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祈年回過神來,他吩咐安平拿來一個書囊。


 


我不明所以,就見他埋頭挑了好幾本書冊,一並遞給我。


 


「抱歉,昨日一事,我思慮再三,也並非全是你的過錯。」


 


我訝然抬眸,印象中,這還是頭一回他主動開口認錯。


 


見我舒了眉眼,沈祈年頓了頓,斟酌著語氣:


 


「你久居內宅,自是見識有限,易被浮言所惑,受人利用。」


 


心中剛泛起的一絲漣漪,轉瞬間平靜。


 


沈祈年指了指那摞書,語氣篤定:


 


「我見你書案上有不少蒙童開智的圖冊,有向學之心是好的,可那些未免太淺顯了些。往後闲暇時,多讀讀這些書,於你大有裨益。」


 


低頭一看,都是極通俗易懂的書,比蒙童開智的圖冊也好不了多少。


 


我啞然失笑。


 


他竟覺得我愚鈍淺薄至此。


 


不欲與他爭辯,默默接過,道了聲「好。」


 


7


 


翌日沈祈年便去了淮南當差,一去就是三個月。


 


回京那日,恰逢工部侍郎李大人喜得麟兒,在家中設宴,我隨他同去。


 


酒過三巡,不知誰起了話頭,提及一樁棘手河工難題得解,立功的竟是一位未曾科考的寒門子弟。


 


李大人撫須問道:「聽聞這位陳綸,最早是得了寧中丞一位友人的舉薦?」


 


眾人目光紛紛投向席間的寧景衡。


 


我心一顫,不承想,寧景衡竟真看了我的信,也真的破格提拔了陳綸。


 


寧景衡視線掃過沈祈年,唇角噙著一絲諷笑,應道:


 


「李大人消息倒是靈通,的確是多虧了那位姑娘,寧某才得此佳材。」


 


他話語坦蕩,毫不避諱對那姑娘的欣賞。


 


我執箸的動作一頓,下意識抬眼去看沈祈年。


 


沈祈年頷首,目光中亦流露出純粹的贊賞:


 


「此子心性、才學,確是上佳。我讀過他幾篇文章,鞭闢入裡,又不拘泥於成法,實屬難得。」


 


「那姑娘慧眼如炬,必定胸有丘壑,見識超群,方能識得此等遺珠……」


 


一股尖銳的酸澀瞬間衝上頭頂,激得我耳根嗡鳴。


 


後面的話我已然聽不清了。


 


絲竹聲重又響起,我神思恍惚,直到紅袖扶我上了馬車,才陡然回過神來。


 


心跳聲鼓動耳膜,每一下都帶著窒悶的疼。


 


沈祈年散了酒氣,才上了車。


 


馬車辚辚而行。


 


「夫君,」我久久地凝視他,聲音抑制不住地帶上哽咽:


 


「倘若當日舉薦陳綸的是我,

你是否也會如欣賞那位姑娘一般,欣賞於我?」


 


8


 


沈祈年顯然沒料到我會問這個。


 


他沉默片刻,神情並未不耐,反而是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寧融,此等假設,並無意義。」


 


他微微搖頭,如同開解一個不懂事的孩童:


 


「你與那位姑娘,本就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你自幼長於江南小郡,所見不過一方天地,於朝堂局勢、用人之道,所知甚少。」


 


「那位姑娘既是寧中丞的摯友,想必出身清流高門,自幼耳濡目染,其所見所聞、所思所慮……」


 


我泛起苦笑,替他總結:


 


「所以,我與那位姑娘,眼界自然雲泥之別。」


 


在他看來,那位姑娘舉薦陳綸,是慧眼獨具、胸有丘壑,

而我,則是惑於浮言、受人利用。


 


我荒謬得想笑,淚水卻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


 


沈祈年神色一僵,眸底閃過一絲慌亂。


 


「你可是吃味了?我並非那個意思……」


 


一股無力感陡然襲來,四肢百骸像被抽盡了氣力。


 


眼前這個本該與我最親近的男人,成婚三載,卻從未、也不願去了解我究竟是怎樣的人。


 


僅憑固有的偏見,就全然判定了我的品性。


 


最後一絲希冀幻滅。


 


我緩緩垂下眼睫,輕輕搖了搖頭。


 


所有的委屈、憤怒、不甘,終歸於平靜。


 


「沈祈年,我們和離吧。」


 


沈祈年有一瞬的茫然,但很快冷靜下來。


 


他試圖從我臉上找出一絲賭氣或胡鬧的痕跡。


 


「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


 


我頷首,直視他的眼睛,頭一回沒有退讓。


 


「我心意已決。」


 


沈祈年眉頭蹙起,語氣仍舊是一貫的冷靜:


 


「為何?」


 


心髒深處傳來一聲極輕微的脆響,緊接著,痛楚無聲擴散蔓延。


 


到了這個時候,他依舊沉靜從容,不見絲毫慌亂。


 


我隻不過再一次印證了心中所想。


 


咬緊牙,逼退湧上來的淚意,我一字一句,說得分外清晰:


 


「因為過去三載,我過得並不如意。」


 


我厭倦了永無止境的等待。


 


等他回府,等他用膳,等他偶爾投來一瞥,等他寥寥數語的關懷。


 


我的歡喜,我的憂慮,我的困惑,他全然不在意。


 


往後的數十年,

我將困囿內宅,日復一日,盼望著終有一天,我的夫君心裡真的有我。


 


那樣的日子,光想象都能叫我身心顫慄。


 


「沈祈年,」我頭一回喚他的名字,目光柔和又堅決:


 


「我們夫妻不睦,不必彼此耽誤,自當和離。」


 


9


 


主子在書房待了整整一夜,這並不稀奇。


 


稀奇的是,他並非在處理政事,而是望著窗外,枯坐了一夜。


 


主子向來以公務為重,這還是頭一遭。


 


安平守了整整一夜,困得眼都睜不開了。


 


好在天邊泛起魚肚白時,主子總算出了書房。


 


他小心伺候主子洗漱,偷偷去覷主子的臉色,心下不免咯噔一下。


 


昨夜他在前頭趕車,隱隱約約聽見夫人提了和離。


 


眼下主子這般臉色,

想來是真的。


 


他不敢多加揣測,隻能加快了手下動作,卻見主子看著自己託人買的梅花酥出神。


 


安平訕笑,下意識解釋道:


 


「小的一夜未歸,雖遣人知會過了,娘子還是會牽掛,這梅花酥啊,是買來哄她的。」


 


沈祈年有些理解不了,遲疑道:


 


「有這個必要嗎?」


 


在他看來,既告知緣由,便已盡了責任,妻子怎還會有情緒?


 


安平腦子一轉,總算明白過來,主子這是在為昨日夫人提出和離之事煩憂。


 


他與主子自小一塊長大,自然了解他的為人。


 


主子是沈家的獨苗,自老爺夫人仙逝,光耀門楣的重任都壓在他一人肩上。


 


他自小聰慧機敏,唯在情愛一事上遲鈍了些,因而耐心開導道:


 


「大人,說句僭越的話,

這夫妻相處,不是這麼論的。它不光講理,還得講個情分。知道是一回事,心裡惦記著又是另一回事。」


 


「娘子她掛念我,是心裡有我,我給她買梅花酥,是知道她愛吃,存心讓她高興。」


 


沈祈年腦海中驀然閃過一個從未出現的疑問。


 


那寧融喜歡什麼?


 


他試圖在記憶裡搜尋,卻發現一片空白。


 


她喜歡吃什麼糕點,喜歡什麼顏色的衣裳,喜歡做什麼消遣——


 


自己全然不知。


 


見主子神情松動,安平抿了唇,再接再厲:


 


「大人,這天下間的女子,任憑她再懂事、再賢惠,心裡頭終究還是盼著自家夫君關心自己。」


 


沈祈年想了一整夜,也不知寧融為何要與他和離。


 


安平一番話令他茅塞頓開。


 


寧融心裡有他,這才覺得委屈了。


 


他從小性格內斂沉默,於情愛一事並不擅長,這些年心裡頭也就有過那麼一個女子。


 


那段感情無疾而終後,他覺得與哪個女子成婚,都無所謂了。


 


他自問從未苛待過寧融。


 


新婚之夜,他便已言明,婚約不過祖輩之命,望相敬如賓,各自安好。


 


他自覺已足夠坦誠,未曾欺瞞。


 


三年來,他確是如此做的。


 


他給了她正室夫人應有的尊榮體面,錦衣玉食,奴僕成群,一應份例皆是最好。


 


未曾納妾,未曾流連煙花之地,一心忙於公務。


 


在他眼中,寧融溫和、安靜,甚至有些無趣。


 


她一向恪守本分,也從不讓他費心。


 


這樁婚約雖平淡,卻也算不得一樁壞事。


 


他身居高位,向來習慣掌控全局,卻怎麼也沒想到,事事順從他的妻子竟提出和離。


 


這種失控感令他感到不適。


 


他第一次發現,她並非表面那般溫順隱忍,她也有脾氣。


 


他突然對她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好奇她私下裡真實的性情。


 


好奇她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10


 


那日提出和離,沈祈年沒有立即答應。


 


「祖母生辰在即,她一生不易,最盼家宅安寧。待過了祖母生辰,你若仍執意如此,我不會強留。」


 


老夫人待我很好,我沒反對。


 


提出和離不過是一種態度,具體事宜還需仔細籌劃。


 


左右不過一個月,我等得。


 


日子照常過著,我發現,有無沈祈年,其實也無甚區別,

甚至輕快了許多。


 


因往常去府衙給他送飯食,夜半點燈等他下值這些瑣事,都一並省了。


 


倒是沈祈年有些反常,竟破天荒推了好些公務,每日裡準時下值。


 


他是闲下來了,我卻愈發不得闲。


 


府中本就庶務眾多,還要操辦老夫人的壽宴,大小事情皆要我拿主意。


 


仿佛調轉了過來。


 


往日是我等他歸來,如今倒成了他無所事事,看著我忙碌。


 


一開始他來尋過我好幾回,均不得見。


 


後來約莫是打聽過我的日程,這日終於尋到我。


 


彼時我正在花廳聽事,見他進來,訝然抬頭。


 


沈祈年示意我不必起身,自顧在旁坐下。


 


我略一頷首,便將心神斂回眼前事。


 


別院管事正同我報備春汛前的賬目。


 


他是老管家李叔新提拔上來的人,頗有些自傲,賬面也做得漂亮,可我一眼便看出問題。


 


今年採買的樁木比去年多了一百根,可別院那段堤岸去年才徹底重修過,並無損毀。


 


見我質疑,那管事脊背反倒松泛下來,笑道:


 


「夫人有所不知,這治水固堤雖有舊例可循,可今春水勢異於往年,故需加倍牢固,多備些料子,總是穩妥的。」


 


沈祈年拿過賬冊仔細翻閱,眉頭緊蹙,正想開口,被我搶了先:


 


「臨河堤防需用丈二長樁。你這新增的,全是三尺短樁。」


 


管事以為我不懂這些細務,故而敢如此糊弄。


 


聽我仔細講述樁木規格與防洪效用的關鍵,沈祈年倏然抬頭,握著賬冊的手指無意識收緊。


 


管事張口結舌,下意識求助李叔。


 


我目光亦轉向他:「李叔,

你掌家多年,當知規矩。舉薦不當,督察不力,故而罰你三個月月例,以儆效尤。」


 


李叔深深躬身,由衷道:「夫人一向處事公允,獎罰分明,老奴心服口服。」


 


「繼續吧。」我闲闲喝了一口茶。


 


一應事務,或大或小,皆按我定下的規章流程一一辦妥。


 


整個花廳秩序井然,我專注於眼前事務,幾乎忘了沈祈年的存在。


 


直到所有管事領命退下,花廳重歸寂靜,我端起茶水潤喉,才不經意間抬眼。


 


正對上沈祈年的目光。


 


他就那樣直直地看著我,仿若第一次認識我。


 


「我原以為,府中諸事,仍是祖母身邊的老人勞心勞力,你隻是從旁聽著。」


 


我剛嫁入沈家時,的確如此。


 


沈祈年忙於公務,祖母精力不濟,下人慣會看人下菜碟,

何況還是留在府中多年的老人。


 


我初來乍到,孤立無援,吃過不少虧。


 


後來找準機會S雞儆猴,才沒被拿捏住。


 


隻是眼下再說這些,也無甚意義。


 


我後知後覺想到,原來他來花廳,大抵有想為我撐腰的意思。


 


心下微哂,卻也沒點破,隻垂目搖頭。


 


沈祈年頓了頓,啞聲道:


 


「辛苦了,若有為難之處,隨時來尋我。」


 


我忽而想起新婚第一個月,我捧著賬本去找沈祈年,問他能否陪我一起梳理。


 


「這些本是微末小事,我自行處置即可,不敢煩擾大人。」


 


我將他昔日用來搪塞我的話,輕輕巧巧地還給了他。


 


沈祈年一噎,良久溫聲道:


 


「當初是我的不是,那時一心系在公務,對你多有疏忽。


 


靜默一瞬,他又開口:


 


「往後不會了,你喜歡什麼,愛做什麼,我都會陪著你。」


 


窗外起了風,春雷轟隆,須臾間就落了雨。


 


清冽潮湿的空氣鑽入窗棂,腦海瞬間清明,我笑著搖頭:


 


「我事務繁忙,大人若覺得府中冷清,可多去祖母處盡孝,或與同僚走動,無需在這些小事上耗費心神。」


 


11


 


老夫人壽宴那日,府中賓客盈門,笙歌不絕。


 


我正陪著幾位女眷說話,忽聽有人喚我沈夫人。


 


轉頭就見一長相儒雅的男子,手持酒杯朝我走來。


 


席間說笑聲不由得低了幾分,眾人都好奇地看了過來。


 


我心下詫異,隻覺他有幾分面熟,卻又想不起在哪見過。


 


男子在我面前站定,深深一揖,

語氣激動而懇切:


 


「沈夫人,下官陳綸,蒙夫人昔日舉薦大恩,一直未能當面拜謝。」


 


聽到名字,我這才記起,眼前竟是昔日那位落魄書生。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眼中隱有淚光閃動。


 


「今日借此良辰,定要敬夫人一杯,謝夫人知遇之恩!」


 


氣氛有瞬間的凝滯。


 


廳堂滿室寂靜,隻一道腳步聲漸行漸近。


 


我身形微頓,不必回頭,也知是沈祈年。


 


陳綸見他,愈發恭敬,更是感慨萬千:


 


「沈大人,說來慚愧,下官與夫人素未謀面,然夫人於下官,實有再造之恩。」


 


他說起當初自己父母接連亡故,連續丁憂錯過科考,是族中叔伯湊集微薄資財,送他上京讀書。


 


可京師米貴居大不易,更無人脈引薦,

嘔心瀝血寫下的幾篇文章,投效無門,受盡冷眼,心灰意冷之下,幾乎欲將其焚毀。


 


我便是在那堆未燃盡的紙張裡找到那幾篇策論的。


 


沈祈年看向我,艱難啟唇,語氣艱澀:


 


「夫人,此事當真?」


 


「陳大人言重了。」我忽略他的話,含笑起身,回敬一杯:「是大人自身懷珠韫玉,妾身不過舉手之勞,當不得如此重謝。」


 


「夫人萬萬不可妄自菲薄。」陳綸聞言,急切道:「沈大人,此事自然為真。外人不信也就罷了,您難道還不了解自己的夫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