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趙疏的聲音還是一樣清亮，坦坦蕩蕩的，一點兒也聽不出拘謹來。
蘇允中把衣服放進皮箱裡，緩了緩步子，一搖三晃地走到院兒裡。
趙疏腳邊放著個巨大無比的蛇皮袋子，不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
她上身穿著一件純白半袖，腿上一條黑褲子，腳上一雙白鞋，印的是背靠背的標識，但打眼一看就是假的。
她扎了個高馬尾，大腦門還是露在外面。
臉上不施脂粉，看起來湿漉漉的。
「趙疏。」
他叫她。
他雖然生了一張會笑的嘴巴，可他不愛笑。
他嘴巴一翹，大多時候就是要搞事兒。
可是不知怎的，看見趙疏這樣淳樸的打扮，
他就忍不住想笑。
「蘇允中。」
她大大方方喊他的名字，對著他露出了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
她的牙齒又密又小，就像小孩兒剛長出的牙齒一樣，所以她笑的時候顯得特別稚氣單純。
「快進屋兒。」
爺爺拉著趙疏進屋，蘇允中十分有眼色地去提趙疏帶來的蛇皮袋子。
結果他一把沒提起來。
這麼遠的路，想想路上不知道要換幾次車，她還要帶自己的東西，所以她一個人是怎麼一路輾轉把這些東西帶來的？
蘇允中心裡有些不舒服。
為什麼不舒服他也說不上來，他就是覺得趙疏傻。
她不知道出遠門要輕裝簡行的道理嗎？
剛說著話兒呢，蘇允中他爸媽就回來了，後頭還跟著蘇允中他哥。
蘇允中他爸打小兒就在軍隊，
身上有一股生人勿近的鐵血氣。
加之他長得又高又魁梧，一張冷酷的臉往哪兒一擺，就能止兒夜啼。
但其實他脾氣頂好，至少從不打孩子，他講究的是以理服人。
你不服，就說到你服為止。
蘇允中除了高聳的眉骨，其它地方都生得像他媽。
他媽個子不高，即便四十多歲了，也還是個氣質卓絕的美人兒。
美人兒在外交部上班，瞧著溫溫軟軟，實則心狠手辣，揍起蘇允中來，一點兒也不含糊手軟。
蘇允中他哥蘇允寧，基本就是他爸的翻版，隻是下巴沒他爸那麼方正，也不留寸頭，整個人看起來就溫和了很多。
蘇允中他爸叫蘇建軍，她媽叫賀崢。
他哥比蘇允中大五歲，在空軍服役。
一家子人能湊這麼齊不容易，因為這是蘇允中的大日子，
過了今兒，他就是正兒八經的大學生了。
趙疏站起來，也不用誰介紹就喊人。
叔叔阿姨哥哥地叫，然後像見爺爺的時候一樣，做了自我介紹。
對著蘇允中他爸那張臉她也不犯怵，一直都是笑眯眯的。
蘇爺爺從河南回來以後和兒子媳婦兒念叨過好幾次趙疏，說起來就是那孩子大大方方敞敞亮亮兒的，一點兒也不扭捏。
兩口子也就是一聽，想不明白蘇爺爺嘴裡的大大方方是個什麼樣兒的大大方方。
這時候一見著趙疏，多少有些理解蘇爺爺說的意思了。
這小孩兒身上有一股子勁兒，一股子又正又淳樸的勁兒。
她的聲音一點兒也不像時下大多數女孩兒的軟糯甜膩，更多的是一種極有精氣神兒的敞亮。
她身上沒有那種萎靡不振，不知未來在何方的頹廢。
也沒有那種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的矯揉造作。
更不像他們家那不著調裝酷耍帥無病呻吟的蘇小爺。
她就是那種很早以前抗日愛國黑白電影裡才有的那種老式小孩兒。
賀崢一下子稀罕得不得了，過去拉著趙疏的手坐下，問這問那，沒完沒了。
賀崢問什麼，趙疏就答什麼，沒一點兒扭捏作態。
態度尊敬，但不諂媚。
一輪兒問下來，賀崢更喜歡了。
賀崢喊了做飯的王姨，一疊聲地交代王姨要做什麼菜，又問趙疏有沒有什麼忌口的。
「我啥都吃，特愛吃肉。」
小孩兒一本正經地實話實說。
「好好好，不挑食對身體好。王姨，你去和小李說，叫他再去買一隻烤鴨回來，順道兒再買點兒常吃的那家的點心。
」
「還有巷口那家的滷味也多買點兒……」
賀崢對自家兩個兒子都沒這麼細致過，蘇允中在一旁坐著，吃味地砸吧砸吧嘴。
「小疏，愛喝汽水兒還是果汁兒？我讓人準備點兒？」
蘇建軍終於有機會插了句話。
「都成。」
蘇建軍一聽，使喚蘇允中去冰箱裡拿果汁汽水兒，看著桌上擺的水果，隻有西瓜和葡萄。
又讓蘇允寧去廚房洗些別的端過來。
蘇允中單薄的眼皮一撩，瞅了趙疏一眼。
她一來，怎麼他和他哥就得被指揮得團團轉？
他們回來的時候，趙疏正翻她那蛇皮袋子呢！
裡面裝的都是她們家自己產的，有一袋兒玉米棒子，還有一袋兒小米兒，一袋兒炒花生，
一罐子西瓜醬……
林林總總，加一起總得有二十來斤。
蘇建軍和賀崢看著看著，就動容了。
他們收到過的禮品不計其數，包括各地的特產。
卻沒有那個像趙疏背來的這一袋子一樣，沒有任何包裝，就裝在布袋兒、塑料袋兒、罐頭瓶兒裡。
質樸得不值一提，又格外地打動人心。
「玉米隻剩下最後一茬兒了，路上放了兩天，煮出來可能沒剛掰下來的好吃。
我爸本來不讓帶，我媽說蘇允中喜歡吃，非要帶點兒……」
「看看廚房有沒有饅頭，拿幾個來，我要嘗嘗西瓜醬。」
蘇建軍指使著蘇允中。
蘇允中一臉的不情願，又在旁人看不見的地方咧了咧嘴角。
趙疏這小孩兒，正得發邪啊！
她是不是讀毛選長大的？
7
蘇家的這頓飯吃得比年夜飯還隆重，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兒。
趙疏吃飯，那氣勢，真是氣吞山河。
不是說她吃相粗獷或者旁的，反之她吃飯其實頂秀氣，嘴巴上不沾汁兒也不帶水，紅豔豔的嘴巴一嗦，肉和骨頭完美分離。
她吃飯快，嘴巴不停，腮幫子鼓鼓囊囊。
老輩兒的人最愛這種好好吃飯的小孩兒了，她還不認生，賀崢一個勁兒給她夾菜，她就一個勁兒地吃。
吃到最後，連蘇允寧都放下筷子，一臉慈祥地看著她。
「蘇允中，你說什麼人能養出這麼稀罕人的小孩兒？她咋就這麼招人稀罕呢？」
蘇允中眼皮一撩，沒搭理他哥。
蘇允寧忍了半天，
沒忍住，親自用餅皮給趙疏卷了一塊鴨肉。
趙疏接過去，大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蘇允寧，嘴巴一張，一口吃了下去。
等咽下去了，笑眯眯地說道：「謝謝哥哥。」
蘇允寧簡直不要太受用，又故技重施。
依舊得到了一個響亮的謝謝。
蘇允中放下筷子，抱著手臂就那麼瞅著趙疏。
這是給他們一家子都灌了迷魂湯了？
他有些不開心。
他本來就不得寵，這下好了，來了個趙疏，他就更不得寵了。
你瞅他媽看他那眼神兒，簡直像是在看一坨臭狗屎，恨不能鏟出去給丟了。
趙疏吃飽了肚子，又喝了一瓶汽水兒，肚子滿滿當當，她還能吃幾顆葡萄。
別以為趙疏傻，不懂看人臉色。
趙疏可一點兒也不傻。
城裡人嫌棄農村人的多了，可她一點兒也不覺得農村人有什麼丟臉的。
她爸她媽讓她給蘇家帶土特產，她也沒覺得拿不出手。
那都是他們一家人辛辛苦苦種出來的，在肥沃的土地上，也要汗水澆灌才能長得好。
汗水澆灌出來的東西，那都是帶著真心的，世上沒有比真心更好的禮物了。
如果旁人不珍惜，那這人就不值得深交。
她家沒兒子，姐姐又比她大了整整七歲，一家子就可著她一個人疼。
這小孩兒雖然吃的穿的糙，可她得到的愛多得都裝不下了。
不缺愛的人，最善於發現愛。
旁人待她真不真心，一個眼神一句話她就能看透。
蘇家人待她真心，她自然報以真心。
她爺爺說了，償還真心的最高規格就是報以真心嘛！
趙疏或許物質世界匱乏，可是她的精神世界十分富足。
她從來不缺愛。
又陪著聊了會兒天，眼看天快黑了，趙疏起身要告辭。
畢竟從這兒到學校，要換兩趟地鐵，大概要五十分鍾。
「小疏，小中就在你們學校北門兒租了間公寓，你如果有什麼事兒就去找他。」
蘇爺爺再三叮囑。
「你不是要走嗎？東西收拾好了？剛好叫你哥給你倆一塊捎回去。
我還給小疏準備了些吃的。」
他媽把蘇允中安排得明明白白，蘇允中還能說什麼？
沒收拾好也得收拾好了。
趙疏再三承諾到了周六周日抽空就來，賀崢才依依不舍地松了手放趙疏上了車。
兒子的車開出了老遠，兩口子還在門口站著瞧。
「老蘇，你說人家爸媽是怎麼生的？生的小孩兒怎麼就這麼招人疼？」
賀崢再次感嘆。
「小疏這孩子確實好。」
「如果我有這麼一個小閨女，這輩子也算圓滿了。」
「我真是，看見我生的兩個祖宗就頭疼……」
此刻她生的小祖宗正在翻看他媽給趙疏帶的東西呢！
水果、點心、果汁兒、滷味兒、各種零食……
琳琅滿目，怕不是把家裡的冰箱都給搬空了吧？
他打小兒就沒有過這樣的待遇，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蘇允中拿了一瓶兒可樂，擰開，狠狠地灌了一口。
趙疏就在他旁邊坐著，看蘇允中耍小孩兒脾氣。
偷摸在心裡笑。
「小心嗆著。」
蘇允寧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
「要你管。」
蘇允寧一下子來了勁兒。
「小疏，哥哥和你說，你以後離他遠點兒，這小孩兒嫉妒心可強著呢！
小時候他覺得我媽給他倒的牛奶比我的少，硬生生自己個兒喝了一斤牛奶，都給喝吐了，就是為了不讓我喝。
還有，每次闖禍，我媽打他一頓，他總要想法子從我身上找補回來……」
「蘇允寧，能不能閉嘴啊你？」
蘇允中看著趙疏聽得興致盎然，心裡別扭，語氣裡就帶著一股子狠勁兒。
蘇允寧看他那張臉，就知道這是真生氣了，他立刻閉上了嘴。
「還想吃什麼？要不再給你拿點兒？」
趙疏在袋子裡翻找，
最後拿了一盒切好的西瓜放在蘇允中手裡。
蘇允中握著拳頭，S活不肯接。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別扭什麼。
「天熱，水果放不住，我一個人吃不完，你幫我分擔點兒。」
趙疏又哄。
蘇允中才松開了手，將那盒西瓜接住了。
這麼別扭，和她的小外甥差不多。
隻要姐姐對她好點兒，他就和蘇允中一樣鬧別扭。
給他點兒東西哄哄，他立馬就能好。
「滷味兒也給我一盒兒。」
蘇允中裝模作樣地咳了咳。
「能換成別的嗎？」
趙疏真誠發問，比起水果，她更喜歡吃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