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實際上,在這段姻緣裡,何夫人因家世高,佔據壓倒性高位,自然無比強勢。
她不許何康納妾,對他要求諸多。
何康先是順從,後漸漸心生叛逆,加之何夫人貌醜,他在成親第二年就跑到鄉下偷偷娶了我娘。
我娘嬌媚柔軟,把何康當成天一般仰望,她甚至不知道她的夫君到底幹個什麼行當,隻當他是個普通的走貨郎。
何康以做生意為借口,每年隻陪伴我娘兩個月,其餘時間都呆在京城陪伴他的原配,愣是將兩位夫人哄得服服帖帖,無一懷疑。
後來,我娘生下我。
因為何夫人遲遲無子,我娘先一步生下孩子,何康對我娘越發疼愛。
無拘什麼好東西,他都一股腦捧到我娘面前,哄得我娘對他越發S心塌地。
直到我六歲那年,我娘偶得傷寒,起了幾次高熱,身子開始漸漸不好。
何康也不嫌棄,隔三差五帶些好藥回來,是真心實意想要醫治她,可我娘身子不爭氣,熬了兩年,便撐不住了。
她去時,何康哭得不能自已,買了上好的黃花梨木為她做棺,又找了塊風水寶地將她葬了進去。
我那年隻有八歲,失了娘親,自然想跟隨爹爹。
何康便帶我去了江南,將我送去一棟宅子。
他告訴我,安生在那呆著,有人會好好照顧我,他走南闖北沒個安穩地,帶著我並不方便,待日後安生,會來接我。
我沒有懷疑,安心住了下來。
看顧我的是個婆子,婆子不苟言笑,十分嚴厲。
她教我琴棋書畫,教我描眉畫眼,還教我近身搏鬥,以及下毒。
我天真地問她,
學這些做什麼。
婆子道,「想活下去,首先你得是個有用的人。」
我在宅子呆了五年。
五年裡,我時常遍體鱗傷,隔三差五會被打得臥床不起。
卻也因此習得一身好功夫。
11
「不知相爺來府所為何事?」
多年不見,何康依舊身姿挺拔,面容得體。
他身邊跟著一微胖婦人,衣著華麗,但笑容和善。
裴元臻這人無論在哪,身上總透著一股隨心所欲的慵懶感。
一進屋子,便徑直坐上主位,吩咐下人給他上明前茶。
何康臉色微微有些不悅,「相爺,這是何意?」
裴元臻例行公事般打量了一番四周,接著滿意地笑起來,十分和善。
「從前一直也沒來過府裡,不曾想,
嶽父生活如此富裕,真是令人羨慕。」
影七隨和道:「區區從六品,過得比我們主子都富裕,真是……」
「說什麼呢。」
裴元臻低斥:「什麼你們我們的,大家都是一家人,嶽父過得好就是本官過得好,家裡又沒有兒子,日後這些家產不都是咱們的。」
說完欣慰地摸了摸我的手:「能娶嫂嫂,真是我的福氣。」
……
何康的目光終於落到了我身上。他先是隨意一瞥,隨即瞳孔驟然收縮,像是活見了鬼,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
挺好,我爹還記得我。
我當即福身行禮,語氣溫婉:「多年不見,爹爹身子可還安康?」
何康猛地一個踉跄,幸得夫人及時伸手扶住,隻是那夫人的臉色已然鐵青。
何康嘴唇不住地顫抖,卻一個字也沒敢說。
既不敢認下我,也不敢說不認得。
看來,他是真的極怕這位夫人。
「你叫他爹?」何夫人的聲音冷冽。
我不答話,平靜地迎上她的目光。
何夫人開始細細打量我,目光一寸寸掠過我的眉眼,忽然輕笑一聲,「我那兩個女兒都隨了我的相貌,你倒是繼承了你爹。」
「想來……你娘也該是位美人?」
這反應出乎我的意料。
按我原先的設想,此刻她該是歇斯底裡,或是與何康撕扯起來,唯獨不該這般平靜。
「是,她很美。」
「那人呢?如今在何處?」
「S了,」我直視她的雙眼,一字一句道:「就埋在何家祖墳裡。
」
這話終於打破了何夫人臉上的平靜,她看著我小聲嘀咕:「埋進祖墳了嗎……」
「夫人,你聽我解釋……」何康有些慌亂,他緊張地去拉扯何夫人,卻被何夫人甩開。
「我想自己靜一靜,夫君自己陪客吧。」
何夫人平靜地往屋外走,行至門檻時踉跄了一下,接著就消失在拐角。
我看著她的背影,不知怎的,突然覺得她和我娘一樣可憐。
「唉,嶽父,你這是要去哪?別走啊,來,快把嶽父大人攙回來,咱們正事還沒聊呢。」
影七風似的勾著何康的脖子將他押回凳子前,狠狠按了下去。
何康不理裴元臻,隻看著我,惱怒道:「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想幹什麼?
他騙了我們這麼多年,
我隻是想討個公道罷了。
「爹,你當初說,你會去接我,後來,你怎麼沒去呢?」
「你知不知道,女兒等了你很多年呢。」
何康一怔,又冷冷轉頭,「我的女兒都在府裡,皆是我夫人所生,我不認得你。」
我垂下眸子,楚楚可憐。
「可張管家不是這麼說的。」
聽到張管家,何康臉色一變,下意識去看裴元臻。
裴元臻是個人精,頓時來了興趣,興奮道,「張管家是誰,他怎麼說的,嫂嫂盡管說出來!」
「姑娘,我們有什麼話去後邊說……」
何康剛起身想拽我,影七手臂一沉,猛地將他掼回座上。
「什麼話不能說給我們主子聽?我們主子最恨那些說話說一半的人,興趣都被你們勾出來了,
現在不讓說,我看你找S。」
「粗俗。」
裴元臻看了影七一眼,咂麼口茶,「嫂嫂快說,我聽聽這中間有什麼隱情。」
我抬眸委屈地望了何康一眼,輕聲嘆息。
「自爹爹離去後,那些人時常打我,有時傷得重了,十天半月都下不了床。我試過逃跑,可每次被抓回來,都是一頓更狠的毒打。有一次,我差點被打S。」
「那婆子怕我S了,便去請來主子。主子告訴我,爹爹監工的燈塔出了事,中秋那夜,百姓聚在塔下賞燈,塔卻突然塌了,S了不少人。皇上震怒,要嚴懲工部,是王爺保下了爹。相應的,爹知道王爺愛好娈童,便將我送了去。」
何康臉色霎時慘白如紙,裴元臻卻似陷入回憶,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椅子。
影七怕何康出聲打斷,一把捂住他的嘴,示意我繼續說下去。
「主子說,隻有我好好待在那,哄王爺開心,爹爹才能有命活下去。」
「我是爹的女兒,我怎麼敢置爹的生S於不顧,娘總是告訴我,爹是我們的親人,我不敢再跑,乖乖留在了那。」
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我輕輕拭去。
「自那以後,主子經常去看我,他督促我要好生學本事,給我銀錢,給我買漂亮衣裳,教我讀書識字,還說要給我找一門好親事。」
我很感激他,我告訴他,以後我一定會報答他。
主子那時已年過五十,是王爺身邊得力的管事,手裡經過不少見不得光的事。
我娘忌日那晚,他陪我在後院燒紙,忽然說起自己這一生從未想過娶親。
他說,像他這樣的人,不知哪一日時辰到了,便要跟著王爺一同下地獄。
有了家室,
反倒是拖累。
可就在那晚,紙錢越燒越旺,煙氣漸漸濃鬱,我卻覺得渾身發軟,使不上力氣。
主子忽然從身後抱住我,手急切地在我身上摸索。
「孟兒,你跟了我吧。」
他喘著氣在我耳邊說,「跟了我,就不用再去討好王爺。
他根本不會要你,隻會把你當作禮物,送給一個又一個男人……
那些男人也不會真心待你,女人他們見多了,隻會把你當個玩意兒。」
「我不一樣,我是真心喜歡你……我娶你,你給我生個孩子,我把所有家產都留給你們母子。」
「這世道對女人太難了……沒有依靠,你就隻能像個物件,在不同男人手裡輾轉。
你這麼美,
又這麼努力……我實在不忍心看你走上那條路……」
主子說得對。
在王府,我們這些被養大的姑娘,每個都是物件。
琴棋書畫、武藝姿色,皆被明碼標價,待價而沽。
若有貴人愛嬌媚,王爺便送去善舞的;若有貴人喜風流,便送上能詩會畫的;若有貴人癖好特殊,偏愛不馴服的,便輪到我這種會些拳腳的。
去了,要掙扎,要反抗,要被貴人打得半S,要讓他們盡情享受掌控獵物、馴服烈馬的快感。
那幾年,我見過太多姑娘被抬進某處院落,便再也沒回來。
她們以為自己攀上了高枝,實則不過是被一張破席草草裹了,扔去亂葬崗。
真正的貴人,或許會圖個新鮮,但誰會把一個人盡可夫的物件娶回家?
主子得逞後,對我愈發迷戀。
而我,隻用了兩日,便徹底接受了現實。
我告訴自己,我不要做物件。
憑什麼我的命運要由他們掌控?
我要走出去,要光明正大地走出去。
於是,我曲意逢迎,哄著他,讓他娶我,讓他帶我離開這座被高手層層把守的牢籠。
主子年紀大了,一生S伐果斷,到了暮年,竟也開始貪戀這點虛假的溫情。
他沉醉於我帶來的歡愉,也享受著我全然依賴他的模樣。
人總是容易對自認為完全掌控的東西放下戒心。
在他眼裡,我不過是個離了他就活不下去、遲早被破席子裹走的玩物。
所以,他自以為徹底拿捏了我。
他迫切地想要一個家,想在人生末尾品嘗從未有過的牽絆。
他終於去求了王爺。
王爺念他多年忠心,準他帶我告老還鄉。
我們回到了主子的老家。
這些年,他攢下了驚人的財富,滿箱的金錠在暗處無聲堆積,映出沉甸甸的光。
成親那晚,他抱著我滿臉笑出了褶子。
「孟兒,以後我們在這安心過日子,再也不必理會那些紛爭。」
他撲上來的時候,刀狠狠砍在他的後背。
昏暗的燭火搖曳,映著滿室金光,我一刀一刀落在他身上。
他從掙扎到放棄,不過短短幾息。
他嘶啞著問為什麼。
我俯身,在他耳邊輕聲說。
「你說喜歡我,卻連我的名字都記不住,我不叫孟兒。孟兒是三年前被你逼迫,最後丟去喂狼的姑娘。」
「我們曾同住一屋,
孟兒姐姐知你那夜要來,怕你害我,便提早將我藏到櫃子裡。主子,你同我說的這些話,當初也曾說給孟兒姐姐。」
所以,哪有什麼老了想要個家,不過是哄騙我們這些玩意的說辭。
不同的是,孟兒出身官家,骨子裡驕傲,她不願意屈服。
我就不同了,從我知道我爹有妻有女,在京中過得瀟灑自在開始,我就不再是為自己活著。
隻要能報仇,隻要能活著,區區貞潔算什麼。
12
我恰到好處地將一些話說給何康聽。
果然在他眼中看到一絲悔恨,但轉瞬即逝,因為他眼下有更懼怕的事。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給裴元臻磕了三個頭。
「相爺明鑑!當年之事朝廷早已結案,您萬萬不可聽信她一面之詞啊!
王爺遠在關外,
早已不問朝政,您……您千萬別中了她的挑撥!」
裴元臻像是剛回過神,漫不經心地笑了笑:「嶽父這是做什麼?一家人何必行此大禮。影七,還不快扶嶽父大人起身。」
影七面無表情地將何康拎回座位。
裴元臻眯著眼打量我半晌,用扇骨輕輕撫過我的手背,嘆道:
「嫂嫂真是可憐,同是何家女兒,兩位妹妹千嬌萬寵,嫂嫂卻受盡苦楚……
嘖嘖,本官聽著,心裡都跟著疼。」
何康額角冷汗直落,強撐著笑問:「那相爺的意思是……」
「本官也非不通情理之人,嫂嫂遭了這麼多罪,嶽父總該表示表示……不如就拿一千兩銀子……」
「去取銀票!
」何康趕忙擺手。
小廝很快捧上銀票。
裴元臻戀戀不舍地瞥了一眼,塞進我袖中,語氣輕佻:「拿著吧,都是你的苦命錢。」
我……
13
回到院子,我把銀票交給來旺。
「放到當鋪去,這裡不安全。」
晚飯的時候,裴元臻又來了。
正巧赤腳大夫來送藥,還沒進院,就聽裴元臻壓低聲音道:「快走,這寡婦不是一般人,你敢把藥送進去,明兒我就得給你收屍。」
赤腳大夫一溜煙跑了。
「嫂嫂,吃著呢。」
我嗯一聲。
裴元臻從善如流地從袖子裡掏出筷子,順手就吃上了。
「對了,嫂嫂,第一位姐夫是那位張管事,那第二位呢,
你後邊又是怎麼嫁給張尚書的?」
說起我的第二位亡夫,我是真心想過要同他過日子。
他並非什麼達官顯貴,也不是讀書人,隻是個尋常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