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周遭的景色,不知不覺間開始變化。


 


越深入,叢林越稀疏。


漸漸的,周圍變得開闊,道路變得平坦。


 


但路依舊沒有盡頭,白茫茫地連接著天地,好像隻是一場遙不可及的幻境。


 


我發覺小荷的腳步越來越重,呼吸越來越沉。


 


她的頭上,也慢慢開始長出了幾縷白發。


 


我莫名有些心慌。


 


我想讓她休息一下。


 


我們走得亂七八糟,看著人跡罕至,不會那麼容易被追上的。


 


可她輕輕推開了我的手,沒有停下腳步。


 


後來,她又牽起了我的手,動作無比自然,好像做過了很多遍一般。


 


她闲聊似的問我:「哎,你回家以後最想做什麼呢?」


 


「會大哭一頓?還是大吃大喝,補償自己?」


 


「你會想要忘掉這一切嗎?


 


「會出去旅遊嗎?會的話……你最想去哪裡呢?」


 


14


 


下雪了。


 


幾朵清涼的小雪花落在了我的鼻尖。


 


周圍的景象,竟然又開始變幻了。


 


我沒有仔細聽她說的話,隨口說了句可能吧。


 


然後有些忐忑地握緊了她的手,問她我們現在到底在哪裡?


 


「你管呢,反正是送你回家的路就行。」


 


小荷咧開嘴對我笑。


 


表情輕松愉快,眼神裡又有些我看不懂的不舍和悲傷。


 


她的容貌已經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枯樹皮一樣的皺紋爬滿了整張臉龐,頭發也變得完全花白。


 


但她完全不在意。


 


我們走到了一個石洞口。


 


天地蒼茫,

雪越落越大。


 


洞口看著不深,裡面卻十分黑暗,幽森得仿佛能吞噬一切。


 


就在這時,小荷往我手裡塞了個東西。


 


摸著硬硬的,很小,像某種小動物的骨頭。


 


這次不等我問。


 


小荷平靜地說:「這是你女兒的骸骨。」


 


我的身體驟然僵住了。


 


小荷嘆了口氣,說:「她是這個世界的人,不能跟你一起離開。」


 


「但你要回家,需要她為你鋪路。」


 


我猛地扭頭看向她。


 


雙眼通紅,第一次對她迸發出無比的怨恨與S意。


 


可沒有給我任何反應的機會。


 


小荷像是覺得時間不多了一樣。


 


飛快地跟我解釋完了一切。


 


她說,她算出了小棉花的命數。


 


哪怕現在她不為我S,

之後她也會S在霍景聿的奪嫡之爭裡。


 


在將我的女兒獻祭之前。


 


小荷將一切都告訴了我年僅三歲的女兒。


 


小棉花聽完,幾乎是沒有猶豫,就用力點了點頭。


 


她認真地告訴小荷,說她願意。


 


她愛娘親,所以希望娘親回家。


 


因為那裡,也有娘親的娘,在等著她。


 


我泣不成聲,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小荷近乎冷漠地將我拽起來。


 


指著石洞說:「從這裡進去,一直走,路上不管遇到什麼都不要停下。」


 


「隻要穿過盡頭那扇門,就可以回家了。」


 


「貝貝,這是我們最後一次機會了,隻許成功,不許失敗,聽見了嗎?!」


 


熟悉的稱呼,像一道驚雷劈下。


 


我震愕地抬起頭,

卻措不及防被她一把推進了石洞。


 


「往前走!我會一直陪著你!」


 


「走啊!!」


 


那道聲嘶力竭的嘶吼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我SS咬住牙,開始向前奮力狂奔。


 


眼淚模糊了視線,手中那枚骨頭刺穿了血肉。


 


可我一點也感覺不到疼痛。


 


我滿腦子循環播放曾經與小荷相處的點點滴滴。


 


但是。


 


這個家伙,她太會演了。


 


我氣得咬牙切齒,也無法在過往裡找出一點蛛絲馬跡。


 


小荷,陸知禾。


 


我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我的S黨兼閨蜜。


 


竟然就在我的身邊,偷偷潛伏了這麼久!


 


她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告訴我。


 


等回家,我一定要揍S她!


 


不知不覺,我已經從石洞中跑了出去。


 


眼前是一片白茫雪地,遠處是層巒疊嶂的巍峨雪峰。


 


陸知禾說的那扇門,就在雪峰腳下。


 


我正要繼續往前,就聽到身旁一道疑惑的聲音響起。


 


「清清?」


 


15


 


霍景岱一身銀盔鎧甲。


 


有些茫然地看著四周的陌生景象。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睛一亮。


 


但無論他怎麼朝我走,都無法靠近我。


 


霍景岱皺起了眉,問我:「這是哪裡?為何會這樣?你……這是要去哪?」


 


我沒有理會他,繼續往前走。


 


「清清!」


 


又是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霍景聿同樣身披鎧甲,

出現在了另一側。


 


兩人一見面,就下意識動起了兵戈。


 


但這裡實在太過詭異。


 


他們之間像是隔著一堵無形的牆,永遠不能接觸到。


 


霍景聿果斷放棄戰鬥,餘光瞥見我越走越遠。


 


立馬著急地追了上來。


 


「清清!你要去哪?回來!」


 


我沒有停下,甚至還跑了起來。


 


隻覺得就這種程度的幻境,簡直不要太簡單了。


 


兩個人無法抓住我,或是阻擋我前進的路。


 


卻可以陰魂不散地跟著我。


 


喋喋不休,像兩隻討人厭的蒼蠅。


 


我煩不甚煩,剛想回頭罵一頓,忽然有人替我出了手。


 


拳頭大的雪球不停地往兩個人身上砸。


 


熟悉的嗓音帶著晦氣地謾罵。


 


我一扭頭,

就看見穿著校服的陸知禾雙手叉腰。


 


指著霍景岱罵:「賤人!」


 


指著霍景聿罵:「你更是賤得沒邊!」


 


「要不要臉?啊?沒看見她理都不想理你們嗎?怎麼還像兩隻臭蒼蠅一樣圍著她嗡嗡叫?」


 


「嘴巴要是闲不住,去撿點馬糞吃吃吧,行嗎?」


 


陸知禾的模樣,和小荷時完全不同。


 


因此對面兩人都沒能認出她來。


 


霍景岱第一次被人這樣辱罵,氣得說她:「你好大的膽子!」


 


陸知禾無語地掏了掏耳朵。


 


動作粗鄙地往他那一彈,冷笑著說:「我大,你小,怎麼著?」


 


霍景岱一時沒反應過來她的意思。


 


一旁的霍景聿陰沉著臉。


 


還算心平氣和,問她說:「你是何人?」


 


陸知禾順口就是一答:「是你祖宗。


 


兩個姓霍的頓時臉都綠了。


 


我沒忍住,笑了。


 


陸知禾走過來,豪邁地一把摟住我的肩膀。


 


一邊帶著我走,一邊繼續精準打擊。


 


她對霍景岱說:「你以為她心裡有你?」


 


「實際上當你太子妃那三年,她對你的百般照顧討好,都隻不過是想讓你當她靠山罷了。」


 


「沒想到你這人這麼靠不住,難怪她果斷改嫁了。」


 


霍景岱氣極:「你!」


 


陸知禾一扭頭。


 


對著霍景聿就是重拳出擊:「笑屁!媳婦怎麼來的,你自己心裡清楚,你個陰暗下賤的S瘋子!」


 


「你知道她為什麼願意跟著你嗎?」


 


陸知禾摸了摸下巴,用一種堪稱油膩下流的眼神。


 


將臉色難看的霍景聿從頭到腳審視了個遍。


 


最後不屑地說:「要不是你小有姿色,又白送上門,誰願意搭理你?」


 


霍景聿聽懂了,咬牙道:「你敢說我是小倌?!」


 


陸知禾攤一攤手,示意你能奈我何?


 


眼前兩位,一個是東宮太子,一個是最受寵的翎王,天潢貴胄。


 


此刻卻被陸知禾氣得像瘋子一樣。


 


在他們反唇相譏之前。


 


我出聲打斷道:「她說的沒錯。」


 


兩個男人皆是一愣,難堪地望向我。


 


我終於能說出心裡一直想說的那句話。


 


「我從來都沒有真正喜歡過你們。」


 


「從來沒有。」


 


隻是我曾經沒得選。


 


16


 


話落。


 


兩個人都消失了。


 


而我也終於走到了最後的那扇門前。


 


搭在肩上的那隻手,忽然松開了。


 


我不解地扭頭。


 


卻看見剛才還罵得張牙舞爪的陸知禾。


 


此刻臉上帶笑,眼中卻泛起了紅。


 


我心裡咯噔一下。


 


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慌突然席卷了我。


 


我想抓住她的手。


 


可她卻退後了一步。


 


我頓時像生鏽了的木頭一樣,手僵硬地伸著,顫抖著。


 


心裡簌簌往下掉著木渣。


 


我聽見她用一種輕松地口吻說:「貝貝,你知道嗎,我穿來的時間比你更早。」


 


「而且,我是魂穿,你是身穿。」


 


「我在現代的身體可能已經……被車撞碎了,碎得不能再拼起來那種。」


 


我用力捂住了耳朵,試圖逃避。


 


嘴唇抖得像帕金森的病人,「別說、別……別說了…我不聽。」


 


但沒有用。


 


她的聲音帶著嘆息,依然輕輕往我腦海中鑽。


 


「我想啊,我已經回不去了,可你不能陪我留在這裡。」


 


「你得平安無事,你得回家。」


 


「你爸媽還在家裡等著你呢,你剛考上的大學,總得好好去體驗一下大學生活吧。」


 


「……帶著我的那一份,一起。」


 


她魂穿成了大巫的弟子。


 


哪怕她回不去。


 


她在這裡也可以有無比光明的未來。


 


但是,她說她要為我回家,鋪路。


 


哪怕代價是她自己。


 


在今天之前,她已經嘗試了很多次。


 


每一次都沒能成功。


 


也正是因為這些嘗試,我的記憶才變得如此錯亂,甚至是空白。


 


她的力量越來越弱,可送我回家需要的能量,依舊是那麼多。


 


直到我生下我的女兒,讓她察覺到了新的希望。


 


聽到這。


 


我崩潰大哭,衝她吼道:「可你沒問過我!為什麼不問我的意見?!」


 


「如果回家要用你們兩個來換,我寧願永遠都回不去!!」


 


陸知禾蹲下來,摸了摸我的頭。


 


她笑著說:「我們都覺得很值啊。」


 


「用兩個必S之人的性命,換重要之人的新生。」


 


「她願意,我也願意。」


 


她還有很多很多話想說。


 


但最終,她將我扶了起來,對我說:「時間快到了。」


 


「走吧,

回家。」


 


我不肯進那扇門,SS抓著她的手。


 


但這隻是徒勞。


 


因為陸知禾的身體,開始逐漸變得透明。


 


她的靈魂正在消散。


 


她用最後的力氣,紅著眼眶對我說了句:「不許生氣哦,走你!」


 


陸知禾一腳狠狠將我踹進了門。


 


我極力朝她伸出手,想把她一起帶走。


 


可我的手穿過了她消散的小腿,什麼也沒抓住。


 


意識昏迷之際,我聽見了她最後的聲音。


 


她說,要幫她照顧好她奶奶。


 


還有,如果下輩子還能相遇,我們還要當最好的閨蜜。


 


前提是,她還有來世。


 


嘟嘟——


 


我被汽車鳴笛聲驚醒。


 


猛地抬起頭,

發現自己正站在斑馬線上,而此時正是紅燈。


 


馬路上的司機不停按喇叭催促。


 


我如夢初醒,趕緊過馬路。


 


眼前的汽車川流不息地駛過,路邊的行人悠闲漫步地交談。


 


連風都是如此寧靜和諧,吹過頭頂的樹枝哗哗作響。


 


我真的回來了。


 


我夢遊一般,回到家,和家中壓抑憔悴的父母重逢。


 


這才知道,我已經消失了整整兩年。


 


兩年前,陸知禾車禍離世,被我爸媽幫著安葬。


 


不久後,陸知禾的奶奶承受不住打擊,抑鬱而終,也是我爸媽操辦的喪事。


 


他們早已經將陸知禾當做自己的半個女兒。


 


但他們的親生女兒,卻始終無法找到。


 


直到今天,我終於回來了。


 


我沒有給自己太多悲傷的時間。


 


安慰好父母,便重新拾起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我沒有忘記陸知禾的話。


 


我會帶著她和小棉花的那一份。


 


好好地新生。


 


好好地活下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