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即便他⼼中⼀直裝著宸妃，可這麼多年來，從未做過逾矩之事。
如今，皇帝S了。
宸妃成了太後。
一切塵埃落定，橫亙在夫君和太後之間的⼈，便隻剩一個我。
於是，我打算成全他們。
後來，聽聞⼀向克己復禮、循規蹈矩的聶大⼈，在某日突然發了瘋。
他不顧群⾂反對，太後勸阻，拋下一⽣清譽，動⽤私權，⼀路⾃長安追查⾄⾦陵。
隻為尋回他的發妻。
1
最近，長安城流傳出了⼀些⻛言風語。
說是新任內閣⾸輔聶⼤人，與當朝太後借著商議政務為由，暗通款曲，舊情復燃。
口口相傳，說得煞有介事。
於是今早晨起用早膳的時候，
聶慎之跟我提了兩句。
說及此事時，他還⾯帶微笑，⼀臉坦蕩，好似那些緋聞豔曲裡說的另有其人。
他說他與太後清清白白，還說流言無羈，讓我莫要放在心上。
我抿了⼀口粥，頭仍舊垂得低低的。
半晌，輕輕「嗯」了一聲。
我當然不信那些子虛烏有的傳言。
幼帝登基，他作為內閣首輔，要與太後商議要事，也是應當的。
主要是，我不信聶慎之會做出那些罔顧禮法的事來。
但我其實想跟他說——
沒事兒，我壓根就不在意。
他沒必要為了我這個可有可無的夫人，耽誤了自己一輩子。
可聶慎之用過飯後便走了。
也沒給我說上幾句話的機會。
他說，
他要進宮，約莫又要忙活到半夜，讓我不必等他。
芸豆來收拾碗筷的時候，輕輕嘟囔了兩句：「大人明知最近流言傳得廣，還是每日雷打不動地進宮見太後。」
「莫不是……」
我一把把剛端上的綠豆糕塞進了她嘴裡。
芸豆嚼了嚼，後半句話便跟著綠豆糕一起咽進了肚子。
我問她：「好吃不？」
芸豆點點頭：「好吃，跟宮裡的味兒一樣。」
我笑她，我們都出宮五年了，難為她還記得宮裡的綠豆糕是什麼味道。
芸豆得意勾唇：「我日日都惦念著這個味道，自然一吃就吃出來了。」
……
經她這麼一說，我偶然想起前些日子，聶慎之花重金從塞外尋來了些珍稀藥材。
說是能滋補氣血，催生黑發。
我問他是要給誰用。
他說，是要送給太後。
「太後因政事煩憂，鬢角比前些日子多添了幾根白發，」他道，「我身為臣子，理應如此。」
彼時，我並未思量太多。
還渾然不覺地贊嘆他的觀察力細致入微。
如今細細想來，若非日日惦念，怎的會連鬢角多了幾根白發都一清二楚。
怪我一向遲鈍。
到現在才後知後覺，自己原來已經耽誤了聶慎之這麼久了。
他讀的是聖賢書，行的是君子道。
一生克己復禮不逾矩，萬萬做不出罔顧禮法，與太後暗通款曲的事。
這才叫先帝將他與太後生生拆散。
這才用一道婚旨，困了他這麼多年。
其實當年聶慎之完全可以不娶我的。
他大可以隨便扯個理由回絕了先帝這無理的要求。
可他沒有。
他隻是坦然地接下了賜婚的旨意。
無悲無喜地叩首，道了句：「謝主隆恩。」
我記得我後來有問過他個中緣由。
是他在與貴妃置氣，亦或是這是他的緩兵之計？
聶慎之卻搖搖頭。
他說：「若我抗旨，你便也活不了了。」
嗐，我都忘了。
聶慎之就是這麼個光風霽月的爛好人。
若無人點破，他怕是這輩子都會將對太後的那份情放在心裡，然後帶進墳墓。
我不願他這樣。
我想，倘若他這樣的好人也不得一個圓滿的話。
那這世間也太不公平了。
所以，我打算成全他。
2
夜裡，聶慎之果然回得很晚。
打更的敲了三回梆子，他才風塵僕僕地推開了門。
回來見我屋裡還亮著，便過來問了一聲。
彼時，我正在收拾行囊。
聶慎之愣了一下，問我要去哪。
「想去金陵，瞧瞧我表姐，」我道，「聽聞她生了孩子，我想去看看。」
聞言，他頓了頓：「我近日繁忙，要麼改日……」
「沒事的，」我飛快接道，「大人不必陪我去。」
「隨從，馬車，我都打點好了，大人也不必費心。」
我一向嘴笨，總怕說多錯多。
可又擔憂說得不夠明白，聶慎之又要老好人毛病發作，做出點什麼多此一舉的事來。
好在，他並未生疑。
隻是照例問了我出發和歸來的日子。
「下月初二走，」我繳緊了袖子，「歸期……還未定。」
「初二，」聶慎之一頓，「如此著急麼？」
「嗯。」
這是我特意選的好日子。
是長安一年一度的花燈節，也是太後生辰。
適合遠走他鄉，也適合舊情復燃。
3
我把我要走的消息告訴了許多人。
唯獨不回來這事，隻知會了芸豆。
她哭得很傷心，揪著我的領子問我是不是瘋了。
「傻蛋，離了聶大人，你上哪找這麼好的前程？」
我一邊給她擦眼淚，一邊回道：「那總不能為了我自己的前程，毀了大人一輩子吧。」
「我不是教過你嗎，
人要知恩圖報。」
可聶慎之的恩，我無以為報。
思來想去，唯一能做的，便是給他自由。
臨行的前夜，聶慎之一夜未歸。
宮裡來人說，是太後頭疾發作，他忙著在左右侍疾，今夜便不回來了。
宮人還說，他囑咐我明日要等他回來，讓我莫要不告而別。
我滿口應下，轉頭卻在天將亮的時候，坐上了離開京城的小舟。
撐船的娘子本想再等上一日，觀賞完花燈節的焰火再走。
「首輔大人今年親自籌備了花燈節，聽說焰火比哪一年都要盛大。」
「咱們也算沾了太後的光了。」
「姑娘不想留下來看看嗎？」
我笑著遞給她一錠金子。
「不了。」
「今日就走吧。」
撐船娘子見我挽了婦人的發髻，
忽然哽了哽。
她拍拍我的手，說：「妹子，你定是受了委屈。」
「想必是你夫婿對你不好？」
「沒有，」我垂眸，淡淡道，「他對我很好。」
大人很好，是頂好的好人。
隻是，大人有大人的事要做。
我也有我的事要做。
我跟他不是能走在一處的人。
何必執拗，何必強求。
4
世間的陰差陽錯太多。
而我是見證者。
我沒爹沒娘，打從記事起，就跟在一個老太監身邊。
老太監叫顧有英，他給我吃，給我穿，教我宮裡的人情世故。
他還讓我叫他爹，等他S了，我得給他立碑燒香。
但其實我一直都很討厭他。
他市侩、陰險、毒辣，
說話陰陽怪氣的，仗著皇帝的寵愛胡作非為，做了不少傷天害理的事。
顧有英就是如此天打雷劈的一個人，害人無數，手段殘忍，沒什麼轉圜的餘地。
但他獨獨未苛待過我。
他把黑心上的一點紅，全勻給了我這個與他沒有半分血緣關系的孩子。
我問他為什麼。
顧有英故作深沉地捋了捋不存在的胡子。
他說：「因為你將咱當個人。」
我眨眨眼：「你本來就是個人啊，而且是個大惡人。」
顧有英又笑，笑得依舊尖銳難聽。
「這就對了，咱再怎麼不是東西，也得把咱當個人。」
「小恩子，人得就事論事，對你不好的，你盡管去恨，去扒了他皮，對你好的……你也得一輩子記在心裡。
」
後來，皇帝因後宮幹政之事被群臣彈劾，茲事體大，他需要一個替他背鍋的替S鬼。
於是，顧有英就這麼S了。
S得特別慘。
臨S前，他將我送到了金鑾殿，讓我當了御前灑掃的宮女。
用顧有英的遺言來說就是——咱們這皇帝，忒不是東西了。
任何人在他眼裡都是個可以隨意拿捏丟棄的物件。
但他信我，能在這位不是東西的皇帝手下活下去。
承他吉言，我做到了。
但我舍棄了一些東西，比如名聲。
那個時候，我已經有點理解顧有英了。
在這樣一個皇帝身邊做事，就算你什麼也沒做，也注定會被世人唾罵。
我在皇帝身邊侍奉了整六年，皇帝信任我，
像信任一條忠實的狗。
也說明，他沒把我當人。
記得沈素雨進宮第一天，皇帝就迫不及待地強迫了她——
當著我的面。
沈素雨被剝下的衣裙散落一地。
腰間的玉環在空中轉了一轉，砸在了我的額頭上。
鮮血淌下來，我一聲未吭。
外頭起了風，皇帝命我去將門關嚴實，我才發現，被迫見此活春宮的不止我一人。
我是站著，而聶慎之是跪著。
他很狼狽，目光卻凌厲有神。
卻在與我對視的一剎那，他直起身子，彬彬有禮地向我道了句：「見過姑娘。」
面面相覷了半晌，我在萬籟俱寂的夜裡，大聲喊了起來——
「不好啦，聶大人暈倒啦！
」
聶慎之是個聰明的，當即領悟了我的意思，俯在地上佯裝暈倒。
我的喊聲打斷了正在興頭上的皇帝，他不滿地穿衣出門，瞧見了不省人事的聶慎之，又滿意地笑了。
那夜，皇帝放過了奄奄一息的沈素雨，也放過了昏迷不醒的聶慎之，而後……
賞了我十個嘴巴子。
5
再遇聶慎之，他高升了。
他穿著赤紅的官袍，在宮道上與已是宸妃的沈素雨擦肩而過。
他一時失神，撞到了提著包裹的我。
裡面的紙錢灑了一些出來。
「抱歉，是在下莽撞。」
說著，他趕緊蹲下，與我一起撿地上的紙錢。
宮中燒紙錢是大罪，更何況我是要燒給「罪人」顧有英。
聶慎之一向公正嚴明，
恪守律例，可這一回，卻沒有為難我的意思。
他小心翼翼地將紙錢塞回我的包裹，深深向我作了一揖：「那日……多謝姑娘解圍。」
我搖搖頭：「是我要謝你。」
「謝我做什麼？」
「謝你……把顧有英當個人看。」
顧有英做過的壞事太多，他S八百回也不夠還的。
可他最後偏偏S於自己沒做過的事。
人人都清楚他背了黑鍋，但也無人在意。
S了個作惡多端的老太監，任誰也覺得大快人心。
金鑾殿上，大臣們跟著皇帝一起粉飾太平，到頭來，隻有聶慎之替顧有英喊了一聲冤。
但胳膊終究擰不過大腿，聶慎之的喊冤並沒有任何用處，反倒讓他自己被罰了三個月的俸祿。
「無論如何，還是得多謝您。」
顧有英說過，旁人的好，要牢牢記得。
「分內之事，不必謝我，」聶慎之道，「他縱惡貫滿盈，自有相應的律例來懲處，而不該如此，去替旁人受過莫須有的罪名。」
「顧有英該S。」
「但人，該有人的S法。」
6
自那起，我便確信，宮中那些關於聶慎之的流言都是假的。
皇帝以為聶慎之會背著他與宸妃私相授受，以為隔著重重宮牆，他們依舊難舍難分。
咱們這位皇帝就是這麼一副小人做派，他不信這世上有發乎情止乎禮，也不在乎什麼論跡不論心。
他隻知道，喜歡的一定要得到。
不擇手段也要得到。
這已經不知道是皇帝第幾次逼著聶慎之在晚上聽他和宸妃的牆角了。
聶慎之能忍，站一晚上也依舊面色如常。
他像以前那樣喚我：「可否請姑娘替在下溫一盞茶？」
我知道，他是在給我一個離開這令人作嘔的地方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