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被……」


「被我。」


 


碎玉般的聲音驟然響起。


 


時值深夜,外面本就靜寂非常,故而便使這聲音十分突兀。


 


我太久沒見聶慎之了。


 


得有……兩三個月了吧。


 


他似乎憔悴了許多,鬢角生出了幾根白發。


 


骨節分明的手指叩在門框邊緣,生生扒下了一些木屑。


 


桑兒見狀大喊:「娘親,就是他,就是這個人抓了爹爹……」


 


我用手指抵住了她的唇,哄道:「桑兒乖,娘親會把爹爹救出來的,你回房乖乖等著,好嗎?」


 


我旋即望了聶慎之一眼,他便心領神會地召來了下人,將依依不舍的桑兒抱了出去。


 


須臾,

屋內隻餘我二人。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開口:「大人……」


 


聶慎之卻張開雙臂,將我嵌進了懷裡,將我的後半句話埋進唇齒間。


 


「大人,我有話……」


 


「噓,」聶慎之又將我的話堵了回去,「你還很虛弱,先休息。」


 


「旁的什麼,都以後再說。」


 


……


 


不對。


 


聶慎之有些反常。


 


難不成他知道什麼了?


 


怪不得,京城那麼多重要的事都等著他去料理,他卻拋卻手頭的公務不做出現在了金陵……


 


思及此,我身子僵了僵。


 


「抱歉,」聶慎之小心地松開了手,輕輕撫了撫我的臉,

「嚇到你了嗎?」


 


「隻是你離家太久了,我有些擔心……」


 


說著,他和善地笑了笑:「你既是來幫柳夙的,和我直說便好了,何必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


 


狼狽嗎?可我看他分明比我更狼狽。


 


凌亂的發,瘦削的臉,還有沒半分血色的唇。


 


愧意湧上心頭,我咽了口唾沫:「大人,其實我……」


 


這次,話又隻說了半句。


 


聶慎之像是乏極了,在定定看了我半晌,確定我的確活著後,腦袋一歪,靠在我的肩頭睡著了。


 


14


 


後來我才知曉,聶慎之已經四天沒怎麼合眼了。


 


在我假S睡著後沒多久,柳夙正給我風風光光辦葬禮時,聶慎之便帶著人闖進了柳家。


 


據說,當時他看著停放在缟素下的棺木,怔怔地站了許久。


 


聶慎之這些年美名遠揚,天下無人不知其品行功績,以及那張舉世無雙的美人臉。


 


在場有人認出了他,故而比旁人要更震驚幾分——


 


一向克己復禮的首輔聶大人,眾目睽睽之下,平靜地掀開了那口棺材。


 


他將裡面的屍體抱了出來,帶著十分小心,十二分憐惜地探了探她的鼻息。


 


柳夙回憶著當時的情形,打了個寒顫。


 


「許多人都覺得不妥,可瞧著大人那副樣子,又實在害怕得不敢上前。」


 


於是,聶慎之便毫不避諱地帶走了我的「屍體」。


 


他其實十有八九是覺得我S了。


 


但還是揣著那點渺茫的希望,守了我三天三夜。


 


為此,

他還壞了自己的好名聲。


 


朝廷重臣強闖民宅,掠奪他人之妻的屍體,整整三日不予下葬,這哪一條捅到京城,都得夠他喝一壺的。


 


但聶慎之對此不以為意。


 


他每日依舊雲淡風輕地過活,甚至還順手處理了金陵堆積多年的陳年舊案。


 


仿佛那日瘋魔般的行徑都是錯覺。


 


直至某日,我接到了一件來自京城的密報。


 


內容很短,隻有兩行小字——


 


【慎之已曉,速離金陵。】


 


落款處沒有名字,隻印了朵簡易的花瓣。


 


——是我和太後的暗號。


 


我將密報丟進了炭盆,心如止水。


 


早晚會有這麼一天的。


 


怪不得,我每每跟聶慎之提及太後,

他都顧左右而言他。


 


他心思缜密,怎會察覺不到皇帝S因有疑?


 


可他既已知曉,現在又在與我周旋什麼呢?


 


我不知道,也猜不透。


 


太後告訴我,我得跑了。


 


可我累了,跑不動了。


 


15


 


入夜,聶慎之依舊在處理公務。


 


見我端了茶來,他十分自然地握住了我微涼的手。


 


「金陵不比京城,湿氣重了些,距歸期還有些日子,我明日讓人給你趕出幾件厚衣裳來,好不好?」


 


昏黃的燭火將他的側臉勾勒得溫柔繾綣。


 


回想起在京城的每個無眠的夜,我都會像這般,給他溫上一盞茶,陪他說話到天明。


 


即便沒有情愛,但我想,聶慎之至少是不討厭我的。


 


他憐惜我,在旁人罵我是個害人的走狗時,

總會出言維護:「子恩她並未做錯什麼,皇命難違,她何其無辜?」


 


那現在呢?


 


倘若,我犯了滔天的大罪呢?


 


我不動聲色地抽出手,問:「大人,這茶還好喝嗎?」


 


聶慎之頷首。


 


「我在裡面放了曼陀花,」我垂眸,「先帝有喘症,喝不得這東西,故而我也許多年沒有碰了。」


 


「曼陀花提神爽口,明明是個好東西。」我道。


 


「話雖如此……」聶慎之頓了頓,「但這杯,分明是薄荷的味道。」


 


……


 


是啊,是薄荷的味道。


 


那日我給宸妃的,也是普通的薄荷粉。


 


皇帝喝了,也不過是會咳嗽幾聲。


 


真正的曼陀花粉,早已混在了皇帝服用的,

緩解喘症的藥裡。


 


——早在五年前就在了。


 


他那麼愛宸妃,不會因為薄荷會讓他小小咳嗽幾聲,就駁她的面子。


 


皇宮深夜走水,值夜太醫定會被他派去照料宸妃。


 


那時,他就會想起那瓶多年未曾服用的小小丹藥。


 


太醫醫術高超,不會查不出皇帝實際S於曼陀花粉,聶慎之聰明絕頂,也不會想不出究竟是誰把曼陀花粉放了進去。


 


我坦然一笑:「是啊,這杯隻是薄荷。」


 


「真正的曼陀花粉,大人知道在哪。」


 


聶慎之大約也沒想到我會和他攤牌,他神情復雜地瞧了我一眼,而後垂下了頭。


 


「對不起,瞞了你這麼久。」我道。


 


以他的脾氣秉性,或許會將我帶回京城正法,又或許會念及往日情分,

給我留個體面和全屍?


 


都無所謂了。


 


「你真的,隻瞞了我這一件事?」


 


我沒想到,聶慎之沉默這麼久,開口問的竟是這一句。


 


我一頭霧水地點點頭。


 


「嗯。」


 


「騙我。」


 


「什麼?」


 


「你在騙我。」他的聲音莫名哽咽。


 


我垂眸看去,才發覺聶慎之竟已淚流滿面。


 


他顫抖著將頭埋進我的肩膀,手指撫摸著我下颌處的疤痕,泣不成聲。


 


「很疼吧……」


 


「吞了一根針,很疼吧?」


 


「取出這根針,也很疼吧?」


 


「可你怎麼不告訴我……你憑什麼,不告訴我?」


 


16


 


我不知道聶慎之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而且與弑君之罪相比起來,這個竟才是他關注的重點?


 


我不解,但我已經隱隱察覺到了他的意思——


 


他想包庇我。


 


包庇我的弑君之罪。


 


這對現在的他來說並非難事,畢竟他已官居高位,又是一人之下的首輔,他不發話,誰又敢深究此事呢?


 


但我還是不敢想,他一個自小將規矩禮法、忠君愛國刻在骨子裡的人,在這種天理難容的大事上,為何這樣輕飄飄地放過了我?


 


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想,我得找個地方,好好理一理。


 


於是,我又跑了


 


——在回京的前一日。


 


聶慎之離開太久,京中大事,太後與小皇帝料理不來,所以他不會來得及尋我。


 


我就這樣在外頭遊蕩了幾個月。


 


兜兜轉轉,到藤州落了腳。


 


藤州是個離京千裡,偏僻荒涼的小地方。


 


我在這裡碰到個酷似顧有英的小屁孩,來這第一天,就偷了我的錢。


 


偷,還偷不徹底,隻偷了夠買饅頭的錢,後來想把錢袋子還給我的時候,被我逮了個正著。


 


我揪著他的脖子,看他眉眼看得有些出神,問他知不知道顧有英。


 


小屁孩一臉不服:「當然知道,蠱惑皇帝,禍亂朝綱的S太監嘛。」


 


「嚯,知道得挺不少的嘛。」


 


「那是自然。」


 


「他是我爹。」


 


17


 


我就這麼在藤州定居了下來。


 


小屁孩沒爹沒娘,便也跟著我討生活,他說我既然是顧有英的女兒,那肯定很壞很有本事,跟著我有好日子過。


 


我給他取名叫侑兒。


 


侑兒不但長得像顧有英,性格也有點像。


 


腦袋聰明,心眼頗多,總做壞事,又壞得不徹底。


 


在藤州這兩年,我糾正了他許多陋習,如今他已比初見時良善了太多。


 


唯一還沒丟棄的,便是偷雞摸狗的毛病。


 


某日,他又因偷了人家的東西被關進了府衙。


 


偷的還不是平民百姓,而是才上任的刺史大人。


 


我帶上了所有的身家,期盼著這位新的刺史別像之前那位一樣喜歡獅子大開口。


 


我站在廊下,一遍又一遍數著手中的銀票。


 


急風忽來,將銀票吹丟了一張。


 


我連忙去抓,卻一個轉身,撞上了來人。


 


「抱歉……」


 


「無妨。」


 


頭頂傳來熟悉的聲音。


 


我抬眸,對上了聶慎之笑眯眯的眼。


 


「無妨,」聶慎之大言不慚,「反正無論你做了什麼,我總會包庇你。」


 


「你知道的,刺史夫人。」


 


(正文完)


 


番外


 


聶慎之知道顧子恩會在回京路上溜走。


 


所以他本來也沒打算攔。


 


京城本就不是個洞天福地,她這麼多年,過得並不好。


 


年少時被困在皇宮,身不由己地跟著皇帝,落了一身壞名聲,和一輩子的心結。


 


後來嫁給他,日子也從沒得到片刻寧靜。


 


現在又要把她拎回那傷心地?


 


他不忍心。


 


但他還有未盡之事沒有做完。


 


聶慎之用兩年安排好了一切,興科舉,選賢臣,殚精竭慮為年幼的皇帝鋪好了以後的路。


 


而後,他去面見了太後。


 


昔日青梅竹馬的小妹妹,如今已是執掌後宮的天下之母。


 


他將顧子恩隱瞞的事悉數告訴了太後。


 


「她不願連累你,」聶慎之道,「所以她早就打算好了一切。」


 


即便某日東窗事發,太後也隻不過算個被利用的無知者。


 


太後震驚到無以復加,以至於眼角無意識地落下兩滴清淚。


 


「子恩她……太傻了。」


 


「不,她很聰明,」聶慎之淡淡道,「也很清醒。」


 


「她自始至終,都在做自己認為是對的事。」


 


萬S不辭,絕不後悔。


 


今日是太後父親的忌日。


 


她的父親,即是聶慎之的恩師。


 


他臨S前將自己的女兒託付給了聶慎之,

讓他務必護她周全。


 


他銘記於心,不敢違背。


 


回想起來,聶慎之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負恩師所託,有負世人所託。


 


他自認這一生,正位凝命,不欺暗室。


 


即便皇帝昏庸,他依舊忠君守禮,不為物役。


 


他無愧於心。


 


「太後娘娘,」聶慎之平靜地取下官帽置於胸前,「請允臣離京,去尋臣的夫人。」


 


他知道,天下人還需要他。


 


但他隻想要顧子恩。


 


他早該跟她說的——


 


他怎麼會不愛她呢?


 


在京城,他與顧子恩被皇帝監視的那五年,如果沒有愛,他活不下去。


 


往後的餘生,如果沒有顧子恩,他也活不下去。


 


聶慎之褪了官服,著一身素衣,

向著宮牆外走去。


 


行至半路,他在青石板路的縫隙間,瞥見一角紙錢的碎屑。


 


他驟然想起了與顧子恩相撞那日。


 


她捧了一袋子要燒給顧有英的紙錢,瞧著他,萬分緊張。


 


那是聶慎之第一次徇私,包庇了她。


 


往後,他也一直會這麼做。


 


過往種種,譬如昨日S,


 


朱绂紫绶俱塵土,


 


春風陌上不如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