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總之這世上除了唐宋,最了解蘇允中的就是田橙了,她戳蘇允中,一戳一個準。
蘇允中丟下手機,看了一眼桌上的盒飯,沒了吃飯的興致。
如果說蘇允中做過什麼後悔的事兒,並不是在年少無知時愛過成彤彤。
畢竟血氣方剛的時候,誰還沒為愛情犯過傻?
他後悔的是,那時候的他沒能好好對趙疏。
他該多買點兒肉給她吃,該多去看看她。
他十八歲那年的夏天,爺爺非要千裡迢迢地去河南的一個小縣城。
家裡人都忙,隻有他每天無所事事,所以他爸媽讓他陪著爺爺一起去。
爺爺心髒不好,坐不了飛機,他們坐火車,又轉成大巴,最後坐上了趙疏他爸開的一輛破三輪車。
爺爺來看的是他的老戰友,
他們一起上過戰場。
活著回來的沒幾個人,後來趙疏她爺爺回了老家。
這一別就是幾十年,彼此都沒了音信兒。
還是趙疏他爺爺在新聞裡看見了蘇允中他爸,他爸和他爺年輕時候長得一模一樣。
趙疏他爺爺讓趙疏給蘇允中他爸的單位寫了封信,兩個老戰友就這樣聯系上了。
趙爺爺腿不方便,走不了遠路,但他想見見蘇爺爺。
於是蘇爺爺一路奔波,來了。
蘇允中從沒見他爺爺掉過眼淚,但是那天兩個老人手握著手,坐在一顆老杏樹下面,說一會兒哭一會兒。
他們耳朵都有些背了,說話的聲音很大。
說的都是戰場上犧牲的戰友,他們是什麼名兒,家在哪兒,長什麼樣兒……
趙疏家的院兒很小,
四四方方,簡單的磚混結構,院兒裡連磚都沒鋪,打掃得幹幹淨淨。
趙疏她爸很憨厚,穿著一件破了許多小洞的黑色老漢背心。
一會兒切西瓜,一會兒倒水的。
趙疏她媽和她姐在廚房做飯,雞是家裡養的,菜是地裡種的,玉米是現掰的。
蘇允中打小兒就過得好,什麼山珍海味沒吃過?
可偏偏就是趙疏家的這頓家常飯,蘇允中吃著最對味兒。
他一氣兒吃了兩個現蒸的大饅頭,趙疏她媽又給他遞了一根玉米棒子。
那玉米棒子,又甜又糯,甭提多好吃了。
就在他吭玉米吭的不知天地為何物的時候,趙疏回來了。
河南中午的大太陽比京市還曬,蘇允中頂著一腦門子汗,後背的汗浸湿了白襯衫。
他原本並不很在意,畢竟這兒誰也不知道他是皇城根兒下蘇家的小爺。
所以心裡頭沒什麼包袱。
結果一轉頭看見趙疏時,他不由得伸手抹了把嘴,果然手上粘了幾粒玉米芯兒。
趙疏長得沒她姐好看,身上穿的還是一套白底藍條兒的校服,校服又寬又肥,醜得驚人。
她個子瘦高,偏生了一張圓臉,臉頰肉乎乎的,眼睛溜圓兒。
總之就是十分討長輩喜歡的長相。
「老班長,這就是我家二妮兒,九月份就上大學了。」
趙爺爺伸手拉著趙疏,叫她喊人。
趙疏一雙大眼睛眨巴眨巴,也不認生,嗓門清亮地喊了聲蘇爺爺。
爺爺拉著趙疏的手,稀罕得跟什麼似的。
趙疏大大方方地任由爺爺看。
「蘇爺爺,我是趙疏,今年十八。」
趙疏介紹自己的時候,身上有一股勁兒,
說不上來。
蘇允中經常去部隊,部隊裡的士兵見了首長,就是這麼介紹自己個兒的。
「好好好,你是幾月份生的?」
「十二月二十三。」
「你和允中同歲,他比你大了兩天。今年參加高考了麼?考到哪兒了?」
這話都不用趙疏接。
「考到京市清大的醫學院了。」
趙爺爺驕傲地說道。
蘇允中一聽,又細細打量了趙疏一遍。
他就在頂尖的學府、頂尖的班級上學,一路上遇見的不是天才就是人才。
總之放眼望去,個個都是聰明人,但沒一個聰明人和趙疏長一樣。
趙疏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像能考上清大的樣兒。
「還是你會教育孩子……」
爺爺一邊誇趙疏,
一邊貶低蘇允中。
蘇允中沒吭氣兒。
趙疏就坐在他旁邊的小板凳兒上,自上了飯桌,一張嘴就沒停過。
不知道是熱的還是吃的,鼻尖都冒汗了。
蘇允中就沒見過像趙疏這樣能吃的姑娘,關鍵她吃那麼多,肉都長哪兒去了?
後來蘇允中終於知道了,趙疏的肉都長在了他喜歡的地兒。
吃完飯,蘇允中身上黏膩得厲害,想洗個澡。
趙疏她媽派遣趙疏,讓她帶著蘇允中去鎮上的公共澡堂洗澡。
鎮上離村上幾十分鍾的路,走著就去了。
5
趙疏手裡提著個塑料袋,裡面裝著洗發水、沐浴露和一塊毛巾。
蘇允中背著個包兒,包裡裝著他要換的衣服。
趙疏走在前面,她走路端端正正,脊背挺得倍兒直。
蘇允中跟在她身後,一搖三晃。
路兩邊是麥田和玉米地,麥子快要黃了,飽滿的麥穗眼見慢慢垂下了頭。
「這是麥子,這是玉米,那兒,瞧見沒?西瓜……」
趙疏的嘴沒闲著,一路走一路指點。
蘇允中深覺在趙疏心裡,他怕不是個傻瓜吧?
麥子玉米都分不清的傻瓜。
趙疏心裡確實是這麼想的,首都來的公子哥兒,四體不勤,五谷不分才正常。
蘇允中長腿一邁追上了趙疏,他還稚嫩的眉頭緊鎖,問了一個自趙疏進門以後就非常想問的問題。
「我長得好看嗎?」
蘇允中是真好奇,他好奇是因為趙疏見到他的時候表現得實在太過於平常的,平常得就像看見了路邊隨便的一個人。
自有自我認知以來,
蘇允中對自己的長相是極度自信的,就是成彤彤,她雖然沒同意做他的女朋友,但是對他的外貌也是給予了肯定的。
一個人看見一個特別好看的人時的驚豔,趙疏眼裡完全沒有。
「好看啊!特別好看。」
趙疏認認真真地回答了蘇允中,並且她一點兒也不覺得蘇允中問的問題有什麼奇怪。
試問若是旁的姑娘,當一個長相十分好看的男生忽然問出這樣一個問題時,心裡面是不是會千回百轉?
要麼覺得他自戀,要麼就是他是不是對我有什麼想法。
可趙疏不一樣,她打小跟著她爺爺,腦子裡裝的都是正直善良,真心待人。
趙疏看著是個小姑娘,內裡其實就是爺爺輩兒為人處世的那一套。
再說她的那點兒腦子都用在了學習上,騰不出多餘的了。
她從不會去揣度旁人說一句話或者做一件事兒是不是另有深意。
她是個特別直白特別不會別扭的姑娘。
話說回來,蘇允中他爺爺也是這麼教他們兄弟幾個的,可是怎麼就沒教出一個趙疏這樣的?
蘇允中看著趙疏認真又不做作的模樣,忽然就想逗逗她。
「那你說我有多好看?我哪裡最好看?」
趙疏認認真真地又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比電視裡的明星還好看,眼睛最好看。」
她說完以後還自顧自地點了點頭,不知道是肯定自己的回答,還是在肯定蘇允中的好看。
蘇允中眼角一翹,笑了。
他是爺爺嘴裡的混不吝,打小就打架整事兒,回回挨他媽一頓揍才能消停一兩天。
不知道是挨罵挨得太多還是挨打挨得太多,本來就是矜貴且對什麼都不屑一顧的小爺養成了一副極不討人喜歡的性子。
隻要他看不慣,他就冷著臉挑釁你。
即便是笑,那笑裡都藏著三分言不由衷兩分嘲諷。
可是這片刻,他是真心實意地想笑。
鎮上公共浴室的簡陋超出了蘇允中的想象。
小小一間,發霉的房頂,發黑的地板,生鏽的噴頭,還有一股說不上的怪味兒。
他長這麼大,洗澡從沒洗這麼快過。
趙疏還沒出來,他已經坐在澡堂門口的一塊石頭上一邊抽煙一邊等她。
來來往往的人都要看他一眼,眼裡藏著驚豔和探究。
這才是嘛!
「吸煙不益於健康。」
趙疏出來了,頭發還沒幹透她就扎了起來,頭發緊緊貼在頭皮上,露出了飽滿光滑的大腦門兒,還有一顆紅豔豔的痘兒。
蘇允中把剩下的半截煙扔到地上,
捻滅。
兩個人又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等走回去的時候,又是一身汗。
蘇允中蹲在屋檐下一邊吃趙疏切的西瓜一邊想,他為什麼非要洗澡呢?
晚上蘇允中和兩個爺爺一塊兒睡,爺爺們的鼾聲此起彼伏,蘇允中熱得睡不著。
人一旦睡不著就會煩躁,蘇允中也是。
他在床上翻來覆去折騰了一會兒,決定去屋外吹吹風。
結果就看見了躺在屋頂上睡覺的趙疏。
蚊子在她頭頂盤旋,她趴在涼席上,睡得無知無覺。
蘇允中坐在她身邊,看著天上巨大的月亮,還有一眼望不到邊兒的麥田,心底忽然變得很安靜。
城裡的樓房像紙盒子,一格一格,將人的心也養得很小很復雜。
可是眼前的天地廣袤無垠,養出的趙疏就坦坦蕩蕩。
蘇允中坐了一夜,趙疏睡了一夜。
結果蘇允中滿身都是蚊子叮的包,趙疏一個包也沒有。
連蚊子都欺生。
大概河南的蚊子,壓根不知道京市的蘇小爺不好惹。
第二天一早蘇允中和蘇爺爺就要走。
依舊是趙疏他爸開著小三輪送他們去車站,本來趙爺爺準備了好些東西要他們帶回京市去的,但是路太遠,不方便。
蘇允中自己個兒背了幾個大饅頭和幾根玉米棒子。
走的時候他屈尊降貴地問趙疏要電話。
「我還沒手機,你留個電話號碼,我有手機了給你打電話。」
蘇允中就留了自己個兒的電話號碼。
蘇爺爺又留了家裡的電話,再三叮囑趙疏,到京市來上學,一定要來家裡看他。
蘇允中晚上沒睡好,
一路上迷迷糊糊,他爸的秘書在火車站等著,回程的票早就買好了。
蘇允中埋頭就睡,蘇爺爺和譚秘書說話。
迷迷糊糊中,蘇允中聽見爺爺在誇趙疏。
「那樣的孩子,是真少見了。」
蘇允中嘟囔了一句。
可不是少見麼?
蘇允中回到京市,把他從河南背回來的大饅頭和玉米棒子分給了蘇允寧和唐宋吃。
他在一旁眼巴巴地瞅著,等著他們給出評價。
但是他們不語,隻低頭一味地吃。
蘇允中揚起眉峰,得意洋洋地說道:「做饅頭的面粉是自己種的小麥現磨的,棒子也是現掰現煮的。」
那是蘇允中十八年的人生中,唯一一次覺得自己輕輕松松就贏了他哥。
畢竟他哥還沒親手掰過玉米棒子。
學校九月份開學,
趙疏沒給蘇允中打電話,但是她根據蘇爺爺留下的地址找到了蘇家。
那是坐落在胡同深處的一座四合院兒。
6
趙疏來的那天恰好下雨,蘇允中白天去學校報名。
回家後就開始收拾東西,住校是不可能住的。
都是血氣方剛的少年,大晚上哼哼唧唧的聲兒,他一點兒也不想聽。
他爸給他在學校對面的小區租了間公寓。
而條件就是讓他好好學習,千萬別再惹是生非。
蘇允中嘴裡答應著,心裡卻不屑一顧,他什麼時候惹是生非了?
壓根就沒那回事兒。
都是事兒來找他,事兒來了他不接著,那他就不是蘇小爺了。
趙疏來的時候,蘇允中正在自己個兒屋裡收拾東西呢!
「小疏,你自己個兒怎麼找到這兒的?
怎麼不打個電話,爺爺好叫人去接你?」
爺爺的耳背,說話聲音本來就大,這一看見趙疏,又驚又喜,聲音更是大了幾分。
蘇允中疊衣服的手頓了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