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瑤池仙會上,我當著眾仙的面,指出東華仙君炫耀的上古法寶,其實是高仿赝品。
而那位被譽為千年一遇修行天才的落霞仙子,一身修為至少有八成是靠丹藥堆砌起來的。
玄清神君的臉當場黑了下去。
「蠢貨,你說話之前,難道不會動動腦子嗎?」
我看著他,沉默良久。
「你是第一天知道我這樣嗎?」
01
九重天的水牢,冷得能把魂魄凍成冰渣。
我抱著膝蓋,浸在刺骨的寒水中,聽著結界外玄清神君的聲音。
「靈素,你說話之前,難道不會動動腦子嗎?」
他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清冷,沒有一絲溫度,還帶著濃重的厭惡。
我無法回答。
因為答案是,
是。
記憶閃回到三日前,瑤池仙會。
我當著眾仙的面,指出東華仙君炫耀的上古法寶,其實是高仿赝品。
我還說,那位被譽為千年一遇修行天才的落霞仙子,一身修為至少有八成是靠丹藥堆砌起來的。
一瞬間,仙樂停了,舞女僵了,整個瑤池鴉雀無聲。
眾仙臉上客套的笑容凝固,玄清的臉,當場就黑了。
他為了維持九重天至高無上的體面,親手將我關進了這水牢。
「靈素妹妹。」
玄清的師妹,青瑤仙子,出現在水牢外。
她穿著華麗的雲霞仙裙,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臉上滿是關切。
「師兄也是為了你好,才讓你在這裡反省。你看看你,在瑤池會上都說了些什麼,讓師兄的臉往哪兒擱?」
「你一個凡人,
不懂我們仙界的規矩,就該少說話。」
我抬起頭,看著她那張虛偽的臉。
我張了張嘴,想把話咽回去,可我做不到。
「你不用裝作關心我的樣子。」
我的聲音在空曠的水牢裡響起。
「你嫉妒我能留在玄清身邊,嫉妒他渡劫失敗時是我救了他,而不是你。你巴不得我被他厭棄,所以現在是特地來看我笑話的。」
青瑤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變得鐵青。
「你……你胡說八道些什麼!」
玄清聽到了我的話,原本就冰冷的表情,此刻更是覆上了一層寒霜。
他沒有看青瑤,隻是SS地盯著我。
「閉嘴。」
他頓了頓,吐出更傷人的話。
「蠢貨。」
說完,
他拂袖而去,連一個多餘的動作都沒有給我。
我天生無法說謊。
百年前,玄清渡劫失敗,被心魔困於幻境,即將魂飛魄散。
是我這個路過的凡人,無意間一句話點破了幻境的破綻。
他因此得救,脫胎換骨,成就神君之位。
他將我從凡間帶回九重天,許諾會護我一生。
那時我以為,他是來報恩的。
卻不知,這其實是另一場劫難的開始。
02
我的「言真」,在凡間隻是不討喜,但在虛偽客套的九重天,卻成了原罪。
我總是在不經意的場合,戳破神仙們光鮮亮麗的表象。
我成了玄清完美神君履歷上,最不光彩、最想抹去的一筆。
那個曾救他性命的凡人女子,成了他修行路上最大的「汙點」和「恥辱」。
水牢外的腳步聲遠了,但聲音還能隱約傳來。
是青瑤在對玄清說話。
這次她的聲音裡沒有了偽裝,隻剩下尖刻。
「師兄,你也看到了,她就是蠢貨,隻會給你惹麻煩。」
「一個凡人,能在九重天見識這百年光景,已經是她幾輩子修不來的福分了。」
「再讓她待下去,你神君的清譽還要不要了?你的無情大道還修不修了?她會成為整個仙界的笑柄,也會成為你道心上永遠的破綻!」
周圍陷入了S寂。
我泡在冰水裡,四肢麻木。
但內心仍期待著能聽到他對我的維護。
過了許久,玄清沒有一絲情感地聲音傳來。
「是該讓她回歸平凡了。」
03
玄清將我從水牢提出,
帶到了誅仙臺。
他一路無話,白袍勝雪,背影依舊挺拔如松。
誅仙臺上,業火熊熊燃燒,那不是凡間的火焰,而是能灼燒仙骨,焚盡記憶的紅蓮業火。
他停下腳步,神情沒有一絲波瀾。
「靈素,你口不擇言,其實是一種病。」
他終於開口,聲音清冷。
「今日,我便用這誅仙臺的業火,為你淨化,為你治病。」
我自嘲一笑。
原來我這與生俱來的天性,在他眼裡,竟是一種需要根治的病。
我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問出我心中最後一個問題:
「你是第一天知道我這樣嗎?」
當初救了他之後,我本就想安安分分地做我的凡人。
是他,不顧我的反對,將我強行帶上了這九重天。
是他,在我初來乍到,因說實話而得罪眾仙時,將我護在身後,對所有人說:
「素素天性純良,若有人對她不滿,便是對我不滿!」
是他,在我惶恐不安時,日日變著花樣哄我開心。
摘來天界的星辰做燈,引來瑤池的仙泉灌溉我窗前的凡花。
是他,在我終於被他感動,交付真心時,笑著說我的直言不諱,是這虛偽天界裡唯一的可愛率真。
可後來,當我徹底為他打開心扉,他卻開始嫌我說話越來越不動腦子,隻會處處給他惹麻煩。
可我一直都是這樣,從認識他的第一天就是。
玄清沉默了片刻,臉上浮現出些許不耐。
他避開了我的問題,冷漠開口:
「素素,先治好病吧。」
「等你病好了,我們會回到從前的。
」
回到從前?
我笑了,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玄清,騙我可以,別到最後把你自己也給騙了。」
我其實知道這誅仙臺。
跳下去,便會斬斷與九重天的一切因果,所有相關的記憶都會消失。
這哪裡是治病。
這分明是遺棄。
不過,這正合我意。
這九重天的空氣,遠不如人間香甜。
見我如此,他也不再猶豫,寬大的雲袖一揮,一股無法抗拒的神力將我推向那翻滾的業火。
我沒有掙扎。
在身體墜入火海的前一刻,我最後看了一眼他的臉。
那張曾讓我心動的臉上,此刻隻有決絕和冷酷。
業火焚身。
那不是灼燒皮肉的痛楚。
是魂魄被一寸寸撕裂、碾碎的劇痛。
百年的記憶在火焰中翻滾,那些甜蜜的,痛苦的,屈辱的畫面,像破碎的琉璃,一片片從我的魂魄中剝離。
玄清曾帶笑的臉,青瑤輕蔑的臉,眾仙虛偽的臉……
所有的一切,都在極致的痛苦中變得模糊,然後化為飛灰。
我的魂魄在業火中變得殘破不堪,最終被一股力量拋出。
身體不斷下墜,下墜……
04
意識回籠時,是刺鼻的腥氣和後腦的劇痛。
我躺在一條潮湿的小巷裡,陽光被高牆切割成一道刺目的亮線。
一個高大的身影擋住了那道光。
他身上有淡淡的血腥味,卻有一雙極其溫柔幹淨的眼睛。
他沒說話,隻是彎腰,輕易地將我抱起。
他的懷抱很穩,帶著粗糙的暖意。
他是個鐵匠,家裡很簡陋,卻很幹淨。
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還有一個小小的灶臺。
他將我放在床上,轉身去打水。
我看著他忙碌的背影,腦子裡一片空白。
我是誰?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他默默為我清洗傷口,上藥,動作輕柔。
然後,他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粥。
我餓極了,幾口就喝了個幹淨。
我問他:「你是誰?」
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嚨,搖了搖頭。
是個啞巴。
「那我該怎麼稱呼你?」
他伸出寬厚的手掌,用指尖在掌心一筆一劃地寫下兩個字。
阿言。
我身體好了些,想為他做點什麼報答他。
可我很快發現,我隻會闖禍。
鎮口的李大娘新買了胭脂,逢人便炫耀。
我路過時,忍不住開口:
「李大娘,你的胭脂塗歪了,一邊高一邊低。」
李大娘的笑臉僵在臉上,追著我罵了三條街,說我存心讓她出醜。
東街的王屠戶賣肉,我看到他的秤有問題。
我當著所有客人的面指出來:
「王屠戶,你這秤砣裡灌了鉛,不準。」
王屠戶惱羞成怒,抄起S豬刀就要砍我。
鄰居張嬸的兒子考上了秀才,家裡擺了流水席慶祝。
張嬸逢人就誇兒子聰明伶俐,是文曲星下凡。
我卻不合時宜地開口:
「張嬸,
你兒子考上秀才,是因為他爹給考官送了金元寶,不是他真有才華。」
一時間,喜宴變喪宴,張嬸哭天搶地,說我毀了她兒子的前程。
每一次,都是阿言沉默地出現。
他高大的身軀將我護在身後,替我向人彎腰道歉,再從懷裡掏出不多的銅板賠償損失。
他從不責怪我,隻是牽著我的手,默默帶我回家。
鎮上的人都說,阿言撿回來一個傻子。
一個啞巴,一個傻子,倒也般配。
05
晚上,屋檐下。
我看著阿言在昏黃的油燈下,仔細擦拭他那把锃亮的鍛刀。
刀光映著他專注的側臉,顯得格外溫和。
我心裡湧上一陣難言的愧疚。
「我是不是個麻煩精?」
阿言擦刀的動作停了。
他搖搖頭,放下鍛刀,端起桌上涼透的茶水。
他用手指沾了水,在深色的木桌上寫字。
那水痕很快就會幹涸,像他說不出的話。
「你總是說真話,不累嗎?」
我愣住了。
所有人都指責我,厭棄我,說我是個愚蠢,不會說人話。
他們讓我閉嘴,讓我反省,讓我學著「動動腦子」。
卻從沒有一個人問過我。
累不累。
水痕漸漸消失,阿言又沾了水,寫下第二行字。
「你沒錯。」
眼淚毫無徵兆地砸落下來,滴在桌面上,暈開他剛寫下的字跡。
不是委屈,也不是難過。
是第一次,有人穿過我那些傷人的實話,看到了那個疲憊不堪的我。
06
我和阿言成了鎮上公認的一對「怪人」。
一個啞巴,一個傻子。
日子卻過得無比安心。
我不再害怕開口說話,因為無論我說出什麼,阿言都會站在我身邊。
他從不覺得我麻煩,也從不讓我改。
他隻是在我闖禍後,默默地收拾好一切,然後牽著我的手回家。
有天我去河邊洗衣,張二狗帶著幾個混混將我圍住,言語輕浮。
我皺眉,實話實說:
「你口臭,牙黃,賊眉鼠眼,離我遠點。」
張二狗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伸手就要來抓我。
下一刻,一道黑影閃過。
阿言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那裡。
他平日裡溫和的臉上,此刻沒有半點表情。
他一言不發,抓起張二狗的手腕,用力一折。
骨頭斷裂的脆響和張二狗的慘叫同時響起。
我從未見過那樣的阿言。
他打起架來,動作幹淨利落,每一拳都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狠戾。
那幾個混混很快就被他打趴在地,哭爹喊娘地跑了。
阿言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周身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氣。
直到他回頭看我,那股戾氣才瞬間消散,變回了我熟悉的溫柔。
晚上,他手背通紅一片,有些地方還破了皮。
我心疼地拿著藥膏,他卻不在意,拿起桌上的筆,在紙上寫下兩個字。
「別怕。」
我低頭幫他擦藥,動作輕柔。
燈火下,他的輪廓清晰而溫暖。
我輕聲說:
「阿言,我們成親吧。」
他的身體猛地一僵,久久沒有回應。
月光透過窗棂灑進來,
落在他身上。
我好像看到,他古銅色的皮膚下,有詭異的黑色紋路一閃而過,快得像我的錯覺。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很久,筆尖數次懸停,最後隻落下三個字。
「我不好。」
我握住他寫字的手,那隻手骨節分明,布滿薄繭,此刻卻有些微涼。
我抬起頭,迎上他的視線,無比認真地說:
「可對我來說,你就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