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總是這麼鬧騰也不是個辦法,無非就是想嫁給我罷了。」
我平靜問:「她迷暈我,找外男,毀我名聲,你都不追究嗎?」
他默了下,嘆氣。
「你最後到底沒什麼事,她都未得逞不是嗎?
「你是個明事理的,莫和她這種小孩子氣的人一般見識。」
我提醒他:
「那你記不記得娶我時,曾向天起誓,負心之人,將吞一千根銀針。」
他無語:
「此一時,彼一時,阿芙,我是為了讓她別再欺負你。
「娶了她,你也還是我的妻。
「這不算負心。」
是嗎?
可在我這兒算。
於是,當天晚上,
他在包子裡吃到了第一根繡花針。
1
飯堂裡,空氣安靜。
沈闊捂著被扎出血的嘴,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包子裡的針,又看向我。
「阿芙,你……你放的?」
我平靜地咽下口中的飯菜。
「夫君說的什麼話?這包子不是我包的,也不是我蒸的,更不是我端上來的,如何就是我放的?」
對面的陳淑兒一下子急了。
「你這說的是什麼話?包子是我給表哥包的,也是我蒸的,可我又怎會往裡放繡花針?
「定是你故意挑撥我與表哥關系,想辦法放進去的!
「表哥!你要信我啊!淑兒怎麼會做出這樣傷害你的事?!」
我「啪」的放下筷子。
「你不會傷害他,
那我是他的妻,又為何要傷害他?」
她愣了下,立刻撲進沈闊懷裡。
「表哥,她好可怕啊!」
她在沈闊懷裡哭戚戚:「她總說你若負心於她,就要你吞一千根銀針,她就想放針嚇唬表哥你!」
沈母皺眉,也轉向我:
「你如此善妒,怎是可以?!
「京中男兒哪個不是三妻四妾,闊兒如今在朝中頗得聖上青睞,你看看哪個像他這樣的,家中隻有一個妻,連個妾都沒有。
「你雖出身鄉野,從小沒有母親教養,但嫁入我們沈家,就要守沈家的規矩。
「善妒還嫁禍她人,我們沈家可容不下你這樣的媳婦。」
我平靜地看著他們。
「容不下,那我們就和離。」
陳淑兒眼睛一下子亮了。
沈母卻愣住了,
沈闊的臉色也沉了下去。
「你倒是看看你娶回來的媳婦,被你慣的哪裡還有一點規矩?!」沈母生氣道,「動不動就說和離,這是哪家的規矩。」
「夠了。」沈闊放下碗筷。
「飯桌上吵吵鬧鬧,像什麼話?」
我看著他。
官場浸潤多年,他現在發起官威來,有模有樣。
再也不是上朝前一晚纏著我說緊張,早上還抱著我不肯走的那個少年郎。
「兩人都出去罰站。」
2
我和陳淑兒在檐下站了沒一會兒,沈闊便出來了。
「休妻之事不許再提,平妻之事也已定了,以後不許再因這些事吵架。」
「是,表哥。」陳淑兒得意地看向我。
「阿芙,你隨我來。」
他話是對我說的,
卻率先走在了前面。
我看著他的背影。
一時竟想不起來,上一次他挽著我的手並肩走路,是什麼時候了。
陳淑兒看了失神的我一眼,目露嗤笑。
「宋芙,你也別不甘心。
「若不是表哥家當年出事,這正妻之位本就輪不到你,甚至為妾都是抬舉。
「表哥已對你仁至義盡,我都沒計較和你同為平妻,你還計較什麼?
「要怪,就怪你自己沒個好出身吧。」
好出身嗎?
我確實沒有。
可沈家從落魄到如今風光到能娶平妻,卻是我給的。
我能給的,我就能收。
3
我和沈闊一起回了房間。
他嘆氣。
「不論那針是不是你放的,你與我成婚五年,
一向是個穩重的,怎麼也開始不懂事了?
「她不是都來和你道過歉了嗎?
「你就非得鬧得雞犬不寧?」
道歉?我鬧?
我抬頭,看向他。
「沈闊,你有沒有想過,我若那晚出事了呢?我要是未能及時醒來,真的被那幾個乞丐輕薄,又該如何自處?」
他將目光轉向一旁。
「我不是訓她了嗎?
「你不也沒出事嗎?
「你六次都沒出事,可見她就是鬧著玩,並非真要害你,你又何必抓著不放?」
我面無表情地聽完。
「沈闊,我不同意平妻之事,是為你好。」
他氣急:「宋芙,你就非得和我對著幹?」
「你沒孩子,娘一直有意見,讓她進門,幫咱們生個孩子,你也免得受苦,
這不好嗎?」
我淡聲:「那是你和她的孩子,不是咱們的孩子。」
「我的孩子不就是你的孩子?」
他嘆氣一聲:
「這樣吧,我向你保證,她就隻是平妻而已,府中中饋還都是你的,家裡也還是你管,這樣行吧?」
「你要是做不到呢?」我淡聲。
「做不到,做不到就……」
「不好了大人,表小姐突然肚子疼,哭著喊著要見您……」
下人在外「咣咣」拍門。
沈闊一下子焦急起來。
曾幾何時,我隻是輕輕咳嗽一聲,他也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曾經喜歡的男人,終是變心了。
「你看,她一天不嫁進來,一天就沒個讓人省心的時候。
」他臉上焦急想去,嘴上還找著借口。
「阿芙,我去看看她,省得他們一遍遍來吵你。」
我猛得拉住他。
「你剛才說,做不到如何?」我盯著他。
「如何?」他愣了下,急匆匆敷衍我,「做不到就隨你怎麼樣都可以。」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怎麼樣就都可以啊。
既然如此。
那就讓沈家家業衰敗,永無回頭之日吧。
4
沈闊走了。
大概今晚是不會回來了。
他和陳淑兒早就有了夫妻之實,如今急著進門,是已有孕在身。
隻是三人都自以為是地以為瞞住了我。
沈闊走了,沈母又來了。
她進來就板著臉,讓我跪下。
「媳婦不知何錯之有?
」
我不跪,她就氣得摔了杯子,堪堪擦過我額頭,破了皮。
我用手指點了下。
出血了。
「阿芙,人要有些自知之明。
「你當年不過是一個村婦,本就配不上我沈家,是我兒救了你,又將你接到京城,還讓你嫁了進來。
「之後我兒中狀元,入朝堂,家業興旺,整個京城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兒郎。
「人人都說你命好,你的出身,本就該為妾或者給個農戶做妻,天天過清貧日子。
「現在成為高門大院的主母,你該夜裡偷著樂,不是天天因為平妻之事與他鬧,你自己說,你到底還有沒有良心?」
是嗎?
我笑笑:「娘你如今舒坦日子過久了,也許也忘記了一些事,沈父生前得罪了多少人,當年遇到我的沈闊,被奸人害得連科舉都參加不了,
隻剩你們孤兒寡母相依為命,甚至您病了都買不起藥。
「要不然,他堂堂沈家公子,又怎會獨自一人上山採藥遇到我呢?」
沈母臉色一滯,又立馬道:「那又如何,平地起高樓,才是我兒厲害。」
「是嗎?」我笑笑,「可遇到我之前的沈闊也一樣厲害,怎麼就事事不順呢?」
她神色一下子不自然起來。
她當然不會忘,當年整條街的人都說我是沈闊的福星,是沈家的福星,因為自從娶了我,沈家就開始萬事順利,甚至連沈母的病都奇跡般恢復。
「什麼福星……人們瞎傳,你還當真了?也就是你這種鄉野出身的,才會把這種名號真安自己身上,你要真是福星……怎麼連個一兒半女都誕不下?」
她又忘了,
當年我為她尋得千年人參續命時,明明是她淚眼婆娑地和我說,我是沈家的福星。
「你受了沈家的好,就要有良心,況且你再反對,淑兒也是要進門的,你給我安分守己,否則就算闊兒可憐你,我日後也不會縱你胡鬧!」
她放下狠話。
真好笑。
我救了她,將她從鬼門關拉了回來,衣不解帶照顧她。
如今,她紅光滿面地讓我有良心。
呵。
良心這種東西,我還真沒有。
畢竟嚴格來說,我連人都不算。
她正要繼續發難,門外婆子急匆匆來報。
「老夫人老夫人!
「京郊福運娘娘像那裡,咱們的人已經快排到了,老夫人您快去拜吧。」
沈母一臉驚喜。
「真的?!
「快!
快備馬車!」
她快步出門,走到門口,又回頭冷冷看我一眼。
「對了,你今夜不許睡,給我把女德抄十遍。」
5
沈母走後,我的丫鬟小桃滿身黑氣蔓延。
「真不要臉,她一邊罵姐姐,一邊又跑去拜姐姐的泥身。」
沈母求的是長壽,可她既已傷了我,就注定長壽不了。
當年她已藥石罔效,救她的並不是那株人參,而是我分給她的一絲氣血。
而剛才,她打傷我,破了我們的羈絆,她不再能享有我的氣血了。
我將眼角的傷口抹平,搖搖折扇:「收收你那鬼氣,此時若有人看過來,還以為房子著火冒黑煙了。」
小桃不滿:「這一家子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姐姐為何還不把他們都S了?」
我不緊不慢。
「我也想啊,可我最近不是在做善業嗎?S戮不太好啊。」
小桃恹恹道:「1000 根銀針我都備好了,才用了一根。」
她還小,做厲鬼時間不長,免不了S氣重。
和我剛做鬼時一樣。
我笑了笑,安撫她:「放心,總有用到的時候。」
和我結過誓的人,若是違反了誓言,是一定會得到和所發誓言一樣結果的。
這就是我們這類厲鬼享有的天地規則。
陳淑兒那些小伎倆其實從來傷不了我分毫,我幾次三番容忍,不過是對於沈闊這個人,還有些許舊情罷了。
6
當年遇到下山的沈闊時,我正在被村中惡霸搶親。
那時其實也是一個人有些無聊,正好惡霸撞上來,我就幹脆陪他演了一演。
沈闊不來救我,
那惡霸也離S不遠,可他一個柔弱書生,偏偏來了。
他以一當十,拼了半條命,被打得渾身是血,奄奄一息。
我玩不下去了,於是趁他昏迷,將那惡霸一伙收拾了。
他其實救不下我。
可他卻不自量力來救我。
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傻的人。
後來一個月,沈闊在我的小院養傷。
他問起我的家人。
我滴下兩滴眼淚。
「我沒有家人了。」
十歲那年,我還不是厲鬼,隻是個天真的小姑娘。
娘和哥哥帶著我出門,走山路時因著下雨路滑,三人不慎跌落懸崖。
在崖底,我拼命找吃食和草藥,給摔斷腿的哥哥治傷,給娘喂飯,讓他們活了下來。
可在我睡著後,兩人卻用我給他們找來吃食和草藥的刀割下了我的肉。
原來他們帶我出去,本就是為了賣掉我給哥哥換娶老婆的錢。
我被哥哥按著,在哭喊聲中被娘一刀刀割下肉。
「對不起阿芙,若有下輩子,我們一定還你。」
幾天之後,他們靠吃我的肉活了下來,被人救了上去。
而我卻被留在了深潭之中。
他們甚至編了一套說辭,說是我滑落崖底不知所蹤,他們二人想下來救我,才跟著跌落。
也許是老天憐憫,也許是命不該絕。
那晚明月高懸,潭底靈氣湧動,我身懷巨大怨念,重生了。
我依舊是人的形態,可本質,卻是一隻厲鬼。
我回到了家,欣賞著父母兄長驚懼至極的表情。
一天後,村長接到我的求助,帶著人去崖底尋人,發現了三人的白骨。
誓言應驗,
我的下輩子來了,他們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