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但我卻沒有如往日那般承下他的人情。


我走近他,鼓起莫大的勇氣,袒露心聲:「大人,你帶娘娘走吧。」


 


聶慎之愕然抬眸。


 


「您和宸妃娘娘,都是好人,不該受此折辱。」


 


「所以,你們走吧,離開京城,走得遠遠的。」


 


我語調平靜地說著掉腦袋的話:「您不必擔心此事如何運作,隻要您點頭,相信我,我能替您辦到。」


 


顧有英生前搗鼓過一些假S藥,能讓人沉睡三日,期間瞧上去並無任何活人生息。


 


我在宮裡摸爬滾打這麼多年,若要存心做這件事,也未嘗不會成功。


 


我誠懇地看著聶慎之,心跳如擂鼓。


 


他恍惚地沉默了許久。


 


直到殿內的聲響也微弱起來。


 


他朝我疏離一笑:「此舉不合禮法。」


 


「可裡面那位,

何曾在意過什麼規矩禮法,您難道要為所謂的規矩葬送一生嗎?」


 


聶慎之油鹽不進:「在下隻求問心無愧。」


 


這是聶慎之唯一能帶宸妃走的機會。


 


他放棄了。


 


我與聶慎之在殿外說著大逆不道的話時,殿內,也不那麼太平。


 


宸妃第一次反抗了皇帝的寵幸。


 


皇帝震怒,他固執地認為是宸妃還在意著殿外的聶慎之。


 


他氣衝衝地奪門而出,似乎想直接砍了聶慎之的頭。


 


然後,他一轉眼看到了我。


 


再然後,他想了個餿主意。


 


「聶卿,如今年紀多大了?」


 


「回陛下,臣今年二十有三。」


 


「早到了成婚的年紀了,」皇帝冷笑,「不然,朕賜你一門婚事?」


 


他說著,走過來提起了我的領子:「子恩侍奉朕多年,

心思靈巧,溫婉賢惠,朕就把她賜給你做夫人罷。」


 


還未等聶慎之開口,他便補充道:「若你不願,便是瞧不上她,你都瞧不上的人,朕更是不能把她留在身邊了。」


 


「你說是不是,聶卿?」


 


「是。」聶慎之面無表情道。


 


「那你娶是不娶?」


 


朔風忽止,鳥雀無聲,聶慎之面對著皇帝的蔑視和折辱,在廊下重重叩首。


 


「臣謝主隆恩。」


 


7


 


事情雖已過去了五年,但一想到當日的情景,我還是恍如溺在水中,喘不過氣來。


 


我在金陵落了腳,暫住在柳夙的醫館內。


 


他曾在太醫院當差,與我有過幾分交情。


 


柳夙多年前與冷宮妃子私通,生下了一個女兒。


 


那棄妃生下孩子後,便撒手人寰。


 


柳夙絕望之際,本欲帶著孩子一同殉情。


 


卻被當晚正在給顧有英偷偷燒紙的我撞個正著。


 


「你自己想S,帶著孩子算什麼?」


 


「她本就不該出生。」


 


我踢了他一腳:「你怎麼不說自己管不住下半身?」


 


有根的男人,還不如沒根的顧有英硬氣。


 


我把他懷中的孩子搶過來,又踢了他一腳。


 


「你想S就S吧,這孩子歸我養。」


 


「但你可想清楚了,我是顧有英養大的,人家都叫他老走狗,叫我小走狗,你的女兒,保不齊要被我教成一隻小小走狗。」


 


柳夙急了,想到自己的閨女要被萬人唾罵,終於清醒了過來。


 


他也不顧什麼尊嚴臉面,跪在地上就開始向我磕頭,求我幫他們父女二人出城。


 


出宮這事我能辦,

但出城……對我來說就有點愛莫能助了。


 


我於是試著去求了一下聶慎之,請他在關鍵時刻網開一面。


 


他一向不會給人走後門,故而我沒抱太大希望。


 


卻沒想到他直接接手了此事,幹淨利落不留痕跡地將柳夙他們父女送出了城。


 


時隔多年提及此事,柳夙依然心懷感激:「若不是你和聶大人,我和桑兒真不知該如何活下去了。」


 


「在我看來,你和聶大人都是好人,怎的就……」


 


「就過不下去了。」


 


我擺擺手,抿了一口酒。


 


柳夙自知失言,便轉移了話題。


 


他叫來如今已經滿六歲的桑兒,笑著將我這個「救命恩人」介紹給她。


 


桑兒被他照顧得很好,聰明可愛,

彬彬有禮,她將自己喜歡的發帶作為禮物贈給了我,還甜甜地叫我「姨姨」。


 


我摸了摸她的小臉,糾正道:「好桑兒,以後不能叫我姨姨了。」


 


「要叫娘親。」


 


8


 


我來找柳夙之前,已與他有過一陣子的書信往來。


 


他的日子過得雖不如在京城時那般富裕,但總歸不用那麼提心吊膽了。


 


他說,他對如今清貧但安詳的日子很滿意,唯獨有一件關於桑兒的事,讓他頗為煩心。


 


我們都知道,桑兒的娘是冷宮棄妃,是個不能說出口的人。


 


可柳夙又怕跟桑兒直說她娘已S,她小小年紀難以承受得住。


 


故而這些年來,柳夙一邊騙鄰裡一邊騙桑兒,隻說她娘還在京城做大戶人家的女使。


 


但京城與金陵人員往來甚密,柳夙當年在宮裡也算叫得上名的藥師,

時候長了,難免露出破綻。


 


正所謂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


 


我對於給桑兒當娘的事沒什麼所謂,反倒是柳夙一再猶豫。


 


「這畢竟對你名聲有損。」


 


「我都要S了,還在乎什麼名聲不名聲的。」


 


我想好了,先在金陵,以桑兒娘親的名義待上一陣子,在街坊鄰裡那露個臉,幫柳夙把難關給渡過。


 


而後,再吃上一頓顧有英留下的假S藥,徹底把顧子恩,以及這個身份背負的一切,埋進墳墓裡。


 


一切都順理成章,水到渠成。


 


「再說了,我的後事不也得交給你來辦嗎?」我寬慰柳夙,「咱們兩兩相抵,互不相欠了。」


 


就像我和聶慎之一樣。


 


9


 


小桑兒對於自己天降阿娘這件事表示又驚又喜。


 


六七歲的孩子,

正是好奇心和精力都旺盛的時候。


 


她小小軟軟的身子,臥在我懷裡,用肉乎乎的臉蹭我的肩膀,不厭其煩地詢問著我在京城的生活。


 


我畢竟沒真的在大戶人家做過女使,便隻能將自己在聶府的事挑挑揀揀刪刪改改講給她聽。


 


自然,凡事都撿好的說。


 


說著說著,我才意識到,原來我在聶府這些年,也委實過了一段不錯的日子。


 


聶慎之雖對我並無感情,卻已做得比平常的丈夫要好上許多。


 


他教我讀書寫字,帶我出城遊歷,每日向我報備行程,毫不避諱地在旁人面前維護我早就壞透了的名聲……


 


甚至允我在家中,為顧有英立個牌位。


 


說真的,為一個不喜歡的妻子做到這份上,他也算仁至義盡了。


 


而聶慎之卻說:「這隻是我應盡之責而已。


 


我很感激,也很慚愧。


 


正思索著該如何報答他時,宮中忽地傳來了皇帝病重的消息。


 


前夜宮中大火,皇帝為救宸妃深入火場,自己卻不慎吸入煙塵,誘發了喘症。


 


眼見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臨了臨了,他居然選擇要見我一面。


 


直到進了皇帝寢宮,瞧著站在他榻前的親信大臣,我才後知後覺,這是場鴻門宴。


 


狗皇帝的確看起來時日無多。


 


他咳嗽著撐起身子,還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


 


「子恩,你來了,這些年過得如何?」


 


「託陛下的福,奴才過得很好。」


 


狗皇帝點點頭,似是對我的回答很滿意。


 


「知道就好,若不是朕,你哪有機會當上高官夫人。」


 


「你說,

你是不是該感激朕?」


 


「那是自然。」我仍舊回答得敷衍。


 


「既如此,你實話告訴朕,前夜宮中大火,聶慎之……」


 


「究竟是否進了宮?」


 


我沒想到,皇帝都走到了生命盡頭,最想做的事不是多看幾眼他祖輩留下的江山,也不是瞧瞧他一生深愛的宸妃。


 


而是費盡心思地想弄S聶慎之。


 


我微微一笑,面不改色地回答道:「回陛下,聶大人前夜一直同奴才待在府中,怎會出現在內宮呢?」


 


10


 


我在扯謊。


 


前夜,聶慎之在得知宸妃宮中起火,幾乎是想也沒想,便拋下一切出了門。


 


他喬裝打扮成侍衛混進了宮中。


 


一路避開了重重守衛,避開了無數宮女太監的目光到了宸妃所住的紫陽殿。


 


他以為沒人會發現他。


 


卻沒想到,皇帝也同他一樣,不顧安危地闖進了火舌吞天的寢殿。


 


皇帝或許看見了聶慎之。


 


又或許沒看清楚。


 


所以他才急於向我求證,以圖用這最後的機會,把他憎恨了一輩子的情敵按S在眼前。


 


「子恩,你在撒謊。」


 


「回陛下,奴才不敢撒謊。」


 


他似乎料定了我會這麼說,便冷笑著向左右招了招手。


 


一根小指長的銀針輕飄飄地落在了我的手中。


 


「古籍有載,起誓之人為取信於眾人,會吞一根銀針在腹中。」


 


「若所言非虛,銀針便會順利地進入腹部,而後排出,倘若說的是假話……這針便會穿過喉嚨,將髒腑都戳得流血潰爛,折磨得人痛不欲生。


 


「子恩,你敢試一試嗎?」


 


聞言,我暗自冷笑——


 


我敢說不嗎?


 


慣會威逼利誘,這麼多年了,這位皇帝還真是一點長進也沒有。


 


隻是他不懂聶慎之,不懂宸妃,也不懂我。


 


我平靜地接過銀針,將其至於舌上,迎著皇帝因憤怒愈發通紅的眼睛,微笑著合上了嘴巴。


 


銀針刺在了喉嚨上方。


 


我忍住喉頭即將湧出的血沫,坦然地笑了笑。


 


「奴才顧子恩,對天起誓,若所言不實,便讓腹中銀針穿腸而S。」


 


11


 


許是老天有眼——


 


既收了惡人,也沒餓S瞎家雀。


 


我沒S,皇帝S了。


 


他看著安然無恙的我,

氣得咳出一口老血,折騰許久後,終於咽了氣。


 


人人都以為這位昏君用情至深,十年如一日地專寵於宸妃,危難面前,不惜以性命為代價也要護住他深愛的女人。


 


即便他曾為了得到宸妃,害她兄長在獄中慘S,又害她母親在床頭鬱鬱而終。


 


可現在他S了,再也沒人深究他曾對宸妃的戕害和折辱,後世的史書上,在唾棄他的昏庸無能的同時,或許也會贊嘆他的深情。


 


皇帝,這是你要的嗎?


 


如果是,那S在宸妃的手裡……


 


你應當也是高興的吧。


 


12


 


該做事的都做了,該了的也都了了。


 


我吃下了顧有英的假S藥,坐在棺材邊,和柳夙做著最後的叮囑。


 


這或許也是我和他的最後一面,

他不語,隻是一味地忍住眼淚。


 


「姑娘,就沒別的法子了嗎,有什麼話不能和聶大人說清楚呢?」


 


「恐怕是沒有了。」


 


「你與聶大人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宛然一笑:「秘密。」


 


而且是驚天大秘密。


 


讓他們知道了,不大好。


 


我擺擺手,安詳地躺進了棺材裡。


 


意識開始發沉,我回想著自己不算好也不算壞的前半生,感覺有點想哭。


 


但哭不出來。


 


顧有英進了我的走馬燈,提著我的耳朵罵我蠢貨,嫁給了聶慎之那麼好的人,也不懂得守著他好好過日子。


 


「你這S丫頭,非要幫著沈家女S皇帝做什麼?」


 


我瞧著他,痴痴地笑了:「給你報仇唄。」


 


「你比他早S,

輩分比他大,到了陰曹地府,也讓他給你磕個頭。」


 


「德行,」顧有英得意冷哼,「丟了聶慎之這個大西瓜,有你難受的。」


 


「看那狗皇帝活著,我才更難受。」


 


是了,皇帝之S並非意外。


 


仔細深究便會發現,在宸妃寢宮起火前,皇帝曾來探望過她。


 


還渾然不覺地喝下了一碗摻了曼陀花粉末的茶。


 


宮裡年輕的宮人都不大清楚一回事,比起煙灰,曼陀花粉更會嚴重引發他的喘症,故而宮中已經許多年不允許出現曼陀花這種東西了。


 


知曉此事的人不多,我算一個。


 


敢把曼陀花帶進宮的,我也算一個。


 


這是個秘密。


 


隻有宸妃和我知道。


 


為了掩飾曼陀花粉的藥效,她點燃了自己的宮殿,制造了吞天的煙塵。


 


退一萬步說,就算皇帝不來救她,她也可以隨著大火,將一切證據燒得幹幹淨淨。


 


我知曉宸妃玉石俱焚的決心,於是掐準了時辰,將宮內要起火的事情告訴了聶慎之。


 


該和皇帝同歸於盡的不該是她。


 


而是我。


 


這也是個秘密。


 


除了我,沒人知道。


 


如今,我打算將這一切都帶進墳墓裡。


 


闔眼之前,我仿佛又瞧見了聶慎之。


 


一如當年金鑾殿初見,他身姿挺拔,目光如炬,不卑不亢地替顧有英辯白了半個時辰。


 


我見大人,如見明月高懸。


 


明月皎皎,輝澤萬物。


 


我為蜉蝣,朝生暮S。


 


聶慎之,你不必照我。


 


13


 


「娘親,你快醒醒,

快醒醒罷!」


 


再恢復意識時,我耳邊盤桓著桑兒低聲的哭喊。


 


一睜眼,發現自己並沒有躺在棺木裡,而是躺在不知名的床榻上。


 


桑兒見我醒了,終於撲過來放聲大哭。


 


我不明所以地給她擦了擦眼淚,柔聲問她怎麼了。


 


桑兒依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爹爹……爹爹被抓走了!」


 


我大驚:「被誰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