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也不會忘記。


 


那日,當我在臥房的軟筋香中一點一點喪失意識的時候,眼前出現了一個蒙面人。


 


他幹淨利落地割破我的手腕。


 


惡狠狠地留下一句審判。


 


「敢背叛王爺,豈能真讓你善終!」


 


後來意識回籠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蕭平顧懷中。


 


「我昏迷了多久?」


 


蕭平顧一臉愛憐地撫摸我的臉頰,「已經快半個月了,偶爾醒過來,喂下些糖水又睡了。」


 


「嬌嬌,傷你之人我一定將他碎屍萬段。」


 


我想說怎麼會要你來。


 


我不會讓他久活。


 


我還得從他那裡拿點東西。


 


萬般念頭,最終隻變成一個虛弱的笑。


 


蕭平顧俯下身,輕吻我的臉頰。


 


漸漸意識到我們在行進中,

我問他我們在行山路嗎?


 


「我們去靜安寺小住療養,空照師太一定能治好嬌嬌的手。」


 


一陣風來,引我咳嗽了幾下,卻突然感受到下身牽扯,下墜般的痛楚。


 


身體不由得瑟縮顫抖起來。


 


蕭平顧環在我肩頭的手臂驟然一緊,「沒事的,是你的月信不好,我一定想辦法讓人給你治好。」


 


虛弱感將我引入困倦,即將閉目前,我喃喃道:「讓父親把阿蘭送來吧,我很想她……」


 


7


 


不知太醫走了多久,連我的山水畫都完稿了,宋郊仍然一個人枯坐。


 


阿蘭拎來晚膳,一看宋郊還坐在這裡,便往我身後躲了躲。


 


「姑娘,我可沒拿他的份。」


 


我牽著她走回寢殿,「沒關系,估計他也吃不下什麼了。


 


「我拿了鴨子湯,我要吃掉裡面全部的蘿卜。」


 


「好,我那份也都給你。」


 


直到劉仁帶著百官的意思來請動宋郊,他在寢殿外遠遠看了我一眼。


 


一走,數日不見。


 


「伏堅自請辭官返鄉了。」


 


我接過阿蘭送來的信件,輕嘆一聲:「他倒是會半點風險都不願意擔。」


 


「也不知在怕什麼,我是許芫呀,」


 


阿蘭眨眨眼:「姑娘,要把伏宅的東西都帶走嗎?我去看過,他沒敢帶多少。」


 


我啞然失笑:「多少雙眼睛想查他,財隨人走,必有大禍,他當年是被彈劾下放的,自然不敢。」


 


我從袖口取出一封早已蠟封完好的信遞給她:「照例帶給師傅,冬來時局不穩,另支取錢銀過去,師傅自有分寸。」


 


見她面無異色,

我又問,「他也收你做義女,不牽掛嗎?」


 


「他背叛夫人,就不算我的老爺。」


 


「那你不恨我嗎?我也是他背叛秦夫人的證據。」


 


阿蘭遲疑了一下,搖搖頭:「夫人說過,她S後,姑娘就是我的主人,主人不會有錯。」


 


「你隻是在為了秦夫人的遺願而效忠於我嗎?」


 


阿蘭抿唇,斟酌良久:「夫人不會看錯人。」


 


三日後一陣秋雨方畢,宋郊一身湿氣地進來。


 


我正和阿蘭用爐火烤芋頭。


 


她急得要吃第一口,剛聽見芋頭皮脆裂的聲響就叉起一個。


 


燙得沒法拿,幾根手指彈託幾下,不得勁,還是掉在了地上,卻沒停。


 


芋頭滾到門口,停在宋郊腳邊。


 


阿蘭以後隻會更討厭他了。


 


宋郊身上有酒氣。


 


「那個孩子,埋在了哪裡?」


 


阿蘭提起滿爐的芋頭逃之夭夭。


 


香氣勾得人半晌才回神。


 


「什麼孩子?」


 


「陛下還想著鍾太醫的話嗎?大約是什麼無稽之言,就算真有,妾身又何從得知呢?」


 


他沒有走上前,直直坐倒在門檻邊。


 


「我翻遍了蕭家陵園,沒有找到。」


 


「那自然就是沒有。」


 


「有,我找了當年為你治療的太醫,他們都招了。」


 


宋郊磕磕絆絆地起身,走到我面前,徑直伸手撫摸著我的小腹。


 


「這裡真的有過一個孩子,我們的孩子。」


 


「可是他現在S無葬身之地。」


 


「如果你和蕭平顧真是相愛的夫妻,他為什麼不告訴你?」


 


「是不敢嗎?

為什麼不敢?」


 


我後退了幾步,隔開彼此的距離。


 


「那陛下,如果我真的曾是你的王妃,我為什麼會變成將軍夫人?」


 


「陛下能告訴我嗎?」


 


8


 


一轉眼京城冬來,初雪的時候,趙貴妃請我去她宮裡。


 


宮中人都知道她和宋郊兩看生厭。


 


可能是出於對趙祺然的感情,趙殊華的吃穿用度幾乎比肩皇後。


 


從無人敢議論。


 


一杯天尖茶倒滿,趙貴妃悄無聲息地嘆氣。


 


「我姐姐,最討厭這種靡費的東西了,我卻頂著她的名頭用遍吃遍。」


 


進宮已久,這時候不好裝傻了。


 


「斯人已逝,貴妃切莫過度傷心。」


 


「都說你腦子摔失憶了,我倒是


 


不介意,你想聽聽這樁舊事嗎?


 


話音剛落,便有宮人呈上一副畫卷。


 


趙殊華抬眼示意,「打開看看。」


 


徐徐展開,是一副梧州山水圖。


 


唯一特別之處,可能就在於這是我的畫。


 


「姐姐離家前,曾跟我說過一樁傷心事。」


 


「有人誤會了她,而她自以為兩情相悅,卻無意中佔了別人的位置。」


 


她有些失神地起身,走到這畫前,撫了又撫:「所以她想去畫中景色看看。她想知道那個人是如何畫下這些的,那人心裡是何等洞天。」


 


「我應該攔住她的。」


 


我無心深究她話中的意思。


 


腦海裡卻突然回想起當年情景。


 


那是我嫁給宋郊四個多月的時候。


 


他並不是一個性情頑劣的人。


 


相反早在我尚未被伏家認回時,

我就知道他是忠義勇敢的。


 


我也並不急於得到他的心。


 


人心都是一樣的。


 


哪怕他待我依然客氣疏離。


 


床榻上的事情也總要屋內熄滅燈燭才會有,除了那裡,幾乎也不觸碰我其他皮膚。


 


沒關系。


 


那時候我真的願意等。


 


抬手撫上心口的位置,那道陳年刀痕還在。


 


那種不安還在,而多年前火場前的一幕也在。


 


趙貴妃突然又笑了起來:「真是不想讓他好過啊。」


 


我抬眼假裝沒聽清。


 


突然被她熱切地抓住手腕:「許姑娘,你想離開皇宮嗎?」


 


「聽聞你和你夫君感情很好啊,如今他才S,你就被宋郊擄進宮,你不恨嗎?」


 


見我遲疑,她又草草撂開手,「等你想通了,

再來找我吧。」


 


她很快送客。


 


仿佛隻是一個眨眼間。


 


案上展開那副貴妃送還的山水圖。


 


我盯著這畫漸漸入神。


 


宋郊做皇子時不受重視,有一年被派去梧州。


 


強龍難壓地頭蛇。


 


何況這條虛弱無依的幼龍一上來就要查稅本。


 


果然落地梧州第一月底,宋郊被人刺S。


 


梧州是我的家鄉。


 


彼時我還沒有被伏家認回。


 


當年我母親被迫懷孕,為了掩飾嫁給了梧州一戶士紳。


 


這人待我母親很好,連帶著對我也視如己出。


 


正是他救了宋郊。


 


我家卻受到牽連,一家S於非命。


 


其實我當時也差點S了。


 


S手潛入時,我躲過了封喉一刀,

卻還是被按住,一刀狠狠扎入心脈。


 


隨後熊熊大火燃透了眼前一切。


 


失去意識前,我看到了衝進火場的宋郊。


 


哪怕他那時候還因為被中毒,眼睛並未全然恢復,還纏著一圈紗布。


 


人都是不想S的。


 


燒成這樣的房子,即便是命如草芥的奴隸也不會願意因為主人的命令闖進來救人。


 


我再次醒來後,就見到了阿蘭。


 


等我第二年再來為母親和養父上墳的時候,我已經親手處理了當年滅門案的主使。


 


但我知道還漏了一個人。


 


那個扎破我心脈的人還沒有被找到。


 


我也不會放過他。


 


離開前,我畫下了這幅畫,乘興而去,賣給了當地畫堂。


 


9


 


宋郊知道,他叫著伏嬌的時候我不會理會他。


 


可是還是很固執不S心地繼續。


 


我無奈地停筆抬頭:「陛下,若有事,直接吩咐便是了。」


 


「聽說你昨天去見了趙殊華,說了什麼?」


 


「貴妃娘娘找妾身說說話而已。」


 


可能宋郊真想闲聊些什麼,見我不理他,又起身走到我身邊。


 


我在臨那副山水圖。


 


我喜歡對比自己過去和如今的技法。


 


宋郊似乎沒注意到桌上的東西,先是不管不顧地從背後圈住我的腰。


 


「她不好相處,別和她來往。」


 


「怎麼會,貴妃娘娘人很好啊,她還把妾的東西還給妾了。」


 


這時宋郊才突然注意到了桌上的東西。


 


「這畫……為什麼叫還?」


 


「因為這是我的畫呀。


 


我喃喃道。


 


宋郊禁錮在我腰間的手臂緊繃僵硬起來。


 


「嬌嬌,你說什麼?」


 


我嘆氣,再次無力解釋自己不叫嬌嬌。


 


「我說這幅畫,是我畫的。」


 


「你想起了什麼嗎?」


 


「臣女實在不知道自己忘記了什麼,不過我又不傻,自己的字跡畫藝還是能認出來的。」


 


說到這裡,宋郊愣住了,手掌僵硬地頓在畫上。


 


他揮手示意人取來一箱東西。


 


那箱子很眼熟,我在蕭家見過。


 


「那這些呢?」


 


箱子裡的東西重見天光,我心裡久懸的疑石也隨之墜地。


 


滿滿一箱,盡數是模仿我字跡的信件,有被燒壞的地方。


 


不過還是能勉強從剩下的殘頁中看出些內容。

字字句句全寫的是我對蕭平顧的一往情深。


 


原來如此。


 


我皺眉打量半天,實話實說。


 


「不是我寫的。」


 


沒有聽見他的後話,我轉頭過去。


 


這才發現他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一手攥住了自己的衣領,胸膛不停地起伏。


 


仿佛快要窒息。


 


沒關系。


 


你要和我一樣啊。


 


我據理力爭。


 


「別的妾不知道,可是這裡的郎字右半邊都是連筆,妾從不這麼寫。」


 


說著我也提筆,認真寫了一個字給他看。


 


宋郊幾乎崩潰地抓起這字看了又看,轉頭徒勞地不知道再找什麼。


 


我猜,或許是想找我從前留下的字跡吧。


 


可是從哪裡去做憑證呢?


 


他早就命人清掃幹淨了所有痕跡。


 


這些書信恐怕是當年被他一氣之下丟回給蕭平顧了。


 


否則想來也不會繼而被宋郊從蕭府搜走。


 


說完這些,心裡暢快了許多,我丟下筆,連帶剛剛才有了初形的畫也被墨漬毀了。


 


救不回來了。


 


我也不再想畫了。


 


10


 


後續也不難猜。


 


宋郊氣衝衝地找上趙殊華理論,得到那女人一個白眼。


 


「臣妾何時說過這是姐姐的?陛下自己有答案,又豈是妾身可以置喙的?」


 


兩人大鬧一場。


 


一切都圓上了。


 


趙祺然當年身S梧州。


 


遺物中隻有一副圖卷連同她的遺骨被完整送回。


 


宋郊對梧州本就敏感。


 


等他來找趙家,親眼看見了那副梧州山水圖之後,

終於崩潰了。


 


筆法落印都來自蕪君。


 


那個他欽慕已久的畫手。


 


不知姓名,也從未以真面容示人。


 


是我十年前開始用的名字。


 


那一日我在做什麼呢。


 


我在宋郊的書房看到了一副花鳥圖。


 


我驚異於他如此妥帖細致地收藏著這副畫作。


 


可這圖成畫在太早之前,那時候我的筆力還不足。


 


想到這裡,我研墨展卷,腦子裡將這幅畫鳥圖回憶一遍,提筆想看看這幾年自己是否進益。


 


然後得到了宋郊冰冷的一句東施效顰。


 


東施效顰。


 


這話我記了很久。


 


不過很快我就釋懷了。


 


因為若非此事,我不會一氣之下回家。


 


親眼目睹阿蘭為秦夫人S人埋屍之事。


 


秦夫人眉目冷淡,漫不經心地吹了吹茶。


 


「伏嬌,你知道我在做什麼事情嗎?」


 


倒下的那個人我認識,正是一員朝中官員,曾到王府拜會過,是宋郊的親信。


 


不日將要調職出京,算是提宋郊積累政績。


 


如今人S了,那地方調任就要改。


 


可是這會是我那個終日無所事事的父親的意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