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系統一邊尖銳地罵我是賤人、廢物,一邊冷漠地告訴我,隻要我沒有成功挽回陸巡深,我就會一遍遍陷入S亡循環。
可循環的十五次讓我明白了,他不愛我。
我們十四年的感情在他看來隻是教授和賣菜女之間可笑的道德綁架。
所以車禍、溺水、高空墜物、入室S人……
陸巡深跟我提了十五次分手,我就以無比痛苦的方式S了整整十五次。
第十六次循環,我終於學會了放棄。
我放棄了陸巡深,也放棄了自己。
我連夜收拾好行李,買了一張單程票去南方。
後來,陸巡深滿眼苦澀地問我……
「一定要走嗎?
」
我看著他用力點頭。
「是的,我不要你了。」
1
第十六次循環開啟的時候,我腦子裡的東西似乎也放棄了我。
它不再叫囂著我是個廢物,
也不再威脅我隻要陸巡深提出分手,我就會S得一次比一次悽慘。
我怔愣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抬手摸上自己的心髒。
咚,咚,咚
它在我的胸腔裡蓬勃地跳躍。
幾分鍾前數根鋼管穿透我身體的痛苦仿佛是我的一場幻覺。
我開始試探性地用最惡毒的字眼挑釁腦子裡的東西。
以往哪怕隻是一絲放棄的念頭,都會招致它歇斯底裡的報復。
可現在我的耳朵裡隻能聽見門內那些我已經聽過了十五遍的話。
「……陸教授的女朋友聽說是農貿市場賣菜的,
真的還是假的?」
「真的吧,她不是總來學校找陸教授嘛,身上可臭了。」
「欸,這不是門不當戶不對?而且我看陸教授更喜歡……」
話語在這裡微妙地停住了,給聽客留下了無限的遐想。
第一次循環時,我衝進了辦公室。
我記得我當時渾身都在抖,指著說話的女研究生聲音激動到要破音:
「你有本事把話說完!陸巡深更喜歡誰?」
「是不是宋雪!」
辦公室裡所有的人都愣住了,他們看著我的眼神無一例外的是鄙夷、驚訝以及尷尬。
而陸巡深,他那時剛下課正推門進辦公室。
他身邊還跟著那個剛剛我嘴裡沒皮沒臉罵街的宋雪。
宋雪哭著跑了。
而陸巡深眼中則是滿滿的厭煩和不耐。
那天晚上,他把他所有的錢都轉給了我,然後跟我提了分手。
我追著陸巡深出去時,被一輛酒駕的車撞飛了。
我S了第一次。
那之後,我腦子裡多了一個東西。
它告訴我,隻要陸巡深跟我提分手,我就會S掉。
一開始我不信,我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可S亡太痛苦。
而我用十五次S亡驗證了我的命運。
理智上來說,我現在應該快步離開陸巡深的辦公室。
這樣可以延後陸巡深跟我提分手的時間,給我留出更多挽留他的時間。
可大概S了太多次,我的腦筋都已經鈍化了。
這一次,我隻是愣愣地站在辦公室門口。
很快,我身後傳來陸巡深冷靜的聲音。
「茵茵?
」
我轉頭。
真是嫉妒啊。
無論循環多少次,無論我如何狼狽不堪,血肉模糊地S在他面前。
下一次重啟時,他總是這副光風霽月的樣子。
他蹙眉偏頭讓跟在他身邊的宋雪先離開,然後鏡片後的眼睛毫無波瀾地看著我:
「不是說過不要經常來學校找我嗎?這是我工作的地方,不是家裡。」
我沉默地站在原地。
陸巡深嘆了一口氣,朝我伸出手。
「把保溫桶給我吧,你早點回去——」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有些疑惑地歪頭看我。
「茵茵?」
我把提著保溫桶的手背在身後,深深吐出一口氣。
「不是給你的。」
空氣中彌漫著尷尬。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辦公室裡的闲聊聲也消失了。
陸巡深把手縮了回去,食指指節推了推自己的眼鏡。
「茵茵,你沒必要這樣。」
「我說過我和宋雪沒有任何關系,她隻是我的學生。」
我心不在焉地哦了一聲。
宋雪啊。
她是陸巡深微信裡永遠的置頂。
陸巡深給她買過一個好大好閃的金手镯。
我為了她跟陸巡深吵過、鬧過、哭過。
最後我像個瘋子一樣,經常熬了雞湯來學校送給陸巡深宣誓主權。
真是蠢得可憐。
一個不愛你的人,任你怎麼糾纏都是徒勞的。
就像我那十五次輪回。
我跪著求他不要分手過,
我也卑微地說可以接受他在外面找別人,
隻要別分手。
可結局毫無例外,我S得一次比一次慘。
我毫無波瀾的回答以及明顯遊離的狀態,顯然超出了陸巡深的認知。
他臉色難看得幾乎讓我以為下一刻又要意外S亡了。
所以,我先他一步開口。
「陸巡深,我還有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更茫然了,張著嘴想說什麼,想了想又閉上了。
最後他說:「行,那你在家等我,晚上我有事跟你說。」
我忍不住笑了。
我朝他擺了擺手,頭也沒回地小跑了出去。
我才不會等他。
我不要再回去了。
就算S,我也要S在江南的煙雨中。
S在某個無人認識的陌生街角,
S在不再是追逐他背影的路上。
2
我和陸巡深的故事很常規,也很狗血。
我們一起長大,家裡卻如出一轍地窮。
和貧窮不一樣的是,陸巡深是真正的天才。
而我頂多算是有點小聰明。
念到高中的時候,我們都面臨著要輟學的風險。
有一天晚上,陸巡深紅著眼睛來找我,說他準備南下打工,等賺到錢了就給我交學費。
他說他一定會把我供上大學。
我一晚上沒睡,也想了一晚上。
隔天,我去學校退學了。
提著行李走到校門的時候,陸巡深追了出來。
他抱我抱得很緊,緊到我幾乎認為自己就是他的全世界。
他說他以後要是對我不好就讓他天誅地滅。
真是可笑。
誰能知道,
他以後跟我提分手,天誅地滅的卻是我呢。
我開始擺攤賺錢養陸巡深。
生活多殘酷啊。
原本說話細聲細氣的我有一天嗓門居然也變得粗獷潑辣了。
原本連和人講價也會臉紅的我有一天居然也會跟耍賴不付錢的顧客槓起來了。
我就這樣用我沾著泥汙和凍瘡的手,
供著陸巡深讀完了高中,讀完了大學,直到他博士畢業成了大學教授。
我忘記了是從哪一天開始陸巡深看我的眼神變得復雜的。
我也忘記了是從哪一天開始陸巡深不會再心疼地握著我手給我抹那些冰涼的凍瘡膏。
他隻是一日又一日把我當成了擺件。
然後見證我的一次又一次S亡。
我買了一張飛往杭市的機票。
值機的時候,
我囑咐工作人員給我安排了靠窗的位置。
飛機緩緩攀升。
無垠的碧藍在天頂蔓延,陽光毫無遮攔地灑落,耀眼得令人窒息。
這是我從未見過的景象。
壯闊,寧靜,自由。
原來,離開陸巡深的世界,是這樣的。
不是菜市場無盡的喧囂,也不再是他看我時眼底潮湿的潮湿和羞恥。
隻有光。
無窮無盡的光。
我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偏著頭靠在舷窗上哭得泣不成聲。
也許我下飛機就會收到陸巡深的分手短信。
也許下一秒我就會S掉。
但此時此刻,我終於可以離開他、
3
我沒有S。
陸巡深隻是平靜地給我打了一個電話:
「茵茵,
你現在在哪裡?」
接到電話的時候,我正巧在商業街上看銀飾師傅給我打一個銀镯子。
鬼使神差地,我問陸巡深:
「陸巡深,你說過你以後會給我買首飾的,我的首飾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鍾,隨即響起陸巡深不穩的聲線。
「你到底在鬧什麼?」
「那件事都過去多久了!你還記著?有意思嗎?」
「而且徐茵,你已經三十二歲了,你知不知道就算是小孩子也會記得不能離家出走!」
我把電話掛了。
說要給我買首飾的話是陸巡深在剛上大學那年說的。
那年是我們最難的那一年。
我賣掉了我媽給我留下的镯子盤下一個攤位,每天早出晚歸。
我手上的凍瘡一個接一個,看上去嚇人得很。
他拿熱毛巾給我燙手,眼淚一滴滴落在毛巾裡。
「茵茵,你的手很漂亮,原本應該是戴戒指手镯的。」
十八歲的陸巡深仰頭看著我,眼睛裡是璀璨的星子。
「我以後會給你買最好看最貴的首飾。」
我等了好久好久,從十八歲等到我的三十二歲。
人生能有幾個十四年呢。
原本我真的以為陸巡深是忘了的。
可後來我在陸巡深的手機上看見了宋雪的消息。
「謝謝教授給的結課禮物!我超喜歡的!」
照片上女孩纖細的手腕上套了一個閃亮的金镯子。
那是我等了十四年都沒等來的東西。
那天是我和陸巡深第一次爆發爭吵。
我罵他們是奸夫淫婦,罵他不要臉,作為老師連自己學生都要搞。
我罵了一切我在社會上學到的骯髒詞匯。
可陸巡深不反駁、不反抗,
他隻是一聲不吭地給我轉了五萬塊錢。
然後他說我要什麼讓我自己去買。
他沒發現,他轉錢給我的那一刻,眼睛裡的不屑和譏诮滿得幾乎要溢出來了。
讓我茫然地站在一地狼藉的家裡,胸腔空蕩蕩地恨不得下一秒直接S去。
師傅的手藝很不錯。
桌子也很好看。
隻是我的皮膚太過黝黑,亮燦燦的銀飾在我的手腕上反而顯得不倫不類。
我抿著嘴笑著把手镯藏進衣袖,給京市那邊交好的大姐打電話轉租掉我的攤位。
大姐嗓門很大,嘆息的聲音也說得像雷鳴:
「就說那小白臉靠不住吧!老娘這麼多年就沒見過你這麼摳這麼能吃苦的女孩子!
」
「媽的!是個男人就應該在混出頭的那一刻把你安排好啊!」
「要是你去那孫子學校拉橫幅的話,姐給你搖人!」
我咬著糖葫蘆吃吃地笑。
「行,姐,過兩天我給你寄特產。」
如果我還活著的話。
陸巡深的信息一條接一條地進來。
出乎意料的,沒有一條是分手的短信。
他問我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回去。
又問我他的正裝在哪家幹洗店裡。
最後,他給我打了三萬塊,讓我早點回去。
我一條沒回。
4
我和陸巡深的學生和同事大概是有些孽緣在身上的。
我以前從不知道原來有些光鮮亮麗的教授碎嘴程度和菜市場的阿婆有得一比。
就像現在,
我坐在角落裡,聽她們講話。
「诶,陸教授,你家女朋友呢?怎麼這段時間都沒見過她?」
陸巡深有些咳嗽,聲音很啞:「她忙。」
語調中似乎還帶著若有若無的委屈感。
而我的手機上還有昨晚他發來的消息:
「茵茵,我有些發燒,家裡的體溫計和藥放在哪裡?」
我依舊沒回。
這時,對面餐位有女孩嬌俏的嗓音響起:
「什麼呀,陸教授,她忙也不能不管你呀,你昨晚都燒成那樣了!」
「還好我給你買了藥。」
她嘟囔著,「真是的,不知道一個賣菜的有什麼可忙的。」
話音落下,那桌傳來幾聲尷尬的輕咳和意味不明的低笑。
我不知道這些人在背地裡嘲諷過我多少次。
但我敢肯定的是,
陸巡深肯定一直像今天一樣默許了他的學生蔑視我。
有揶揄的聲音響起,帶著成年人心照不宣的調侃。
「喲,還深夜送藥啊,這感情,嘖嘖嘖……」
「什麼呀!王老師,我和陸教授就是單純的師生情誼!您別瞎起哄!」
「行行行!」
「不過,說真的,陸教授,你真要跟你女朋友結婚?你們之間有共同話題嗎?」
「你跟她談粒子對撞,她跟你談菜價幾毛幾嗎?」
「這日子要怎麼過?」
尖銳的話語,像淬了毒的冰錐,精準地刺向了我最自卑的那根神經。
我記得有一次循環中,我哭著問陸巡深為什麼一定要分手。
陸巡深蹙著眉看我,像是在看什麼不懂事的孩子:
「茵茵,
你知道什麼是粒子對撞嗎?你知道什麼是高能物理嗎?」
「我們已經不在同一個世界了,強求有什麼意義?」
可原本我也是有機會可以懂的啊。
我隻是為了他放棄了一切。
我的沉沒成本太重太巨大,我把自己捆在陸巡深身上。
放不下,也不甘心。
隔壁的談笑聲還在繼續,有宋雪的附和聲:「是呀,真是不般配到了極點。」
也有陸巡深同事的感嘆聲:「人還是得讀書。」
最後,是陸巡深低啞的聲音:「是我欠她的,我還不上。」
我眼淚都要笑出來了。
他也知道是他欠我的,那怎麼就對我那麼壞呢?
他會記得宋雪的生理期,但遺忘了我也會痛到在地上打滾。
他會在我面前據理力爭維護宋雪,
不允許我說她一句不好,但默許了他的同事對我評頭論足。
他當然欠我的。
可他所有的愧疚,隻是變成了對我一次又一次的苛責、冷漠和最終的放棄。
夠了。
我吞下所有的哽咽聲,抹掉臉上湿冷的眼淚。
然後站起來,在那桌所有人見鬼的眼神中走到陸巡深身邊。
5
黏膩的奶茶從他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發上澆下,
順著他驚愕僵住的臉龐、挺直的鼻梁狼狽不堪地流淌下來。
空氣中S一樣的安靜。
我對他的那些目瞪口呆的同事笑了笑。
「你們讀過很多書,怎麼看起來比你們看不起的下九流的小販還要沒下限呢?」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幾個人的臉先是漲紅,隨即又變得色彩交替。
陸巡深拉著我的手腕,摘下眼鏡抹了一把臉。
「茵茵,你誤會了。」
我順著他的話往下說:
「哦,那你解釋吧。」
他僵在座位上,仰著頭呆呆地看著我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我甩開他的手,掰著手指一筆一筆跟他算賬:
「陸巡深,我供你從高中開始讀書,供了十二年。」
「你上高中,一天打三份工,凌晨三點起來去批發市場搬菜,手凍爛了攥不住筆的是我。」
「你上大學,我把我媽留給我唯一的金镯子當了給你湊錢,你說以後十倍還我。錢呢?镯子呢?」
「你博士畢業進高校,西裝革履人模狗樣,然後你就是讓你的同事這麼議論羞辱我這個賣菜的?」
「十四年,陸巡深,我誤會你什麼了?」
我的聲音異常地平靜,
平靜得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陸巡深的頭垂了下去,他依舊和以往我們吵架的時候一樣一言不發。
宋雪心疼了,她站起來擋在了她心愛的陸教授面前。
「所以呢?又沒有人逼你做這些!你這是道德綁架!」
我看著面前這張稚嫩的臉,有些恍神。
說來可笑,有幾次循環裡我偏執地認為陸巡深跟我提分手是因為宋雪。
我認定是她的出現奪走了陸巡深,
是她的知性優雅襯得我更加不堪,
是她的存在讓陸巡深終於下定決心拋棄我這個汙點。
我甚至在她面前歇斯底裡過,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過她。
最瘋的時候,我想拉著她和陸巡深一起去S。
可現在,她就站在我面前,說著如此天真又傷人的話,我卻隻覺得荒謬。
我看著她,仿佛透過她,看到了那個曾經愚蠢又可憐的自己。
我忽然很輕很輕地笑了一下。
陸巡深猛地抬起頭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