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面不改色地開口。
「下周一起野外聚餐吧,」
「哦對,跟我男朋友一起。」
在聚餐途中,兩隊各自如膠似漆。
但當竹馬掀翻我遞給他的燒烤盤時,我是那麼深刻地意識到,有什麼東西變了。
1
祝賀再一次急衝衝地衝進我畫室時,我盤腿坐在畫椅上,在臨摹我才在海鮮市場買的大金魚,本來一切歲月靜好,都被他進來那一陣鬧騰聲打亂了。
我抬頭露出無語的表情,拿起顏料筆就往他白衛衣上扔。
「說了多少次,沒經過我同意不許進我畫室。」
他嬉笑著閃躲,顏料倒沒有沾染到他分毫,快步走向冰箱先拿了瓶礦泉水喝了口,然後像個無賴一樣朝我攤手。
「車鑰匙借我用下。」
我把他手一拍。
「要車沒有,要命一條。」
「哎呦,我的好姐姐,真有急事呢。」
「不然我怎麼敢違抗你的S命令硬闖畫室。」
看我依舊不為所動,祝賀準備來硬的。
「啪」地把水瓶一放,我意識到他要開始了。
「秦小音,初中那年你偷偷改了成績的試卷被你媽發現了,是我硬生生扛下來,說那是我的卷子,然後被我家那位打得半S。」
「還有高中那會兒,你被二班那S胖子搶了錢不還,是我上去給你討回來的,那一周你都是吃我的喝我的,還有以前……」
我頭疼的扶了扶額頭,做了個「stop」的手勢,起身準備去臥室拿鑰匙。
祝賀露出個得逞的微笑,
亦步亦趨地跟在我身後。
在他即將踏入我臥室門時,我「砰」地一聲把臥室門關上,讓他吃了一鼻子灰。
又不是小時候了,這人還不懂的避點嫌。
在大衣口袋摸到鑰匙後,我走出臥室門遞給他。
他正倚靠在門框上玩著手機,我在這一瞬間順帶打量他。
洗頭了,做了發型,耳釘也帶上了,穿著個白色衛衣,破洞牛仔褲,配著雙路易威登運動鞋。
今天想當潮男啊。
瞧著人模狗樣的。
不是泡妞就是飆車。
祝賀餘光掃到我出來了,把手機一關,接過車鑰匙拿在手裡轉著圈。
「謝了啊。」
「你車呢?」我雙手環臂,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他心虛的瞄了眼我。
「之前路上拋錨了,
還在修呢。」
像是生怕我追問,他慌得一擺手,亮起手機給我指了指時間。
「真有急事,不跟你說了,一會遲到了。」
祝賀卻在關上我家大門後,又輕車熟路的再次打開,伸了一顆頭進來。
「秦音,有時間多出去玩玩唄,還有你那一頭長發,該剪了,跟貞子差不多了。」
我面不改色地把他擱在我桌子上的水瓶朝他砸了過去。
「對了,我談了新對象,有時間帶你去見她。」
他利落地躲掉水瓶,留下最後一句話,「嘭」地一聲關上門,獨留滿地寂靜。
祝賀估計並不知道,就在他剛給我指手機上的時間時,我眼尖的看到了鎖屏主頁不斷跳出來的消息彈窗。
備注是:許雪。
2
大學時,我跟祝賀考上了不同的學校,
但幸好在同一地區,兩個學校也相隔不遠。
我倆總互相串校,革命友誼沒有因為大學的異校而斬斷。
總的來說,我的大學生活過得還不錯,校外有好朋友,校內有相安無事的舍友和較為負責的老師。
許雪是我的大學同系同學,我跟她參加過同一個競賽,對她有些印象。
她是一個雷厲風行、不拖泥帶水的女孩子。
她還有一頭齊腰的黑長直,走起路來,輕盈搖曳。
班上很多男孩暗戀她,也害怕她,說她那雙眼銳利。
同時,她也是祝賀的初戀。
在第一次知道祝賀談戀愛還是他兩周沒來找我,我發消息問他人在哪。
他就那麼措不及防地把許雪帶到我面前,是的,他一向是個直接的人,包括自己脫單,他本能地覺得我是他最好的朋友,
理應讓我知道許雪的存在。
該怎麼說呢,鈍感的人最殘忍。
那時我還戴著一副黑色大框眼鏡,不修邊幅躲在素描室內,蹭著空調,胳膊撐椅子上玩著手機,等祝賀過來。
許雪就是這樣施施然出現在我眼前的。
一襲不規則紫裙,下面配著微喇褲,被祝賀攬在懷裡。
她表情也有些尷尬,似乎沒想到男友口中的好友是認識的人。
那一刻,我說不上我是什麼心情。
唯有尖銳的心髒刺痛不能忽視。
我來不及去看祝賀的表情,隻記得當時撂下一句「導師找我有事改天再約」就落荒而逃。
還有什麼不明白呢,我從那裡一刻幾乎是恐慌地意識到,我喜歡祝賀。
但要問我從什麼時候開始,不知道。
隻記得他陪我長大,
用身邊的人話說,倆人好的就像如果是同性可以一起上廁所的關系。
3
我不肯承認自己喜歡上了祝賀。
但每當在學校裡看見倆人成雙入對地進出,我會不由自主地想以前,想少不更事時做的那些承諾。
直到他跟許雪分手,他自己捱過失戀期,我想是時候了,我不應該藏著捏著。
但所有的精心準備,都在他一臉驚訝的表情中支離破碎。
感情從來都不是一個人的事情。
即使我拿從小到大的情誼逼迫著他和我在一起,我們雙方,必然是都不快樂的。
從那以後,我對他所有感情都被我封鎖起來。
我偽裝得很好,祝賀也不再躲著我。
他開始頻繁的談戀愛。
這麼多年來,祝賀交過形形色色的女朋友,每一個,
都有許雪的影子。
他或許是真的拿我當好兄弟吧,每一任都會帶出來,讓我們打個照面。
我從一開始的心酸難忍到後面平靜地等待著下一位女孩和他在一起。
總歸不會是我。
她們要麼都是一頭烏黑亮麗的長發,要麼是有一雙看人靈敏的雙眼,要麼是說話的聲音很像。
現實中的菀菀類卿。
每一個我都見過,她們有些以為討好我有用,抱著愛屋及烏的想法來接近我,有些則對我是祝賀身邊唯一的一個異性好友而抱有敵意。
但誠然,我對他們的感情之路起不到一點點影響,我根本不會去管祝賀的任何一段感情。
可是許雪重新出現了,沒人比我更懂祝賀有多喜歡她。
我已經過了看見祝賀和別人在一起就暗自神傷的年紀了。
但仍會在許雪名字出現的那一刻,
心中一顫。
上一次祝賀帶女朋友來見我的場景還歷歷在目,那是個南方姑娘,聲音軟軟糯糯,不變的仍是那一頭長發,更顯乖巧。
當時全程他都在用眼神問我這個怎麼樣。
我記得我點點頭,卻也沒想到,這麼快,她就又變成上一任。
因為菀菀類卿中的正主回來了。
4
再次見到祝賀,是我被他約到他的錄音廳錄個 demo。
打開他家錄音廳門,空無一人,他的樂隊伙伴都不在,我走了進去。
樂隊的專輯堆滿了嵌進牆邊的櫃子,我一張張看過去。
大多都是我熟悉的,還有一些沒標名字,我沒多理會,唯有一張,隻是一張非常普通的光盤,泛著銀色的光,突兀的放在一眾出版的專輯中心。
我把它拿了起來,光盤上用黑色記號筆寫著四個數字。
「0824」
我沒懂這個數字是什麼意思,既不是祝賀的生日,也不是祝叔祝姨的生日。
本想拿到播放機那裡聽聽看,錄音廳的大門被打開了,我看到了背著光的祝賀,和他緊緊牽著的,許雪。
我放下光盤,心中自嘲一聲,多麼熟悉的場景。
一切都和那年酷暑素描室的我們重合。
隻不過我終究沒能成為他故事結尾的女主角。
但是這一次的我,再也不會像當時的小女孩一樣落荒而逃,成長可怕如斯,總歸讓我學會了掩飾。
我落落大方地朝著他們的方向走了過去,對著許雪說:「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許雪一如當年,模樣基本沒變化,隻不過頭發剪短了,更顯利落。
「秦小音,你說巧不巧,我車就是跟許雪車撞上然後拋錨了,
話說,你們倆原來還是大學同學呢,世界真小。」
是啊,世界真小,小到祝賀遇見過那麼多形形色色的女人,仍舊沒忘了當年的一見傾心。
「終於等回了你的白月光啊。」我取笑他。
「嘖,你別揭我老底。」祝賀急著反駁。
許雪卻隻是淡淡笑了笑,並未對這段對話有多大反應。
我自覺她可能感覺不適應,擺擺手讓祝賀停止滔滔不絕。
這家伙,到時女朋友跑了都不知道怎麼跑的。
「不跟你打岔了,見女朋友應該挑個正式的場合啊,把輝子他們都叫出來吃個飯啊,喊我來錄音廳幹嘛。」
「本來就是讓你來錄 demo 的,許雪剛巧下班了,順道把她也接了過來。」
祝賀越過我,去調整準備錄音的設備,許雪不懂這些,找了個位置,
坐在旁邊玩手機。
等我幫他錄完 demo 已經是晚上了,我打了輛滴滴,招手示意正在剪音頻的祝賀一聲,就準備離開。
祝賀站起來,一邊嚷著「秦小音,別走啊,走,去酒吧」一邊來阻攔我。
我不想去。
祝賀急了,他用手機把家裡大門密碼鎖鎖上,借機堵住我,把我氣的夠嗆。
「你別一天都躲到那個畫室裡,跟個幽魂似的,多出去玩玩,交交朋友啊,許雪她朋友都在那裡,讓我也過去,走唄,咱們一起。」
「你看看你,平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秦姨都說了要我好好關照你。」
我無語地翻了個白眼。
「以後我不在了,你一個人,又沒別的朋友,多孤單啊。」他打著馬虎眼。
「…那走。」
一直到車上,
祝賀也想不明白,到底那句話是哪個詞說動了我,明明他已經做好唐僧念經的準備了。
我坐在後排,專心盯著前方,聽祝賀和許雪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其實沒有他想的那麼復雜,隻是那一瞬間感覺他說的很對。
我的所有圈子都跟祝賀有關,但他總要離開,總要娶妻生子,總要結婚。
我不可能一輩子活在跟他有關的世界裡。
5
酒吧大廳裡,燈紅酒綠,靚男靚女,祝賀早不知道被許雪和她的朋友拉到哪一個角落開心去了。
我一個人抱著個大可樂瓶子坐在點歌臺幫他們點歌。
這天是個國際節日,大廳裡有幾個老外,叫囂著要唱他們國家的歌。
周圍不少人看他們不順眼的,但都因為對方魁梧的身材沒敢出頭。
我本想默默把點歌臺電線拔了,
一片陰影出現在我頭頂,擋住了視線裡大廳昏暗的光。
那是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男人,襯衫袖子挽到胳膊上,肩膀上還搭著墨藍的西裝外套。
他用手扣了扣點歌臺。
「幫我點一首《將軍令》」
然後,他就拿起了麥克風,充滿挑釁的看著那幫外國人,一步一步走近大廳中央,開口唱起了歌。
「我知道外國的月亮沒比較圓」
廳裡大家漸漸都跟著他一起唱了起來,聲音在大廳裡是出乎意料地一致。
那幾個老外最後在這種氛圍裡灰溜溜地走了。
襯衫男成了廳裡的主角。
我撐著額頭,把可樂瓶裡最後一點喝完,意味闌珊地播放起襯衫男點的另一首歌。
視線中卻驀然出現一隻遞著麥克風的手。
「我想邀請這位女士跟我一起唱。
」
我懵懂地看著這一場景,被周圍群眾的起哄聲逼的趕鴨子上架。
和他一起走上了舞臺上,唱起他點的那首告五人的《愛人錯過》。
當唱到「我肯定在幾百年前就說過愛你」時,我還是忍不住在大廳搜尋起祝賀的身影。
終於,在最隱蔽角落的臺桌那,我看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