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祈年一心撲在公務上,成婚三載,鮮少有時間陪我。
難得休沐,我鼓足勇氣邀他同去書院的講學。
「有位南方來的年輕學子,策論講得頗有見地……」
聞言,沈祈年擱下筆,輕嘆一聲:
「寧融,我原以為你不懂、也不屑這些鑽營之道。」
目光中銳利的審視看得我脊背一涼。
1
「我原以為,你與她們不同。」
燭光在沈祈年深邃的眼底跳了一下,旋即歸於沉寂。
她們?
我不明所以,抬眼怔愣地看著他。
「寧融,」沈祈年嗓音低沉,聽不出喜怒,卻自帶一股威壓,「你久在深閨,
或許不知,朝堂之上,最忌裙帶攀附,結黨營私。」
燉了數個時辰的藥粥,碗沿瓷面輕薄,燙得我指尖發紅。
我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沈祈年是聖上跟前的紅人,工部最年輕的左侍郎,年少權貴,身邊少不了攀龍附鳳之人。
大概他也以為,我同某些京官家眷一樣,收受了別人的好處,才來為他「舉薦」人才。
他甚至沒有多問一句那學子的策論究竟講了什麼。
喉嚨像是被扼住,我幾次試圖張口。
我想為自己辯解,我想說去講學不過是個借口,我真正想的,是與他多些時間相處。
那學子也與我毫無關系,隻是我看過他幾篇策論,其論漕運改制之弊,字字珠璣,切中要害,恰是沈祈年近日忙碌的公務所在。
我不過是想為他分憂。
可話到嘴邊,
看著他已然不快的神色,所有聲音都堵在了喉嚨裡,化作苦澀的沉寂。
見我不語,他似是印證了心中所想,目光了然:
「若真有才學,科場之上自見分曉,何須走這等捷徑?」
他頓了頓,似提醒,更似敲打:
「那人既存了這等心思,心術已然不正,往後仕途,不必想了,此事休要再提。」
心頭猛然一沉,我急切道:
「此事是我一時興起,思慮不周,但確與他人無關,你莫要遷怒。」
若因我的無心之舉,斷送一位無辜學子寒窗苦讀多年的前程,我難辭其咎。
許是想起我素日的溫順隱忍,沈祈年目光掃過我手中的藥粥,緩了語氣:
「我公務繁忙,你若覺得府中冷清,可多去祖母處盡孝,或與你姐妹走動,無需在這些小事上耗費心神。
」
說完,他不再看我,重新執筆,伏案疾書,再無暇分給我半分注意。
廊下的風灌入袖中,帶來刺骨的寒。
最終,我隻是深深地呼了一口氣,垂眸應道:
「我明白了。」
2
我是如何走出那間書房的,已然不記得。
隻記得,夜來風急,吹在臉上,刀割一般。
紅袖迎上來,見我面色慘白,駭了一跳:
「夫人,您……」
我擺了擺手,一句話也說不出,徑直走回內室。
銅鏡明亮,映照出一張溫婉素淨的臉。
像水墨畫裡氤氲在遠山的淡影,唯有一雙眼眸出彩些。
隻眼下連那半分的璀璨也暗淡下來,提醒著我,我在沈家過得並不如意。
我嫁與沈祈年,京中女子無不豔羨。
因我運氣好,待嫁之年恰好被寧國府尋回,從一介地方小官家的庶女,一躍成了寧國府的嫡出小姐。
親生父母為補償我,本屬於寧玉瑤的婚約,最終落在了我頭上。
沈家世代簪纓,沈祈年仕途亨通,怎麼看都是一樁好姻緣。
可無人知曉,沈祈年朗如行玉山,實則冷心冷情。
他一心撲在公務上,成婚三載,我們聚少離多。
他赴外地治水,一走便是數月半年。
即便回了京,也鮮少有時間陪我。
晨起時匆匆一面,晚歸時我已歇下。
偶爾一同用膳,席間也是靜默無言。
我同他說話,常常不過三五句,便再找不到話題。
這三年,我們同床共枕,卻遙似星河。
3
到了就寢時辰,沈祈年遣長隨安平來說,今夜要宿在書房。
「今日漕務文書積壓甚多,大人需得連夜批閱,請夫人不必等候,早些安歇。」
我卸釵環的動作猛然一頓。
連正在鋪床的紅袖動作都停下了,驚訝地回頭望來。
成婚三載,無論他公務忙至幾時,還從未有過夜不歸寢的先例。
今日這般特意打發人來說,還是頭一遭。
「知道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地響起,「告訴大人,公務雖要緊,也請顧惜身子。」
安平如蒙大赦離去。
倒是紅袖躊躇著走過來,接過我手中的簪子,語氣刻意放得輕快:
「定是最近公務真的繁忙,大人抽不開身。夫人,您別多想。」
說話間,她不住地覷著我的臉色。
我放下玉梳,看著鏡中自己模糊的眉眼。
酸楚如決堤的潮水般漫上來,有那麼一瞬,我幾乎喘不過氣。
連紅袖都看出來了,我豈會不知。
白日裡我為那學子的事開過口,觸了他的逆鱗,他當時冷著臉駁了,眼下這般,便是懲戒。
紅袖熄了燈,悄步退了出去。
我將臉埋入錦枕,壓住眼眶裡湧起的熱意。
那半張空蕩的床榻,像一種無聲的宣告。
黑暗中,更漏聲滴答作響,一聲聲敲在心上。
久未入眠。
索性起身,披衣下榻,行至書案前。
陳綸那幾篇策論,頁邊空白處,密密麻麻皆是我的批注。
不必再看,早已爛熟於心。
理齊紙頁,又尋出一張素箋,提筆蘸墨。
待墨跡幹透,將信與策論仔細封入函中,以火漆烙封。
明日,便讓紅袖送至族兄寧景衡處。
寧景衡自小寵愛寧玉瑤,對我這個突然尋回的族妹一向沒好臉色。
然而他身為御史中丞,素來峭直清正,慧眼識才,提拔過不少寒門子弟。
陳綸確有真才實幹,不該明珠蒙塵。
隻能賭一把。
做完這一切,天際已漸次透出一線薄明。
推窗,清晨潮湿的草木清香湧入肺腑。
一種久違的、近乎輕盈的感覺在心底流淌。
4
晨起洗漱,紅袖小心翼翼地問道:
「夫人,今日眼腫得厲害,可要敷一敷?」
我搖了搖頭:「無妨。」
紅袖接過信封,問道:
「白鳥書院的孫夫子遣人來問,
夫人那本農桑識字圖何時繪好?」
白鳥書院是城中面向貧寒子弟的書塾,一年前我偶然路過,見書院所用的蒙學課本艱深晦澀,便試著畫了些圖畫並思考心得,一並整理成冊,送給孫夫子。
本是深閨無聊的一時興起,沒想到孫夫子很是欣賞,說孩子們正好缺這些深入淺出的蒙學教材,央我畫了許多。
這陣子為著研究陳綸那幾篇策論,進度耽擱了些,我有些抱歉:
「你找人回孫夫子,就說至多再等兩日。」
梳妝完畢,照例去佛堂隨老夫人用膳。
今日沐休,沈祈年也在。
我目不斜視,繞過他,坐在老夫人身側。
沈祈年神色一頓,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老夫人雖年事已高,可一雙眼在我和沈祈年臉上細細一巡,便什麼都知曉了。
她慢條斯理地用了口粥,
方才像是想起什麼,闲闲開口:
「夫妻間偶有幾句口角,也是常事,哪有隔夜的仇。」
「聽聞西山的桃花開得正好,今日難得休沐,你們小夫妻自去玩耍,不必陪我這個老婆子。」
沈祈年幼年失怙,少年失恃,是老夫人一手教養長大,對她言聽計從,當即應道:
「是,孫兒知道了。」
我緩緩抬起頭,看向他。
沈祈年今日未著官服,穿了一身織金錦袍,出塵俊美。
他沒有看我,眸光一貫的清冷。
我忽然就有些累了,再也沒有力氣去演一場恩愛戲碼。
「不必了。夫君近來公務繁忙,好容易得幾日休沐,正該好生歇息,孫媳今日也另有安排,不勞煩夫君相陪了。」
我對老夫人一向恭敬有加,這還是頭一次拂她的意。
氣氛有一瞬的凝滯。
沈祈年顯然沒料到我會拒絕,目光閃過一絲錯愕,隨即恢復了平靜。
若是平日,他有空陪我,我不知多開心。
然而,眼下我隻垂目用膳,避過沈祈年的視線。
他沒有再問,隻那雙眼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
一頓飯味同嚼蠟。
膳畢,我斂目起身,行禮告退。
沈祈年如何看我,我已不在意。
5
今日玉瑛在大昭寺布施,為腹中孩兒祈福,我答應了她同去。
她是我在陵州的閨中密友,我回京那年,她恰巧遠嫁京城薛家。
被寧國府尋回前,我在家中的日子很是難挨。
養父是陵州同知,妻妾成群,兒女眾多,而我隻是一個歌女所出的庶女。
養母早逝,
我性子木訥,樣貌也不甚出眾,自小便是被忽視的存在。
姐妹們也不喜我,因我不合群,隻愛安靜看書。
後來我也不看書了,漸漸學會了藏鋒。
因我懂了,家中幾位才貌出眾的姐姐,最終都成了養父攀附權貴的籌碼。
好在玉瑛與我交好,養父不敢得罪知州家的小姐,允我跟著她玩耍。
玉瑛的女夫子是位極寬厚慈愛的女子,容許我跟著學習,我才得以學了許多。
大昭寺香火鼎盛,遊人如織。
玉瑛肚子滾圓,氣色極好,見了我,推開夫君攙扶她的手,急切地迎了上來。
我被撲了滿懷。
薛家郎君一臉擔憂,又隻能寵溺地陪笑,叫她慢些。
玉瑛嘴上嫌棄,神態卻不自覺地透出羞澀。
我看著看著,也跟她一樣彎了嘴角。
原來世間美滿的姻緣,是這般琴瑟和鳴的光景。
心下有一瞬的悵然。
玉瑛拉著我的手,打量我片刻,柳眉便蹙了起來。
不用她開口,我也知自己形容憔悴,叫她擔心了。
「寧融,我是替你不值。」
這世間,恐怕隻有玉瑛知道,當初我是懷著一顆歡喜赤誠的心嫁給沈祈年的。
五年前,沈祈年外放陵州,暫寄住於養父府中。
家中姐妹爭奇鬥豔,無一不想吸引他的目光。
唯我自知不配,將那份隱晦的暗慕藏於心底。
那時沈祈年正為庚水河道洪涝傷神,日日在藏書樓翻閱古籍。
我自小被姐妹們排擠,慣常在藏書樓消磨時日。
見他廢寢忘食,心中不忍,刻意換了筆跡,暗中將水利農桑之類的書籍心得寫下,
混入他常看的書卷之中。
從最初的公務探討,漸生出知己相逢的敬重與欣喜。
藏書樓成了我們心照不宣的秘密。
自此筆墨往來兩年有餘,直至他奉調回京。
我原以為緣盡於此,哪知命運如湍流,兜轉迂回,我如願以償,嫁給沈祈年。
成婚那夜,紅燭高照,氣氛旖旎,沈祈年一字一句,冷如尖冰,刺破我所有的期待和歡喜。
「你我成婚,本是祖輩之命。如今陰差陽錯,換了你來,於我而言,並無不同。」
「日後我忙於公務,難免疏於陪伴,可既娶你過門,夫君應盡之責,我自會做到。」
「你雖名義上出自侯府,然自幼長於小戶之家,望你能安守本分,勿做他想。」
沈祈年說得直白,這樁婚約於他,隻是將就。
隻我那時天真,
以為往後日子還長,他終歸能發現我的好。
見我苦笑,玉瑛不忍說下去,帶我去後山賞花。
春寒料峭,早梅初綻,年輕男女結伴同行,相視一笑。
是想要極力掩飾,卻又從眼角眉梢流露的情愫。
我忽而想起成婚那夜,大抵我也是以這種眼神看沈祈年吧。
情竇初開時仰望過的男子,有朝一日真成了自己的夫君。
人大抵都是貪心的,明知當年他娶我,不過是全了兩家面子。
卻也生出妄念,想叫他的目光停駐在自己身上。
三載光陰,足以讓庭院裡的桃樹花開花落三個輪回。
他卻從未真正看見過我。
6
午間下過一場雨,路上泥濘,我回府已經很晚了。
沈祈年立在院中樹下,身姿俊雅,
似等了許久。
我有些詫異,本以為他今晚也宿在書房。
男人身上有清淺的酒氣,眼眸被燻得發亮,從袖裡掏出一隻玉镯。
「聽說是京中最時興的款式,你看看,可喜歡?」
他拉過我的手腕,將玉镯套了上去。
沈祈年一向驕矜自傲,這已然是讓了一步,給了我臺階。
我仔細端詳著那隻玉镯,有些想笑,可最終還是垂目應道:
「多謝大人。」
沈祈年去沐浴了,我褪下玉镯,打開妝奁的檀木匣子,放了進去。
裡頭堆滿各種材質紋樣的镯子,翡翠的、玳瑁的、鑲寶石的、雕花絲的,林林總總。
無一不貴重,也無一合我心意。
他從不費心去揣測我的喜好,送了,便是心意。
至於我喜不喜歡,
戴不戴,他從不過問。
镯子底下,壓著一摞信封。
鬼使神差地,我抽出了最上面的一封。
信紙展開,熟悉的字跡撲面而來,撞進眼裡。
那是沈祈年寫給我的最後一封信。
他想與我見上一面。
當初我是如何回信的呢?
思忖間,屏風後水聲停歇,腳步聲漸近。
沈祈年披著寢衣走出來,發梢還滴著水。
「在看什麼?」沈祈年目光落在我匆忙掩上的信紙,「看著像是陵州的青紙?」
「是。」我下意識按緊匣蓋,「老家來的信。」
他聞言,並未深究,隻輕聲嗯了一聲。
燭光下,他側臉輪廓柔和,神情有一絲落寞。
像是透過我,看到了別處。
我緩緩將妝奁徹底合攏,
一聲輕微的「咔噠」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