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因為你的道，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你以為把我推下去，就能斬斷因果，證得無情。」
「可你不知道，從你對我動心的那一刻起，我就是你的情劫，是你道心上永遠也抹不去的痕跡。」
「S了我，等於S了你自己一半的道。」
「所以，你的劍，它不敢。」
「不……不是這樣的……」
玄清抱著頭，痛苦地跪倒在地，周身的神光忽明忽暗，紊亂到了極點。
他為之驕傲、為之付出一生的道心，在我的實話面前，寸寸龜裂。
他不是不懂，他隻是不願承認。
他不是無情，他隻是懦弱。
玄言掙脫了束縛，瞬間來到我身邊，
將我緊緊護在懷裡。
他身上冰冷的魔氣，此刻卻讓我感到無比的安心。
我抬起手，輕輕撫上他臉頰上那朵妖異的黑色蓮花。
「玄言。」
我輕聲叫他的名字。
他身體一僵。
「我還是喜歡叫你阿言。」
他的身體放松下來，反手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緊。
我轉過頭，不再看地上那個崩潰的神君。
「阿言，我們回家吧。」
他沒有說話，隻是那雙重新變得溫柔的眼眸，慢慢地紅了。
然後，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牽著我的手，轉身離開這片廢墟。
身後，傳來玄清絕望的嘶吼，神光徹底潰散，他從神君之位，跌落了。
12
我們沒有回家。
因為家已經沒了。
那間簡陋卻幹淨的小屋，那對掛在房梁上的喜鵲，都在神魔的怒火中化為了飛灰。
我牽著阿言的手，站在一片狼藉的廢墟之上，四顧茫然。
身後，玄清的嘶吼漸漸微弱，最終歸於S寂。
我沒有回頭。
他跌落神壇，道心崩碎，是他自己的選擇，與我無關了。
阿言反手將我握得更緊，他身上的魔氣依舊冰冷，卻不再那麼具有攻擊性，隻是安靜地將我包裹。
他臉上的黑色蓮花妖異而醒目，讓他整個人看起來都像從地獄走出的修羅。
可我一點也不怕。
我問他：
「我們現在去哪兒？」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歸於沉默。
我明白，他現在說的每一個字，
都會是反話。
他不想對我說謊。
就在這時，天地間所有狂暴的氣息，忽然間都平息了。
那被撕裂的天空，被染成金色和黑色的雲層，都在一瞬間恢復了晴朗。
仿佛有一隻無形的大手，輕輕抹去了一切的混亂與狼藉。
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我們面前。
那是一個穿著樸素灰袍的老者，須發皆白，面容古樸，手中拿著一柄拂塵。
他看起來就像凡間最普通的道觀裡的老道士，身上沒有半分神光，也沒有一絲魔氣。
可他隻是站在那裡，就讓剛剛還毀天滅地的阿言，身體瞬間繃緊，下意識地將我護得更嚴實。
那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敬畏。
老者沒有看我們，他的目光落在了遠處塵埃裡，那個蜷縮成一團的白色身影上。
「玄清。」
老者的聲音很平淡，卻仿佛帶著穿透時空的悠遠。
「為師讓你修無情道，是讓你忘情，讓你勘破情之一字，從而心無掛礙，得見大道。」
「不是讓你絕情，更不是讓你為證道而濫S無辜，甚至對自己的劫數動了S心。」
「你把路走窄了。」
玄清顫抖著抬起頭，看到老者的瞬間，他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又像是看到了最終的審判，臉上滿是絕望和悔恨。
「師……師尊……」
師尊。
我心中一動，原來他就是玄清和阿言的師父。
那個傳說中，早已超脫於神魔之外，與天道同遊的至高存在。
師尊的拂塵輕輕一甩。
玄清身上的白袍，
瞬間化為了最普通的粗布麻衣。
他周身最後一絲潰散的神光也消失殆盡。
他成了一個徹徹底底的凡人。
「去吧。」
師尊的聲音依舊平淡。
「去凡間走一遭，不帶半點神力。用你的雙腳，去丈量你親手毀掉的這片土地。用你的眼睛，去看看那些被你視作蝼蟻的凡人，是如何在廢墟之上，重建家園。」
「什麼時候，你懂得了什麼是真正的『情』，再來見我。」
玄清失魂落魄地跪在那裡，最終，他朝著師尊重重地磕了三個頭，然後踉跄著起身，一步一步，如同行屍走肉般，消失在了遠方。
13
處理完玄清，師尊的目光，才終於落到了我們身上。
更準確地說，是落在了阿言的身上。
「玄言。」
阿言的身體，
在我面前微微顫抖了一下。
那是他的本名。
「為師不替你除去體內封印的謊言之魔，是讓你身處謊言之海，方知『真實』可貴。」
「是讓你勘破虛妄，得見本心。」
阿言垂著頭，沉默不語。
師尊看著他，微微嘆了口氣。
「你為了打破詛咒，甘願封印力量，在凡間苦修千年，隻差最後一步，便可功德圓滿，得證你的『真我大道』。」
「可你，卻為了她，放棄了。」
師尊的目光轉向我，那雙仿佛看透了世間萬物的眼睛，溫和而慈悲。
「你可知，她是什麼？」
我身前的阿言，忽然抬起頭，對著師尊，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
像一頭護食的野獸。
師尊笑了。
「看來，
你是真的愛慘了她。」
「也罷。」
他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道。
「丫頭，你天生『言真』，是這世間一切『真實』的化身。」
「而他，玄言，體內封印謊言之魔，是這世間一切『謊言』的集合。」
「當極致的謊言，遇上了極致的真實，便隻有兩個結果。」
「要麼，相互毀滅。」
「要麼，相互圓滿。」
師尊看著阿言，眼神裡帶著一絲欣慰。
「玄言，你沒有選錯。」
「大道三千，皆可通天。誰說為一人舍棄大道，就不是另一種形式的得道呢？」
「你沒有證得你的『真我大道』，卻證得了你的『情之大道』。」
阿言依舊SS地護著我，那雙充滿了魔性的眼睛，SS地盯著師尊，
充滿了戒備。
仿佛師尊下一秒就會對我出手。
我輕輕拉了拉他的手。
「阿言，沒事的。」
我的話似乎給了他一點安撫，他周身的戾氣稍稍收斂。
14
師尊看著我們緊握的雙手，臉上的笑意更濃。
「玄言，你為她破戒，解開封印，詛咒便已在你心中破了一半。」
「現在，為師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你若答得上來，這謊言之咒，今日便可徹底解了。」
阿言的身體猛地一僵。
師尊看著他，聲音變得無比鄭重。
「玄言，你可願舍棄這一身魔氣，散去千年修為，從此做一個壽元不過百載的凡人，與你身邊的這個丫頭，共度一生？」
阿言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
他想回答。
可那深入骨髓的詛咒，讓他每一個想說出真話的念頭，都變成了撕心裂肺的痛苦。
他臉上的肌肉在抽搐，額頭青筋暴起，那朵黑色的蓮花，忽明忽暗。
他張了張嘴，吐出的卻是一個沙啞的，扭曲的字。
「不……」
他的手，因為痛苦和用力，捏得我生疼。
可我沒有掙脫。
我上前一步，站到他面前，直視著他痛苦掙扎的眼睛。
我捧住他的臉，一字一句，無比清晰地說道：
「阿言，看著我。」
「別管什麼詛咒，別管什麼真話假話。」
「你隻要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的答案。」
我的「言真」之力，似乎通過我們的碰觸，傳遞給了他一絲力量。
他猩紅的眼眸裡，
倒映著我清晰的臉。
那翻湧的魔性，漸漸被一絲清明所取代。
他看著我，掙扎了許久，許久。
最終，他閉上眼，再睜開時，所有的痛苦和瘋狂都消失了。
隻剩下，我最熟悉的，那片溫柔的沉靜。
一個清晰的，不再沙啞的，屬於他本人的聲音，輕輕響起。
「我願意。」
話音落下的瞬間。
他眉心的黑色蓮花，寸寸碎裂，化為點點黑光，消散在空氣中。
他身上那些猙獰的黑色紋路，潮水般褪去，露出了他原本古銅色的健康皮膚。
那股冰冷的，毀天滅地的魔氣，也徹底消失不見。
他還是那個高大的，沉默的，溫柔的阿言。
隻是他的眼睛，紅得像兔子。
他看著我，
像是要把我刻進骨子裡。
然後，他笨拙地，卻又無比珍重地，將我緊緊擁入懷中。
「素素。」
他叫我的名字，聲音裡帶著失而復得的顫抖。
「我愛你。」
這一次，不是謊言。
是這世間，最動聽的真話。
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洶湧而出。
15
師尊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
周圍的廢墟，也在我們相擁時，悄然恢復了原樣。
小鎮還是那個小鎮，隻是街道被打掃得過分幹淨。
隻有我們那間小小的鐵匠鋪，還維持著殘垣斷壁的模樣。
像一個無法抹去的疤痕。
也像一個全新的開始。
阿言牽著我,走回那片廢墟。
他看著那對從灰燼裡被扒出來的，
斷了一條腿的木刻喜鵲,沉默了很久。
「對不起。」
他輕聲說，
「我們的婚禮,沒了。」
「我們的家,也沒了。」
我搖搖頭,從他手裡拿起那對喜鵲,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灰塵。
「可是我們還有彼此。」
他愣住了，隨即，一個極淺,卻無⽐真實的笑容,在他唇邊漾開。
16
那天下午，阿⾔開始重建我們的家。
他已經沒有了任何法力，就像⼀個最普通的鐵匠。
⼀磚一⽡,一木⼀梁。
我坐在旁邊，幫他遞工具,擦汗,哼著凡間不成調的小曲。
陽光灑在他⾝上,為他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邊。
我忽然想起⼀件事。
「阿⾔。」
「嗯？
」
他從房梁上探出頭。
「你現在能說真話了，我還是隻能說真話。」
「那以後,我們吵架了怎麼辦？」
他想了想,從房梁上跳下來，⾛到我面前。
他蹲下身，視線與我⻬平，那雙溫柔的眼睛裡,映著細碎的陽光。
「那我就⼀直讓你,讓你說的話,永遠都變成對的。」
我的⼼，漏跳了一拍。
黃昏時分，新家的輪廓已經搭好。
我們坐在門檻上,看著天邊絢爛的晚霞。
我靠在他的肩上，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阿言。」
「嗯。」
「我以後,是不是可以隨便說話了？」
「是。」
「那如果我⼜闖禍了呢？」
「我幫你收拾。
」
「如果我把人⽓跑了呢？」
「我幫你追回來,接著氣。」
我忍不住笑了。
我轉過頭,看著他溫和的側臉,輕聲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你當初接近我，真的是為了利用我的『真實』,來打破詛咒嗎？」
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轉過頭,認真地看著我。
「是。」
他答得坦然。
「但後來,我發現，詛咒破不破,已經不重要了。」
「你，才是最重要的。」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靈素，遇到你,是我這一千年來,唯⼀的真實。」
晚⻛吹過，帶著新翻泥⼟的芬芳。
我知道,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是那個說話不動腦⼦的蠢貨。
我是阿言的靈素。
一個可以永遠說真話的，幸福的凡人。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