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曾在夢裡,見過這畫面。


「朝夕,陳朝夕,醒醒!」


 


粗粝的手指掐著我的臉頰搖晃,被擠壓過的胸口猛然一疼,我嘔出一口水,好一會兒才看清元裔的臉。


 


他身上的玄色朝服湿透,滿頭滿臉都掛著水珠。


 


薩蘭跪在地上渾身發抖:「王上,妾沒有推她,是她自己不小心落下去的,說不定是她故意……陷害妾。」


 


元裔一把將我橫抱起來,睥睨的眸色如霜凍般,聲音冷得可怕:「本王看見你打她耳光了,若類似的事再發生,就把你綁上石塊丟進這池子裡喂魚。」


 


4


 


婢女阿楚煮了驅寒的姜湯讓我泡澡。


 


湯水漫過肩膀,我懶怠地靠在木桶邊,昏昏欲睡。


 


一隻手忽然落在我的後頸上,將我的頭仰起來。


 


我驚得輕呼一聲,

卻又因為自己不著一物,不敢有過大的動作。


 


帶著檀香與藥香的氣息交織撲在我耳邊:「能發出聲音,隻是不能說話是嗎?告訴本王,怎麼啞的?」


 


「比劃出來,興許我看得懂。」


 


看我比劃完,元裔蹙眉輕笑:「早知道你們中原的貴妃這樣壞,本王應該把那個小太子的舌頭拔下來賠你。」


 


粗粝的手指在我左耳下方來回撫弄:「你若是有那顆紅痣,本王真的快要相信你是阿螢。」


 


「你跪下來求本王放過周亭北的那一刻,真的好像她。」


 


「她也曾這般擋在我身前。」


 


「如果她還活著,她不會希望箴國的鐵騎踏入中原,我會答應她的。可是,她S了,本王要大梁皇帝用整個江山為她祭奠,給她陪葬。」


 


他越說越激動,但即使激動,也是壓抑著的。


 


隻是掐著我臉頰的力度加重了些,

氤氲的水汽中,我看得見他微微顫抖的肩膀。


 


「她與周亭北有婚約是嗎?」他幹笑兩聲。


 


「護不好阿螢的人,該被我碎屍萬段。」


 


婢女阿楚在屏風後怕得像要暈過去,待元裔走後,阿楚抱著衣裳進來,將我從桶裡扶起。


 


「大王走了,不敢相信,他竟走了。奴婢以為……奴婢以為……」


 


阿楚大概以為今晚我將面臨一場腥風血雨,後宮那些女子尚且被元裔發狂蹂躪,更何況我頂著一張最像傅螢的臉,且與傅螢身上流著相似的血。」


 


但那瘋子隻是對著我自言自語了一番。


 


5


 


沒多久,元裔將我也封作妃子。


 


箴國雖仿照大梁制度,他卻討厭其中的繁瑣,妃子沒有封號,也沒有受封的繁文缛節,

更沒有多尊貴的地位。


 


元裔建國稱帝時二十歲,他的霸業是S了父兄與其他不肯歸順的同族得來,殘暴是他一生需背負的罪責。


 


阿楚驚訝我在聽完他的故事後並沒有絲毫波瀾,我自不會如那些後妃那般對他仰仗崇拜,亦不似她所想的,會露出恐懼之色。


 


元裔S戮的開端,應當是傅螢隨父親一同被召回大梁開始。


 


在那段舊時光,那片遼闊無邊的草場上,十來歲的少年雙手戴著從中間被斬斷的鐵銬,低頭走在那個中原女孩的身後,踩著她的腳印。


 


風吹過高草,把他的聲音吹得很淡。


 


「阿螢,我可以與你回中原。」


 


女孩回過頭,發絲被風吹落進口中,草原上的風很喧囂,她並未聽清,一面撥弄一面笑意吟吟地問:「你說什麼?」


 


……


 


元裔極少來我的住處,

偶爾來,也隻是坐在窗邊喝一壺茶。


 


一開始我覺得拘謹,有些次數後,我就大著膽子做自己的事。


 


在花圃裡擺弄花草,亦或是做些糕點。


 


他離去時或會拿上一枚新做的點心,赤金的衣袍在亂吹的北風中獵獵作響。


 


元裔沒有碰過我。


 


我們之間沒有做過情欲之事,一開始是令後宮女子忌憚的,但時日一長,忌憚也就消失了。


 


太後傳我去時,阿楚顯得比我還慌張。


 


「太後並非王上的生母,卻是他聯合母族為王上掃清障礙,助王上順利登基稱帝的。」


 


「太後……是個極厲害的人。」


 


我在暗處輕撫阿楚的手,示意她別那麼緊張。


 


中原人歷來講求的都是個禍福有定,就算天上下刀子,好賴也不過一條命。


 


我剛一走進大殿,高聳的門就關上了,阿楚擔憂的聲音被隔在外頭。


 


殿內光線晦暗,隱約瞧得見高處坐著一個婦人。


 


「聽說是個啞巴,便不與你費口舌了,來人。」


 


一聲令下,我被四個人束縛住手腳,拖去殿後的暗室。


 


他們把我摁在一張床上,不顧我的掙扎,強行扒了我的衣裙,讓我以羞恥的姿勢將自己的身子展露出來。


 


一番探究,有人壓低了聲音稟報:「太後,這漢人不是完璧之身。」


 


我剛坐起來,臉上就挨了兩個巴掌。


 


「我們箴國從來沒有納娶漢人的先例,聽聞元裔從未召你侍寢,你在中原就已侍奉過他人,殘花敗柳!本宮早告訴過元裔,身為帝王,情愛絕非傍身之物,他究竟要痴迷那個早就S去的漢人女子到什麼時候?」


 


「不過長得像一些,

不惜得罪其他妃子,在他眼裡那些女子單單隻是妃子嗎?那是各部歸順箴國後安在後宮的棋,要靠厚待她們才能安撫各部,他卻因為你冷落她們……


 


「本宮今日就滅了他的痴心與妄想。」


 


我將爛掉的衣裳勉強穿回身上,恐懼浮過心頭,但也隻是短短一瞬。


 


我這一生有過太多至暗時刻,好幾次命懸一線,多一次又何妨。


 


太後回身吩咐衛軍:「將她拖到馬場,本宮要看著這漢人皮開肉綻,到S。」


 


北方部族與中原的關系,千百年來都是奴役與被奴役,驅趕與被驅趕。


 


即便當年大梁的明宗皇帝遣傅熙等人來箴部教授農耕,宣揚中原善治,也不過螳臂當車。


 


恨漢人,是骨子裡的。


 


唯有元裔那瘋子,才會愛上一個漢人。


 


6


 


衛軍將我的雙手捆緊,

另一頭束在馬鞍上。


 


草場的看臺上圍滿了人,或得意或解恨地看著我。


 


「你瞧她,好像並不怕。」


 


成排的雁飛過高遠的天空,幽藍的天際與草原的綠相連,與我夢境中的一樣。


 


人若分不清夢與現實,怕懼也會減淡些。


 


衛軍手中長鞭揚起,抽在馬背上,馬兒嘶鳴一聲,如離弦之箭竄出。


 


一條血路在青草上綻開,我身上宛如被一把刮刀狠狠地剝下了皮肉。


 


我快疼得昏S之際,一把胡刀回旋而來割斷了捆緊我的繩子,我被甩落後順著山坡滾下去。


 


那把胡刀的主人正是元裔,聽說他去雲部勘探城防,卻不知為何出現在這裡。


 


他逐著烈馬追來,風吹得他臉色煞白。


 


眾目睽睽之下,他丟開馬飛身朝我撲來,抓住我的同時立即將我的頭頸護在手臂之中。


 


我倆合身繼續翻滾了好幾圈才停下。


 


元裔抱著我一路狂奔回寢宮,我痛得迷迷糊糊,聽見阿楚的哭聲,還聽見一群大夫哆哆嗦嗦地低語。


 


那幾日,我渾身敷滿腥臭的草藥,無法穿衣,隻能難堪地躺在床板上,如一尾幹涸的S魚。


 


屏風之外傳來元裔冰冷的聲音:「你可以喊得出聲音,喊出來不是好過一些嗎?」


 


過了好久,他又說:「本王並不在意你過去如何,有本王在,誰也不準再提此事。」


 


阿楚跪在床邊,替我拭淚。


 


元裔每日都來,隔著屏風聽完阿楚和大夫匯報完我的情況之後,短短待上一會兒就走。


 


某日我忽然聽到樂聲,是胡笛吹奏的一首中原曲子,暗啞哀傷。


 


我疼得幾日不能入眠,卻在笛聲傳來時心神一松,昏睡了過去。


 


後來聽說元裔因此次事件第一次忤逆了太後,二人鬧得很是不快。


 


還聽說那日扒我衣裳的婢女和將我綁在馬兒後頭的人被一匹匹發狂的野馬拖著狂奔到S。


 


S狀與太後原本希冀的我的下場無出其二。


 


我傷得重,滿身的皮肉不剩幾處好的,慶幸的是箴國亦有神醫,精心照料下我的身上竟不見多少傷疤。


 


沒多久,元裔發動了對洪良和塢疆的戰爭。


 


那時我已勉強能下地走路,元裔不顧群臣阻攔將我帶上同行。


 


軍營中我的帳篷就搭在元裔的右側,能聽見他號令雄師,也能看見他帳中的燈亮了一夜又一夜。


 


我成了他豢養的一束花,他不採不摘,不靠近。


 


7


 


那日隊伍打了勝仗回來,整個營地火光亮如白晝,久戰的壓抑和勝利的歡喜在這夜迸發。


 


我的簾子忽地被人從外衝開,一群赤膊的壯漢擁著元裔起哄,將他推進來。


 


他一改往日的嚴肅深沉,由著他們哄鬧,被推到我面前時有幾分別扭:「他們……讓本王來喚你去外頭。」


 


不等我回應,元裔就將我牽起往外走。


 


將士們載歌載舞,幾名女眷把我拉到舞群之中,另有人把元裔拉來,將我的手扣進他的臂彎。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混亂弄得不知所措,也被他們臉上的熱情快意迷昏了頭,跟著笨拙地跳起來。


 


馬琴與胡笛交織的樂聲似有魔力,竟讓我從元裔臉上看到了難見的笑容。


 


他生得端方張揚,劍眉入鬢,鼻梁高挺,自帶一股野性桀骜,加之過於高大挺拔,淡淡瞧來便有睥睨眾生的君王氣度。


 


火把分明燃在營中,

光卻被盡收進他的眼底,我瞧得漏了一拍,腳下忽地亂了,不留神踩在他腳後跟上。


 


他反應很快,一個轉身就將我扶住了。


 


「你傷剛好些,別太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