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低頭看著他。
我不知道面對我的會是什麼樣的S亡方式，但我平靜得可怕。
「陸巡深，你也覺得我在道德綁架嗎？」
「那我放過你呀。」
我沒有再看這群人的反應，
隻是轉身驅車離開，去了上一世我曾去過的那個廟宇。
6
其實上一次的循環時，我也沒有做出歇斯底裡的姿態。
我隻是在他對我提出分手之後，驅車去了京市最有名的廟宇。
我始終不能明白，為什麼我的生命要捆綁在他身上。
可惜的是我沒能到達目的地。
貨車上裝載的鋼管穿透了我的五髒六腑。
很疼。
疼得我的眼淚止也止不住。
可我隻是固執地用最後的意識投向那座在日光下閃爍的廟宇金頂。
我不太記得我求了些什麼。
也許是求下一次循環可以讓陸巡深回心轉意？
也許是求我可以得到一個真正的解脫？
恍惚間，好像有一個悲憫的聲音穿過生S界限，嘆息著傳來。
佛說，執念過重，就會……
就會什麼？
後面的箴言，被更洶湧的黑暗徹底截斷，再也聽不清了。
而這一次S亡之時，我終於聽清。
「……困住自己，永世不得解脫。」
原來，上天讓我一次又一次重來。
不過是因為我太過執妄。
7
第十七次循環又開始了。
我依舊站在陸巡深的辦公室門口。
我靜靜轉身，在樓梯間慢吞吞地喝完了那一壺我熬的雞湯。
雞湯很鮮，可惜了之前被倒進下水道的十六次。
喝完最後一口，我擰緊蓋子，將空了的保溫桶放在清潔工的雜物櫃頂上。
不再需要帶走了。
然後我去了市場退了攤位，拿到了一筆可觀的轉讓費和押金。
最後我去了中介，把現在這套房子掛了出去。
傍晚，陸巡深回來的時候，我正在哼著歌收拾行李。
他安靜地站在門口，一點聲音都沒有。
直到我拖著行李箱經過他。
他攥住我的手腕，嗓音平淡：
「你又怎麼了？」
我偏頭看他，他眉眼如玉，依舊是我一眼就會喜歡上的類型。
可此刻我胸口的那顆心面對他時，隻餘下一片寂靜。
我笑了起來，在他疑惑的眼神中拉開他的手。
「陸巡深，不如我們分手。」
他瞪大了眼睛看我，很像我第一次聽他提分手時的驚愕模樣。
我聳聳肩，繼續說：
「我供你讀了十二年書，你要麼就還我一百萬吧。」
「哦，對了，這套房子的首付和房貸都是我出的，我已經決定要把它賣了，你最好趕緊找房子搬出去吧。」
陸巡深忍無可忍地打斷我，「徐茵，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沒心沒肺地笑，「當然知道，我在跟你提分手啊。」
他一臉不可理喻地看著我，就好像我做了什麼發瘋的事。
我無所謂地拖著行李箱往門口走。
在打開門的時候，
身後傳來陸巡深壓抑的聲音。
「我跟宋雪真的沒有任何關系。」
「我會把她的微信刪掉，以後跟她郵件聯系！」
我握著門把手，轉頭看向陸巡深。
然後在他鐵青的臉色中笑嘻嘻地比了個中指。
8
我依舊飛到了南方。
並用短短兩天時間就決定了在這裡長居。
陸巡深一點都沒有分手的覺悟，他給我寫了一封封長長的郵件。
裡面剖析了他平時所有的時間安排，又給我看了他跟宋雪聊天的截圖。
力證他真的是無辜到不能再無辜了。
我嗤笑一聲，把他的郵箱也拉進了黑名單。
然後，他就跑到了我新租的房子樓下。
我匪夷所思地看著風塵僕僕的他。
實在是不明白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我努力回想過去那十六次循環裡，有沒有類似的情節。
可悲的是，從來沒有過。
總是我追在他身後求著不要分手。
而他總是那麼執著地跟我提了那麼多次分手。
信誓旦旦地跟我說我和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那為什麼我如他所願跟他提了分手，他卻要做出現在這副糾纏不休的姿態。
我甚至覺得有點好笑。
「陸巡深，你的腦子裡都在想什麼啊？」
「而且，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他滿臉疲憊，聲音低啞，「我去了你之前在的市場，有人說你來了這裡。」
「你給我寄了特產，上面還有地址。」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變成了一種無力的氣音。
「茵茵，到底為什麼要分手？
」
「我們在一起那麼多年，我連戒指都買好了。」
我挑眉，「戒指？」
這可是之前十六次循環裡從來都沒有出現過的道具。
聽到我問話，陸巡深狼狽地從兜裡掏出一個藍色絲絨錦盒。
他抖著手在我面前打開。
裡面是一顆亮晶晶的鑽石戒指。
我饒有興致地捏著那枚戒指在眼前打量，「你是什麼時候買的？在我跟你提分手後？」
「不是！」
「這枚戒指在我入職之後的第一個禮拜就買了。」
我頓了一下，兩年前就買了。
所以，在他一邊默許旁人輕視我，
一邊覺得和我沒有共同語言，
一邊用沉默應對所有矛盾的時候。
他口袋裡，竟然一直揣著一枚打算送給我的戒指？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陸巡深竟然比我想象中還要令人發笑。
陸巡深被我笑得愣住了，臉上是不知所措的茫然和一絲被嘲弄的難堪。
他握著絲絨盒子的手無意識地收緊。
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用指尖抹了抹眼角。
我搖著頭，語氣裡充滿了發現新大陸般的驚奇和毫不掩飾的嘲諷，「你真是夠了。」
我晃了晃指尖那枚亮晶晶的戒指。
「你揣著這玩意兒，是打算在每次默認你同事嘲笑我之後，拿出來安慰一下自己那所剩無幾的良心嗎？」
「還是說，在你為了宋雪和我吵架的時候，摸摸它，就能告訴自己看，我還是個負責任的好男人？」
「或者，這枚沒送出去的戒指，是你日後緬懷自己深情的紀念品？」
我每問一句，
他的臉色就白上一分，最後幾乎血色盡失。
我松開手指。
「叮」的一聲脆響。
那枚戒指掉在積著灰塵的水泥地上，滾了幾圈，停在了他的腳邊。
「茵茵。」
「我不知道你是這樣想我的。」
我百無聊賴地盯著自己的腳尖。
陸巡深蹲下撿起那枚戒指，他的聲音帶著粉飾過後的平靜。
「沒關系，我們有的是時間。」
9
陸巡深很會表演深情。
在他心裡，他應該是很愛我的一個形象。
隻是他的愛太過內斂，我感受不到。
所以他開始大張旗鼓地跟在我身後。
他給我買早餐，給我準備午飯。
某一天早上，我門口甚至還出現了一個金镯子。
镯子上系著一張紙。
「致我的摯愛」
我被惡心得隔夜飯都差點吐出來。
終於有一天，我在外面拍櫻花。
他依舊像個背後靈一樣跟著我。
我忍無可忍地回頭看他。
「你有完沒完？分手你聽不聽得懂？」
「我們分手了！」
「我拜託你去找宋雪也好，其他懂粒子對撞的人也好。」
「你消失在我面前行不行！」
他愣愣地看著我，看著看著眼睛突然就紅了。
「茵茵，我們以前不是這樣的。」
他手舞足蹈地朝我比劃著。
「以前，你在櫻花樹下朝我笑得很開心。」
「你說櫻花落在我們頭上，就像白了頭，你說我們會看很多很多年櫻花。
」
說著，他固執地要拉著我的手去櫻花樹下。
我不耐煩地揮開他的手，看著他的眼睛告訴他。
「我不愛你了，陸巡深。」
他怔在了原地。
我輕呼出一口氣，再次重復。
「我不愛你了，我們結束了。」
風吹過，櫻花飛舞過陸巡深失魂落魄的臉。
他喃喃道，「不可能啊，你為我付出這麼多，怎麼可能這麼輕易放手。」
我懶得再多說什麼，轉身就走。
我以為話說成這樣，陸巡深總該放棄了。
可我和他之間好像顛倒了。
他成了那些輪回中執拗的我。
他帶著宋雪來找我。
他固執地讓宋雪跟我說清楚一切。
宋雪抽噎著開口，看我時的眼神依舊是憤恨的。
「我和陸教授之間真的沒有什麼。」
「是我一直跟在陸教授身邊，可陸教授從來都是推開我的。」
「你原諒陸教授吧。」
小姑娘的臉皮很薄，說這些話時難堪地漲紅了臉。
可她委屈瞥向陸巡深時委屈的眼神，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陸巡深隻是深深地看著我，然後急切地說。
「看，我說過的，茵茵，是你誤會我了。」
我看著他如釋重負又帶著幾分討好的表情。
再看看旁邊哭得梨花帶雨的宋雪。
忽然覺得眼前這一幕，比那十六次循環裡的任何一次S亡，都更讓我感到荒謬和惡心。
他永遠都是這樣。
永遠需要別人來替他承擔，永遠覺得自己最無辜。
這種人到底有什麼值得人來愛的。
我諷刺地笑：
「陸巡深，你可真是惡心。」
說完，我轉身就走。
可沒想到的是，陸巡深依舊不依不饒地追上來。
他拉著我的手腕，聲音執拗，「茵茵，你不能就這樣判我S刑。」
我不耐煩地要甩開他。
可下一秒，一輛車衝向了正在糾纏的陸巡深和我。
隻不過一瞬間，我們就被撞飛了出去。
陸巡深這個畜生，果真克我。
我睜開眼睛。
出乎意料的，我不在陸巡深的辦公室門口。
晃神間，一張卷子被拍在了我桌上。
「班長，快快快，給你五塊錢幫我把這張卷子做了！」
10
我呼吸停滯了。
然後驚愕地看著對面那張稚嫩的臉。
這是我高中時的大金主。
我的生活費幾乎都是從她那裡賺的。
我狠狠掐了一把面前那張臉。
她疼得嗷一聲跳了起來。
剛想罵我，就看見我神經質地邊哭邊笑像個瘋子。
「我靠，不會中邪了吧！」
我跳起來抱住她，把她勒得翻白眼。
「沒有沒有，今天我高興，幫你寫卷子不要錢！」
放學的時候，我依舊像是活在了夢中。
直到在校門口看見那張熟悉的臉。
眉眼間還帶著未曾被世事磨礪過的清俊和局促的陸巡深。
他身上穿著明顯小了一號的舊校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清瘦的手腕。
見到我,他松了一口氣跑過來。
「徐茵，你今天怎麼那麼晚——」
「陸巡深,
我不去兼職了。」
他錯愕地看著我。
我移開自己的眼神,不再去看他。
「而且，學校裡都有人說我們闲話了，以後我們就離遠點吧。」
說完,我不給他任何反應時間就跑遠了。
那之後,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總是落在我身上。
帶著疑惑和陰鬱。
可我隻是埋頭做著一張又一張卷子。
升入高二後的第一個禮拜。
陸巡深像上輩子一樣來找我。
依舊是同一套說辭。
他說他要輟學打工給我交學費。
我冷漠地打斷他的絮絮叨叨。
「別,千萬別。」
「你是你，我是我,從來沒有什麼我們。」
「我不會要你的錢，我也要不起。」
他痛苦地握著我的肩膀,
眼神不解又傷心。
「茵茵，你到底怎麼了？你怎麼突然變了這麼多？」
「你以前，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啊？」
我後退一步甩開他的手。
「嗯,那你就當以前的徐茵S掉了就好。」
那天之後，陸巡深更沉默了。
少年人的自尊總是大過天的。
他不再試圖找我說話。
偶爾在走廊遇見，他會立刻垂下眼,加快腳步離開。
但他的確是天才,成績一次比一次好。
學校減免了他的學費，還給他湊了一部分生活費。
他站在講臺上領錢的時候,我抬頭看著太陽諷刺地笑。
多可笑。
原來前世就算沒有我掏空自己,他也可以按部就班完成學業。
可我卻硬生生毀掉了自己。
他又成了這座小縣城裡的高考狀元。
風光無限。
我無暇去在意他,隻是撫摸著屬於自己的錄取通知書。
眼睛湿了一遍又一遍。
這條路,我繞了太多的彎路。
可最終,我還是跌跌撞撞打開了自己的另一種可能。
大學生活很累，但也很充實。
我在學業和打工之間連軸轉,忙得像個陀螺。
可這次，我的手上沒有凍瘡，我不再需要凌晨三四點鍾就準備起床出攤。
我像個普普通通的年輕人一樣在社會上成長。
可我沒想到的時候,我跟著我導師出去開會的時候，會遇見陸巡深。
他西裝革履，依然是個社會人士的模樣。
發冊⼦發到我的時候，我看見他的⼿指細微地抖了好幾下。
參會結束，他追了出來。
「徐茵,好久不⻅。」
我停下腳步，在導師⼋卦的眼神中大方回應：
「是呀,好久不見，你是在這家公司實習嗎？」
陸巡深垂下了眼睛，「不是，我畢業之後就入職了這⾥。」
這下我就有點驚訝了，「你沒有繼續深造嗎？」
他苦笑著搖頭，樣子要⽐上輩⼦接地⽓多了。
卻也透出一種被生活磋磨過的疲憊。
「沒有，生活開銷太⼤了，還是早點出來工作比較好。」
我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那可真是可惜了。
這輩子的陸教授,看來是沒機會再穿上那⾝筆挺的⽩⼤褂。
沒機會踏入頂尖學府的實驗室。
也沒機會再遇⻅那幫⼦看似光鮮實則碎嘴的同事。
和那個總愛圍著他轉、嬌俏⼜帶著⼩心思的宋雪了。
他又提出要加聯系⽅式。
我假裝沒聽⻅。
⽬光猛地轉向不遠處正咋咋呼呼招呼我過去的師兄師姐們。
我臉上瞬間堆起燦爛又沒⼼沒肺的笑容，高⾼舉起⼿揮舞著回應：
「哎！來啦來啦！」
然後,我像是完全沒注意到他懸在半空的尷尬。
腳步輕快地朝著同學跑了過去，迅速融⼊了那片喧鬧之中。
將他連同所有過去的陰影，一起幹脆利落地拋在了身後。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