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比了個「好」的手勢,他把我拉到一邊坐下:「本王平日忙,少有陪得到你的時候,忘了問你身上可還有哪裡疼或是不舒服?」


見我搖頭,他像放心些,又道:「太後已經答應往後不再為難你。害你受傷亦是我大意了,你和傅螢長得像,我忽略了一點,太後唯一的兒子元亥算得因傅螢而S。


 


「就是從那座山上摔下來的,那天若不是傅螢,掉下來的便是我。」


 


他指著遠處一座巨大的山峰,深邃的夜色中聳起巨大的黑影,像一個自天邊壓迫下來的龐然大物,令人心悸。


 


「陳朝夕,告訴我,阿螢回中原後有沒有提起過我?」


 


我驚了驚,沒想到這樣的話會從元裔口中問出。


 


隨後我又覺得像他這般愛恨濃烈的一個人,問出這話並不奇怪。


 


但他作為君王,對一個S去的人過分依戀,

才讓一切顯得不合襯罷了。


 


我搖頭,用手勢比了個「沒有」。


 


沒有聽說過。


 


火在元裔的眼底燒成了灰燼,灰燼一片片剝落。


 


他抓起地上的酒壺,將裡面的酒飲了個幹淨,而後將空壺砸進火中。


 


「那她好歹給我活著!」


 


他站起來一腳踩入火裡,將壺踢了個稀碎。


 


盛怒湧上他的眉眼,幾個呼吸間,又淡了去。


 


他身姿高大魁梧,臉上的神色卻很頹敗,像個要不到糖果和玩具的孩子。


 


「她可以對我絲毫不留戀,但她好歹給我活著!活著,本王不過想讓她活著……」


 


我知道,這個男人所有的體面沉穩,都會在碰到「傅螢」二字時全盤崩潰。


 


他走過來在我身前蹲下,手掌虎口緩緩捏住我的咽喉:「你不是她,

我不需要一張那樣像她的臉,本王越看見你,就會越想她,就會越恨,恨所有害S她的人。」


 


他語氣平平,手上卻逐漸收緊,我感覺喘不過氣來,血流都往頭頂衝去。


 


到最後一刻,他又兀地把我松開了。


 


8


 


元裔依舊繼續他的擴張與S戮。


 


他有時坐鎮指揮,有時也親自掛帥,鐵蹄大作來來去去,披著一身S戮與血腥回來。


 


聽說洪良和塢疆敗得慘烈,他們綁了許多戰俘和平民回來。


 


慶功時我聽見了漢人女子的說話聲,我撩開簾子出去,看見幾個喝醉的將士正摁著一個姑娘在輕薄。


 


我上前將人推開,把那被扯亂了衣裳的女子護在身後。


 


玩弄戰俘一向是軍營裡的低級趣味,那幾個男人被擾了興致剛要發作,又見是我,也隻能將怒氣忍了回去。


 


晚上元裔直接進到我的帳子裡,質問我俘虜的事。


 


我將雙手交疊到額前,朝他拜了拜,這是這麼久以來我第一次拜他。


 


他有些驚訝:「你要明白一個漢人出現在洪良的地界本就不尋常,同情心太過泛濫不是件好事。」


 


我咬了咬唇,想問難道你們侵略進別人的地界就是尋常事?


 


我伏在地上不起,元裔終是無奈嘆氣:「罷了,一個女子也不至於翻起多少浪來,起來吧。」


 


我有些欣喜,跑到桌前為他倒了一杯茶遞過去,他勾起唇角:「一杯茶水也算報答?」


 


我摸了摸腰帶和袖口,確實也是捉襟見肘,拿不出什麼好東西來。


 


他看笑了,抓起我的手腕往外走:「帶你看個好東西。」


 


帳子門口一群人正圍在一起看什麼熱鬧,聽見動靜都趕緊散開了,

我方看清那被圍著的籠子裡竟是一隻通體泛著銀光的白孔雀。


 


聽聞孔雀在滇國才有,白孔雀更是萬裡挑一。


 


我正看得發愣,聽得元裔說:「這鳥是從塢疆的王城搜刮來的,是個寶物,本王卻不怎麼喜歡,送你解悶。」


 


如此乏味的囚牢日子,有個活物向我要口飯吃,想來倒的確是添了點生趣。


 


我便垂眸應下來。


 


元裔笑問:「還會臉紅?」


 


我睨他一眼,退回了營帳。


 


那被我救下的女子叫於卿,正是滇南一帶的人,白孔雀在我手裡不肯吃食,偏偏她能走得近,還能號令孔雀開出一扇亮麗耀眼的屏。


 


我跟著學了一段時日,也能讓孔雀為我開屏。


 


我因而心情好了許多,與元裔之間也破了冰,有時他走進我的帳子,我也願留他下來喝杯茶,

聽他聊幾句舊事。


 


他總能從一切過去說到傅螢身上。


 


講他幼時喪母,被兄弟欺凌,將他用鐵銬鎖在阿契羅山腳,傅螢與父親進山採藥時遇見。


 


傅熙回去尋開鎖的辦法,是傅螢守在身旁,用野果和溪水喂了他十來天。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漢人的小姑娘,像綿羊一樣乖順,像白兔一樣討人憐愛。


 


那十來天裡她總是笑意盈盈地與他講自己的故鄉,講此番遊歷所為傳播中原文化,還為中原與北方能世代友好,意義重大。


 


講完後她問他:「你是誰?」


 


他忽然不知該如何說。


 


「我從來沒有因為自己滿身S孽而懊悔過,若有,便隻是在阿螢面前。她幹淨善良得像天邊的雲,我不過一具行屍走肉。


 


「我不止一次想,阿螢離開的時候也不過十四,

或許根本不懂得我說我喜歡她是什麼意思,一切都是我一廂情願。可她走時,與我約好了會再相見。」


 


在與傅螢相關的故事裡,元裔從來不以「王」自稱。


 


他一面說一面看著我,手裡的茶好像變成了酒,讓他的臉色微微染著桃紅。


 


「我竟有些嫉妒周亭北,嫉妒他與阿螢有婚約,他差一點就能娶到她,不像我,與她差了一輩子。」


 


我靜靜聽著,將他手裡的茶杯一再倒滿。


 


「你是不是在心裡笑話我痴?」


 


我不解地看向他。


 


「那麼久以來,你除了為了周亭北跪下求我時有一絲起伏,幾乎沒有起伏的情緒,我知你不怕S,也不怕生,好像這世上的一切都與你無關,你這樣一個無心的人,應會笑我痴。」


 


我淡淡笑了笑,不置可否。


 


得到我如此反應,

元裔才真的有些抓狂,畢竟我承認了是真的笑話他。


 


但他與我喝了一晚的茶,若即刻翻臉,顯得不太丈夫。


 


於是他隻能支著頭無奈地看著我,一再嘆氣,想要罵似的,又罵不出來。


 


他走時說:「你的茶真難喝。」


 


我朝他的背影比劃了一下:小氣。


 


9


 


這一覺我睡得尤為深沉,深沉到幾度發覺自己並不在帳子裡的時候,也隻能倦怠地瞧一眼,使不出力氣。


 


我感覺到自己置身馬背上,馬兒跑過夜露深重的高草,將我腹中的茶湯一股腦地倒出來。


 


駕馬的人一身黑衣,用黑紗蒙著臉,察覺我醒了,用半生不熟的中原話警告:「別動。」


 


語氣中含著慌張,他之所以慌張,是因為我們身後始終有一人一馬在追,而且拉開的距離越來越短。


 


我知道是元裔,

除了他,沒人會為我拼命。


 


我不禁想,以他那般執拗的性子,就算我即刻S了,他也會拎著我的屍體再渡兩口氣吧?


 


黑衣人帶著我竄入阿契羅山腳的密林,用手指吹響哨聲,四面八方都傳來同樣的哨聲。


 


我方意識到自己是誘餌,他們要誘的正是元裔。


 


一片S寂中,傳來一聲馬兒悽慘的嘶鳴,一團黑影被早就布好的機關吊起在半空。


 


那是元裔的戰馬,隻不過,囚籠之中隻有一匹被夾斷腳的馬。


 


與此同時,數道重力精準無誤地掀翻制住我的黑衣人。我知道元裔箭術高超,能用一張弓射出數隻箭,今日得見,實在駭人。。


 


「跳!」


 


聽到元裔指令的一刻,我沒有一絲猶疑地朝著腳下的深淵縱身躍下。


 


等待我的不是粉身碎骨,而是在跌落一半的途中就被一雙手穩穩接住了。


 


我和元裔一同砸在崖壁伸出的一塊高臺上,我不覺得痛,倒是聽他悶哼一聲,沒了動靜。


 


我生怕黑衣人繼續S來,於是急忙想要拉起他。


 


漆黑之中,我後背上被人輕輕拍了兩下:「別動,讓我歇會兒。這個深淵沒有人敢跳下來,隻有我知道山腹之中有這地方。」」


 


我知道元裔與阿契羅山的淵源深厚,他與山中的野獸一樣熟悉這裡的地形。


 


我愣了一會兒,在他躺平的身子上摸索了一陣,果然摸到一手溫熱黏膩的血。


 


「別怕。」他說,「一點小傷。那個於卿,是他們的細作。她把軟筋散下在我們喝的茶水裡,若不然我也不會讓她傷得到我。」


 


直覺告訴我,元裔傷得很重。


 


我在地上摸索著崖壁和沙土縫隙中的野草,零星的月色照下來,隻夠我勉強分清輪廓。


 


我將那些雜草一股腦塞進嘴裡嚼碎後堵在元裔腰間那個窟窿上。


 


他意識有些模糊了,突然被痛醒,嘶啞著喉嚨喊出聲:「陳朝夕!你要S我嗎?」


 


元裔痛得弓起身子,一束慘淡的月色橫亙在我們中間,星光碎在他眼底,我卻看見他嘴角牽起一絲淺淺的笑,帶著點苦楚。


 


「你在擔心我?」


 


我用力比劃:「你S了,誰帶我出去?」


 


元裔拿出一支胡笛遞給我,我照著他的指示用力吹響,靜默片刻,便有兵馬遠遠循聲而來的動靜。


 


我剛要欣喜,身上卻忽地一沉,是元裔合身砸在了我背上。


 


肌膚相觸的一瞬間,我才發現他渾身燙得像火球。


 


他用可憐兮兮的語氣說:「我要去見阿螢了。」


 


不過是挨了一刀,當初差點踏平大梁的都城,

險些手刃周亭北的魔鬼,怎麼就要S了?


 


我想推開他,還沒使勁,他的頭也跟著耷拉下去。


 


我不能開口,恐懼與擔憂匯聚在喉頭,隻能化作一陣難聽的嗚咽。


 


黑暗中聽見他又再次開口:「你說阿螢為何不肯認我?」


 


「陳朝夕,陳朝夕,你與阿螢都好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