怎麼樣了？」
張隊沉默了很久，才嘆了口氣：「隊裡已經下了正式通知，
他因為在重大警情中嚴重瀆職，造成了無法挽回的後果，已經被停職了。後續還要接受最嚴格的內部調查……」
我心裡沒有絲毫波瀾。
職業，家庭，母親，妻子……
他親手毀掉了自己曾經擁有的一切。
這是一個無法談判，也無法挽回的結局。
10
婆婆安葬後的一個月，我第一次回到墓園。
我帶了她生前最喜歡的白菊，輕輕放在了墓碑前。
照片上，她依然笑得那麼慈祥。
我蹲下來，擦了擦墓碑上沾染的灰塵，低聲說：「媽，我來看您了。都結束了，您安息吧。」
正當我準備起身離開時，一個消瘦佝偻的身影，從不遠處的柏樹後緩緩走了出來。
是江浩。
他更瘦了，身上那件黑色的風衣穿在他身上，顯得空空蕩蕩。
他手裡也捧著一束花，但花瓣已經有些枯萎，像是被他緊緊攥了很久。
他看到我，腳步頓住了,那雙曾經明亮銳利的眼睛，此刻隻剩下了一片渾濁的灰敗。
我們就這樣隔著幾排墓碑,遙遙相望。
最終,還是他先動了。
他一步一步地走過來，走到墓碑前，沒有看我,而是「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將頭抵在冰冷的石碑上。
肩膀劇烈地顫抖著，發出壓抑的嗚咽。
過了很久,他才緩緩地轉過身，依舊跪在地上,仰起頭看著我。
「安安。」他的聲音嘶啞，「我錯了，我知道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求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他哭得像個孩子，
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狼狽不堪。
「工作、名聲,我什麼都不要了。我隻想贖罪，我不能再沒有你了。我發誓,我會用我的下半輩子來補償你……求你別⾛……」
我靜靜地聽著,心中再⽆波瀾。
「江浩,我們的事,在媽⾛的那⼀刻,就已經結束了。」
我的聲音很平靜。
「補償我，沒有任何意義。」
我的決絕,讓他哭得更兇了。
看著他這副模樣，我想起了那個在銀行裡，用⾝體護住我的婆婆,心中最後⼀點怨恨也煙消雲散了。
我輕聲開口：「如果你真的想贖罪，就別再對著我說了。」
他茫然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我。
「你的口才，你的專業能力，
不應該就這麼爛在肚⼦⾥。」我說,「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很多人,在他們最絕望、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打出的電話可能根本不會有人接聽。還有很多家庭，可能正在經歷和我們相似的痛苦。」
我站起身，最後看了⼀眼墓碑上婆婆的笑臉。
「別再對我懺悔了。去對那些需要幫助的人說吧。成立⼀個⼼理援助熱線也好，去做⼀名公益講師也好，用你的專業去幫助那些站在懸崖邊上的⼈，這也許才是媽更願意看到的。」
說完，我不再停留。
「江浩,你是個優秀的談判專家，但你輸掉了⼈⽣最重要的⼀場談判。」
我迎著山頂吹來的冷風,轉⾝順著⽯階，⼀步一步地獨⾃走下了⼭。
⾄於他⾛不走，那是他自己的選擇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