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看著我,那雙總是溫柔沉靜的眼眸,慢慢變紅了。


 


最終,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們的婚禮很簡單。


 


沒有賓客,沒有宴席,隻有我和他。


 


我用攢下的銅板,去布莊扯了最紅的布,一針一線,為自己縫制嫁衣。


 


阿言則將家裡打掃得一塵不染,還用木頭雕了一對栩栩如生的喜鵲,掛在房梁上。


 


婚禮前夜。


 


我試著剛做好的嫁衣,在阿言面前轉了一圈。


 


他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我,看得有些出神。


 


他忽然走上前,第一次主動抱住了我。


 


他的懷抱很緊,帶著特有的冷冽鐵器味,卻讓我無比心安。


 


過了許久,一個沙啞的,仿佛很久沒有用過的聲音,在我耳邊輕輕響起。


 


「以後我……會騙你的。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聲音沙啞、陌生,卻又帶著一種穿透耳膜的熟悉。


 


我慢慢抬起頭,對上他深不見底的眼眸。


 


「你……不是啞巴?」


 


07


 


我的聲音在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被欺騙的茫然。


 


阿言的身體繃得很緊,喉結滾動,似乎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臉上浮現出痛苦的神色,最後,他松開我,轉身拿起一根燒火棍,在滿是灰塵的地上,寫下幾個字。


 


「我叫阿言。言是謊言的言。」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謊言的言。


 


我盯著那幾個字,隻覺得無比諷刺。


 


一個天生無法說謊的人,卻要嫁給一個名字裡都帶著謊言的人。


 


「那你剛剛說的話,是真是假?」


 


他看著我,掙扎了很久。


 


最後,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所以,那句話是謊言。


 


他不會騙我。


 


我忽然明白了什麼。


 


一個被詛咒隻能說謊的魔頭,用一句謊言,給了我最真的承諾。


 


我把臉埋在他寬闊的後背,聲音悶悶的,卻無比清晰。


 


「我不管你是什麼,也不管你叫什麼。」


 


「隻要你別騙我就好。」


 


08


 


大婚之日,天光正好。


 


沒有繁瑣的禮節,沒有喧鬧的賓客。


 


我穿著那身鮮紅的嫁衣,他換上了我為他做的新衣。


 


小小的院子裡,隻有我和他,還有房梁上那對木刻的喜鵲。


 


我們並肩站在院中,

正要對著天地一拜。


 


忽然間,風雲變色。


 


晴朗的天空瞬間被陰雲籠罩,一股強大到令人窒息的威壓從天而降。


 


金光撕裂雲層,一道白色的身影緩緩落下。


 


白袍勝雪,神情冰冷。


 


是玄清。


 


隻是此刻的他,再不復往日的清冷自持。


 


他的衣袍有些凌亂,眼中布滿了血絲,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滿是瘋狂的偏執。


 


「靈素!」


 


他的聲音像是淬了冰,視線SS鎖在我身上的紅色嫁衣上。


 


當他看到我身邊的阿言時,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抬手,一道凌厲的金光直指阿言眉心。


 


「靈素,你可知你身邊的是什麼東西?!」


 


金光之下,阿言再也無法抑制身上的氣息。


 


他古銅色的皮膚下,

黑色的詭異紋路瘋狂蔓延,一股陰冷、古老的氣息轟然炸開。


 


玄清的聲音帶著居高臨下的嘲諷與快意。


 


「他是謊言之魔,他的每一個字,都是謊言!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欺騙!」


 


他一劍指向我的新夫君,神色癲狂:


 


「雖然我拋棄了你,但我也不允許你隨隨便便就嫁給一個啞巴魔頭。」


 


我護在阿言身前,眼神SS盯著前夫哥:


 


「你在狗叫什麼?」


 


玄清的臉因我的話而扭曲了一瞬。


 


他似乎沒想到,被他棄如敝履的我,竟敢用這種語氣同他說話。


 


「靈素,讓開。」


 


他的聲音壓抑著怒火,手中的仙劍嗡鳴作響。


 


「別逼我連你一起傷了。」


 


我笑了,笑得比水牢裡的冰水還冷。


 


「你傷我傷得還少嗎?


 


我一字一句地問他:


 


「玄清,我被你推下誅仙臺的時候,你怎麼不說這句話?」


 


他被我問得啞口無言,臉上一陣青白。


 


我身後的阿言,輕輕拉了拉我的衣袖。


 


我能感覺到他身體的緊繃,以及那股從他身上散發出的,令人不安的魔氣。


 


玄清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落在我身後的阿言身上,輕蔑到了極點。


 


「區區魔物,也敢覬覦本君的人。」


 


「靈素,你回頭看看他。」


 


「看看他那滿身謊言堆砌起來的醜陋模樣!」


 


我沒有回頭。


 


我隻是握住了阿言冰冷的手。


 


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我平靜地開口:


 


「是,他渾身都是謊言。」


 


「可他從未騙過我。


 


「他叫阿言,謊言的言,從一開始就告訴了我。」


 


「不像你,玄清。」


 


「你用報恩的名義把我困在九重天,用一生一世的承諾騙我動心,最後卻說我天生有病,要用業火為我『淨化』。」


 


「一個隻能說謊的魔,和一個滿口謊言的神。」


 


「你說,誰更醜陋?」


 


「放肆!」


 


玄清被我徹底激怒。


 


他不再廢話,仙劍卷起萬丈金光,朝著阿言當頭劈下。


 


那一劍,帶著毀天滅地的神威。


 


阿言將我猛地推開,獨自迎上了那道金光。


 


黑色的魔氣與金色的神光轟然相撞。


 


整個小院瞬間化為齑粉。


 


阿言悶哼一聲,被震得連退數步,嘴角溢出一絲黑色的血。


 


他終究隻是一個被封印了大部分力量的古魔,

根本不是盛怒之下玄清的對手。


 


「不自量力。」


 


玄清冷哼,手腕一轉,又是數道劍氣封S了阿言所有的退路。


 


「阿言!」


 


我驚呼出聲,想衝過去,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牢牢禁錮在原地。


 


我隻能眼睜睜看著那些致命的劍光,刺向阿言的身體。


 


就在這時,阿言忽然抬起頭,看向我。


 


那雙總是溫柔沉靜的眼眸,此刻卻寫滿了決絕。


 


09


 


他的唇瓣翕動,那個沙啞的,我隻聽過一次的聲音,再次響起。


 


像生了鏽的鐵器在互相摩擦。


 


「我從不愛你。」


 


「我接近你,隻是為了你身上那點可笑的『真實』,好助我打破詛咒。」


 


「現在,你沒用了。」


 


每一個字,

都像淬了毒的冰錐,扎進我的心髒。


 


可我沒有哭。


 


因為我知道,他在說謊。


 


一個被詛咒隻能說謊的魔頭,用最惡毒的謊言,說出了最滾燙的愛語。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身上的黑色紋路不再是若隱若現。


 


它們像活過來一般,瘋狂地從他皮膚下炸開,瞬間覆蓋了他的脖頸、臉頰,最後在他眉心匯成一朵妖異的黑色蓮花。


 


一股毀天滅地的魔氣,以他為中心,轟然席卷四方。


 


那些刺向他的劍光,在觸碰到魔氣的一瞬間,便如冰雪消融,化為虛無。


 


玄清的瞳孔劇烈收縮,臉上是全然的不可置信。


 


「你……你解開了封印?!」


 


「為了一個凡人,你放棄了千年苦修?!」


 


「你這個瘋子!

你隻要再忍百年,就能徹底擺脫謊言之咒,證得你的圓滿大道!你現在……你……」


 


玄清語無倫次,狀若瘋魔。


 


我的心,卻被他吼出的真相,狠狠地砸了一下。


 


千年苦修。


 


圓滿大道。


 


他為了擺脫詛咒,心甘情願地封印力量,當了一千年不能說話的啞巴。


 


他明明……就快要成功了。


 


可現在,為了我,他放棄了一切。


 


阿言沒有理會玄清的咆哮。


 


他緩緩抬起手,黑色的魔氣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把猙獰的長刀。


 


刀身古樸,卻散發著連神明都為之戰慄的氣息。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雙曾盛滿溫柔的眼眸,

此刻隻剩下冰冷的S寂,和深不見底的魔性。


 


「滾。」


 


他對我,吐出這一個字。


 


我卻一步未退。


 


我迎著他冰冷的視線,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不滾。」


 


「阿言,你說謊。」


 


他身體微不可查地一顫。


 


玄清的怒火被徹底點燃,他無法接受自己被一個凡人和一個魔物如此蔑視。


 


「好,好得很!」


 


「一個隻能說實話的蠢貨,一個隻能說謊話的魔頭,倒真是天生一對!」


 


「今日,本君便將你們這對絕配,一同淨化!」


 


10


 


他高舉仙劍,九天之上風雲匯聚,雷霆萬鈞,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刺目的金色。


 


神君之怒,引動天地之威。


 


阿言將我護在身後,

手中的魔刀發出渴望鮮血的嗡鳴。


 


黑色的魔氣與金色的神光,再次對撞。


 


這一次,不再是碾壓。


 


而是旗鼓相當的廝S。


 


小鎮的上空,一半是神聖的金光,一半是詭異的黑氣。


 


每一次撞擊,都讓大地顫抖,房屋倒塌。


 


鎮上的凡人早已嚇得四散奔逃,哭喊聲響徹雲霄。


 


我被阿言的魔氣護在一片小小的空間裡,看著那場神魔之戰。


 


玄清的劍法,堂皇正大,每一招都帶著天道的威嚴。


 


而阿言的刀法,卻詭譎狠戾,招招致命,充滿了原始的野性與毀滅的欲望。


 


「玄言,當年師尊心善,放你下凡好好修行,你就是這麼報答他的?」


 


玄清的吼聲在天際炸響:


 


「既然你不在乎自己的大道,

那我就幫你徹底斬斷他!」


 


阿言沒有回答。


 


他隻是將魔刀橫在胸前,周身的黑氣愈發濃鬱,將他整個人都包裹在一片深不見底的暗影裡。


 


他的沉默,徹底引爆了玄清的憤怒。


 


「好,既然你自甘墮落,我就替師尊清理門戶!」


 


金色的神劍與黑色的魔刀再一次碰撞,迸發出的力量將周圍僅存的殘垣斷壁都碾成了粉末。


 


我看著他們,一個是我曾交付真心的愛人,一個是我此刻認定的歸宿。


 


他們曾是同門,如今卻不S不休。


 


何其可笑。


 


11


 


「玄清!」


 


我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他的名字。


 


「你根本不是在替你師尊清理門戶。」


 


我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兵刃交接的巨響。


 


「你是在嫉妒。」


 


玄清的動作猛地一僵,被玄言的魔刀逼退數丈。


 


他分神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憤怒,有不解,還有一絲被我看穿的狼狽。


 


「你嫉妒他可以為了一個人,連大道都不要。」


 


「而你,為了你的大道,卻可以毫不猶豫地把我推下誅仙臺。」


 


「你嫉妒他是個魔,卻比你這個神,更懂得什麼是愛!」


 


「住口!」


 


玄清像是被踩中了痛處,發出一聲怒吼。


 


他的劍法亂了。


 


不再是堂皇正大的天道之劍,而是充滿了急躁與S意。


 


他想S了我,用我的S,來證明他的道是對的。


 


玄言感覺到了他的S意,攻勢變得更加兇狠,刀刀不離玄清的要害,想要將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


 


可玄清已經瘋了。


 


他猛地逼退玄言,調轉劍鋒,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璀璨奪目的劍光,直直地朝我射來!


 


「素素!」


 


玄言發出一聲嘶吼,第一次喊了我的名字。


 


他想過來,卻被另一道神光纏住,脫身不得。


 


我沒有躲。


 


我隻是靜靜地站著,看著那道足以將我神魂都攪碎的劍光,離我越來越近。


 


我看著玄清那張因瘋狂而扭曲的臉,問出了最後一句話。


 


「玄清,你修的究竟是無情道,還是絕情道?」


 


「你不是要證你的道嗎?」


 


「來,S了我。」


 


「S了我,你就能徹底斬斷塵緣,你的大道就圓滿了。」


 


劍光,在離我眉心隻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玄清停下的。


 


是它自己停下的。


 


它在劇烈地顫抖,發出悲鳴,仿佛在抗拒主人的命令。


 


玄清的身體晃了晃,一口鮮血從他口中噴出,灑在他雪白的衣袍上,像雪地裡開出的紅梅。


 


「為什麼……為什麼……」


 


他喃喃自語,無法相信自己的本命仙劍,會違抗他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