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想回嶺南了,我帶你去吃新鮮的荔枝,帶你抓魚,帶你看看爹娘自己搭建的小房子……」


 


過了一會兒。


 


我迷迷糊糊就要睡著的時候,外面響起了整齊又密集的腳步聲。


 


我扣著棺材的蓋子,想蓋起來。


 


我扣不動,好重。


 


「沈中啊沈中,朕沒想到,你人都S了還有個傻子給你賣命,你養了一群好狗。」


 


「妖女!你與逆賊沈中為伍,今日我為了聖上大義滅親,取你性命!」


 


哥哥的聲音。


 


「來人,把裡面的人拉出來就地處S!」


 


「陛下,陛下,且容老夫先做法事。」


 


「慢著,不是說沈中的頭顱S了還能睜眼嗎?朕倒要看看他睜眼。」


 


「來人!把裡面的女人拖出來用極刑。

就在這裡,就在沈中屍骨前。」


 


16


 


好吵啊這些人,我才剛睡著,他們說說說個沒完,一個比一個嗓門大。


 


「拉我做什麼?」


 


三個身穿鎧甲的男人把我從棺材裡往外抬。


 


我抓著沈中一隻手不放,「你們怎麼能這樣?別人洞房你們也闖!真不要臉!」


 


「哈哈哈……」


 


身邊全是男人的哄堂大笑聲,震的人耳朵疼。


 


「沒想到這傻子長的還可以。」


 


有人嘀咕一句,入了帝王耳。


 


皇帝聽笑了,像得到啟發,「眾將士們有沒有看上的?朕準你們折騰片刻再處置如何?」


 


「謝陛下!」


 


「陛下!陛下且容老夫先做法事。」


 


胖墩墩的老道被人扒拉到角落裡,

連蹦帶跳也沒人搭理他。


 


我氣呼呼的叉著腰,被人按在地上也叉著腰,在刁鑽的角度瞪著那個滿身貴氣的皇帝。


 


「皇帝好,皇帝壞,皇帝是的豬八戒。豬八戒,鼻子長,原來是個臭流氓!」


 


「口無遮攔的S丫頭。」


 


還從未有人敢罵他,皇帝陰沉沉的看著我,笑得意味深長,「今天誰讓她叫的慘,重重有賞。」


 


皇帝大概做夢都沒有想到,此時此刻叫的最慘的不是我。


 


而是他。


 


我在剛剛還聲音低沉的皇帝口中聽到了鷹擊長空的呼嘯聲,緊接著後面跟了一群鷹,都在嗷嗷擊空,刺的我耳朵疼。


 


我撞向刀尖意圖自盡的動作被制止,身後人將我提起來,裹進懷裡,臉側護著一隻修長有力的手,虛虛的搭在我臉頰上。


 


身後的人說:「陛下,

愛妻就不勞煩你照顧了。」


 


「沈中!你沒S?」


 


呼啦啦的拔刀聲炸開鍋。


 


「怎麼可能沒S,我親眼看他腦袋搬的家!」


 


「他無頭屍體都停幾天了,你告訴我他沒S。」


 


「道長!道長!」


 


這時候皇帝記起了胖墩墩的老道。


 


一扭頭,剛剛還活蹦亂跳的老道被一截折斷的刀尖釘在石壁上,已經約佛祖下棋去了。


 


「陛下,微臣有筆賬……不知該不該跟你算。想想,算了,跟你說不通,你小時候被驢踢過,還是我救的。」


 


皇帝最大的逆鱗就是小時候被驢踢的事,基本誰提誰S。


 


惱羞成怒時他倒也不怕了,搶了旁邊人的刀要來砍沈中。


 


他一屆被驢踢都無力還手的弱雞,對上沈中簡直如螞蟻砍樹。


 


沈中不知道從哪裡順的刀,動作太快,刀法太狠,等眾人回過神的時候皇帝的脖頸上就隻剩一半皮肉連著,腦袋耷拉在一邊。


 


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嘴一張一合的說著話。


 


「陛下!」


 


等其他人堪堪回過神來,也已經躺在地上抱著身體上淌血的部位哀嚎了。


 


17 結局


 


哥哥是最後一個。


 


他舉著刀,一步步退到通道裡。


 


來自習武之人天生的感知力,他知道自己打不過沈中,何況還是已經S去,爬起來詐屍的沈中。


 


「傻丫,哥哥一向疼你,你忘了嗎?」


 


他全沒了之前的氣勢,竟開始跟我打感情牌。


 


我蹲下,沾著旁邊人的血畫圈圈。


 


「哥哥是很疼我的,為了不讓我難過,害S我爹娘的事都不告訴我。


 


「大姑和姑父也對我很好,每次都幫我把賣蒲扇的錢收著,要也不給,說幫我攢嫁妝。


 


「你們真的對我很好,拿我換功勞的時候還給我好吃的。」


 


李溫:「……」


 


身後悶笑了聲,落在我頭頂的手帶著心疼的輕柔。


 


我重新被拉起來,裹在並不溫暖但很寬厚的懷抱裡,一直到這裡的所有人都S狀慘烈的躺在地上。


 


除了皇帝。


 


皇帝還活著。


 


沈中說先帝救過他好幾次,所以他不S他兒子。


 


但皇帝耷拉著腦袋,癱著動彈不得,看著比S了還難受。


 


北安侯是懂復仇的。


 


他讓皇帝親眼看著他最不喜的弟弟被捧上皇位。


 


看著他後宮最喜愛的妃子被送走。


 


看著他的子嗣淪為賤民。


 


最後氣急攻心,S在他扔棄妃的冷宮中。


 


沈中帶我回侯府,他問我:「你姑姑和姑父要我幫你處置嗎?」


 


我想了想,搖搖頭,「爹娘S後大姑和姑父都很照顧我的,不能這樣。」


 


也許他們是出於愧疚,也許是血緣親情留住大姑最後一點良知,讓她決定給親弟弟留個後人。


 


你看,他們隻害S了我爹娘,都沒弄S我。


 


所以我讓沈中把哥哥皮兜著碎骨,險些看不出人形的屍體送回大姑家裡。


 


「你看,我也沒讓他們絕後,大姑還能再生一個。」


 


沈中笑了笑,帶著我離開皇宮,「不能了,你大姑已經快五十了。」


 


「快五十就不能生了嗎?」


 


「嗯。」


 


「那你呢?你多大了?」


 


「三十有二。


 


沈中說宮裡的事都是世上人的事,不歸他管,他是S人,不能再多插手活人的命。


 


他答應了陪我回嶺南。


 


臨走前他最後一次問我:「你身上的傷是誰打的?」


 


「不記得了,來了好多人,S了好多人。我娘說的沒錯,往井裡倒一盆洗腳水,那些人就徹底消失了。」


 


沈中的懷抱還是那麼冷硬硬的,但他盡量窩成柔軟的弧度,把我裹在裡面,像要用心疼撫平我身上的傷疤。


 


我們叫了三輛馬車,用繩子串在一起,卷走了他王府裡最值錢的寶貝。


 


我隻回小草屋拿走了父母留給我的東西。


 


馬車腳下的官道好長好長,沈中駕車好慢好慢,慢到路上的莊稼黃了,秋花開的漫山遍野。


 


「我沒有見過嶺南之外有這麼美的秋景。」


 


沈中說:「我也沒見過。


 


「為什麼?」


 


「官職在身,隻恨路途太長。」


 


「現在呢?」


 


「現在隻恨秋季太短。」


 


沈中的屍體其實並沒有活人那麼靈動,他偶爾會陷入呆滯僵硬,偶爾會不理人,偶爾會莫名其妙的睡著。


 


他不嫌我是個啰嗦的傻子,我不嫌他是個木訥的屍體。


 


番外


 


入冬天涼,沈中在沿途選了處不大的小院,準備留在這裡過冬。


 


我坐在窗邊烤炭火,看著外面的大樹枯黃了葉子,一片片鋪滿了整個院子。


 


我有點犯愁,「天涼了,蒲扇就不好賣了。」


 


沈中給我搭了件狐皮,「你以前天涼會賣什麼?」


 


「賣炭火,賣烤餅。」


 


屋外忽然響起一陣噼裡啪啦的鞭炮聲,打破秋日蕭瑟的寂靜。


 


我跳起來衝到門口歡呼道:「是新娘子!」


 


外面不知誰家娶親,烏泱烏泱的迎親隊伍熱鬧極了。


 


我透過花轎簾子,看見裡面漂亮的新娘,想象我也坐在花轎裡,穿著昂貴漂亮的喜服。


 


可是我聽說妾不能穿大紅喜服。


 


我蹲在門口看漸漸遠去的人群,低落的嘟囔道:「沈中你會娶妻嗎?」


 


「我是個S人,不能娶妻。」沈中答。


 


「那你能娶妾嗎?」


 


「也不能。」


 


他怎麼出爾反爾呢?


 


「不行!你就得娶我,我一定要當你的妾。」我急得跳起來,叉著腰表示我很生氣。


 


沈中無奈的笑笑,「好吧,你非要嫁我的話,就給我當妻吧。」


 


我怕他反悔,逼著他給我立字據。


 


他在寫,

我在旁邊趴著看。


 


「那你會老嗎?」


 


「不會。」他說。


 


「那你會S嗎?」


 


「我已經S了。」


 


「那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嗯。」


 


「為什麼?」


 


「因為你是我的恩人。」


 


「還有呢?」


 


「因為你是我的妻子。」


 


沈中放下筆,吹幹紙上的墨痕,把字據交給我。


 


我其實認不了幾個字,隻覺得他寫的很好看,很想貼在牆上天天看,讓別人也看。


 


「你會騙我嗎?」


 


大姑和姑父會騙我,哥哥也會騙我。


 


因為我是傻子。


 


沈中好像不會,他是S人,S人不太會騙人。


 


番外二


 


幾十年後,

我已是暮年。


 


嶺南的風景一如既往的美,和沈中一樣,永遠不會老,永遠都在那裡。


 


這年我再也無法帶他去河中摸魚了,隻能躺在床上,從窗口看著院子裡開花的樹。


 


我一直都不知道那是一棵什麼樹,就像我一直都不知道沈中是不是喜歡我。


 


那年我們路過一處農家小院,天色已晚,正要去借宿。


 


到跟前忽然聽到裡面傳出陣陣旖旎之聲。


 


我好奇,於是踩著沈中肩頭爬牆去看。


 


離開後我問:「裡面的人在做什麼?」


 


「男歡女愛。」


 


「我不懂,他們是夫妻嗎?」


 


「應該是。」


 


「我可以跟你這樣嗎?」


 


「……」


 


「沈中,我其實懂一點的,

我也想要跟你這樣,但你是S人,你做不到對嗎?」


 


「可以的。」


 


「什麼?」


 


「S人沒有欲望,但我可以幫你。」


 


周邊的百姓都當我們是外地來的老爺夫人,我們做了一輩子夫妻,終於到了要分別的日子。


 


我問沈中,「你愛過我嗎?」


 


沈中立在床頭,高大的身影擋住窗口吹來的涼風。


 


他沉默著。


 


許久後才低沉的慢慢道:「明鈺,論輩分我與你爹娘同輩,論年歲我比你大一輪有餘,我本不該娶你為妻,更何況……」


 


我悶悶的看著他。


 


沈中其實不想娶我……


 


「我不好看嗎?」


 


「好看。」


 


「你不喜歡我嗎?


 


「喜歡。」


 


真搞不明白正常人都在想什麼。


 


「那如果我不是明鈺,我隻是一個你從來不認識的女孩子,你會娶我嗎?」


 


他認真的想了想這個問題。


 


「嗯……會。」他說。


 


好煩啊,他一具已經S掉的屍體為什麼這麼糾結啊。


 


我撐坐起來,捧著他的臉,鄭重的看著這個我看了一輩子的人。


 


「你聽好哦沈中,我喜歡你,你能喜歡我,能陪在我身邊就沒什麼值得愧對不安的。」


 


我選了不錯的日子,好好告白,好好告別,好好面對S亡。


 


直到最後,一場大火吞噬了我和沈中在這裡生活的所有痕跡,也吞噬了沈中抱著我最後那句:「等等我,我還沒告訴你,我愛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