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白天還晴朗的天氣,晚上忽然下起了雪。
趙疏拉著蘇允中去院兒裡看雪,雪不大,隻夠沾湿肩膀發梢。
兩個人都穿著廉價的黑色長款棉衣,那是商場打折的時候趙疏搶到的。
因為是斷碼的,趙疏穿著不大合身,晃晃蕩蕩的。
「平安順遂,喜樂安康。」
趙疏對蘇允中說道。
這並不隻是單純的祝福,也是趙疏心底最殷切的期盼。
她盼著這八個字,能真真切切地在蘇允中身上實現。
蘇允中看著趙疏,久違地不羈地笑了。
「當然。」
蘇允中伸手揉了揉趙疏毛茸茸的發頂,心裡早就幹枯的河浸出了一點溫熱的水。
雖然隻是一點而已。
「你呢?想要什麼祝福?」
「你祝我能學以致用,頓頓有肉。」
「學以致用,頓頓有肉。」
蘇允中溫聲附和。
兩人相視一笑,好似隻要他們說出來的,都能成真似的。
蘇允中的電話忽然響了。
蘇允中的電話響起過無數次,每次都是看一眼立刻就掛斷了。
隻有這一通,他接了起來。
電話是唐宋打來的。
說了兩句就掛了。
「唐宋來了?」
趙疏問。
「嗯!就在路口,我去接他。」
「一起去吧!」
趙疏扯著蘇允中的袖子,匆匆忙忙出了門。
地址趙疏早就給過唐宋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出租車沒把他送到門口。
天黑了,路上沒什麼人。
唐宋就站在路口的燈光下面,身形修長,肩膀寬闊。
他也從肩膀單薄、風流倜儻的少年變成了穩重成熟的成年男人的模樣。
他們都長大了。
18
唐宋忍耐著,他沒有立刻向蘇允中衝過去。
他打量著蘇允中。
這個人一年前還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蒼白沉寂,毫無生機。
那是蘇允中人生中的至暗時刻,也是他唐宋的。
誰能想到蘇允中這樣一個囂張不羈的人,會得抑鬱症呢?
唐宋一度都不能相信蘇允中是脆弱的。
蘇允中平時表現出來的是無比的自信,甚至是自負的。
脆弱敏感這樣的詞幾乎和他無關。
蘇允中人聰明,膽子也極大。
他們打小兒一起闖禍,挨揍。
蘇允中比他硬氣,嘴也硬,動不動就被他媽抽得皮開肉綻。
唐宋去看他,他總是仰著小下巴說一句「小爺沒事兒。」
那小模樣,別提多傲嬌了。
他們這樣的人,連交個朋友都要受限。
所以從小到大,蘇允中隻有唐宋一個真心實意的朋友。
唐宋也隻有蘇允中一個。
所以得知蘇允中生的是什麼病的時候,唐宋不能接受,也不想接受。
這他媽讓他怎麼接受?
蘇允中如果能得抑鬱症,那全世界的人怕都要得了。
可現實就擺在他眼前,蘇允中要S不活的,不是他矯情,是他真的生病了。
蘇允中看著唐宋,笑了笑。
就有些沒生病時候的蘇允中傲嬌的影子了。
「你丫還不麻溜滾過來,等著小爺背你呢?」
蘇允中的聲音不高不低。
他們之間還隔了條不寬不窄的馬路,可是唐宋聽得真真兒的。
蘇允中笑了,他說話了,他還活著……
唐宋一個爺們兒,眼圈兒一下子紅了。
唐宋丟下行李,幾步跨過馬路,伸手抱住蘇允中。
他使勁兒拍了拍蘇允中的脊背。
「嘿!蘇小爺,許久不見,甚是想念啊。」
玩笑的語氣,說出的卻是真心話。
蘇允中沒說話,隻是溫和地回抱了唐宋。
趙疏看兩個人膩膩歪歪,兀自笑了笑,過馬路去拉唐宋的行李箱了。
「趙疏把我們蘇小爺養得挺好,瞅瞅這肉。」
唐宋捏了一把蘇允中的後脖頸,
有點肉,不錯。
蘇允中照著唐宋的肚子捶了一拳,沒使力,唐宋抱著肚子,誇張地大叫。
「你丫的不冷不餓是不是?」
蘇允中目光淡淡的,卻有焦距。
唐宋看著蘇允中從趙疏手裡接過自己的行李箱,又自然而然地握住了趙疏的手,垂頭看著他,嘴角帶著笑。
唐宋伸手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原本緊緊揪著的心就這麼松了下來。
有什麼是比蘇允中還好好的活著更重要呢?
唐宋伸手攔住蘇允中的脖子,扯出了一個和他的氣質完全不同的猥瑣笑容,又用另一隻手在蘇允中的肋縫兒裡一戳。
這地兒是蘇允中的禁區,不知道為啥,他這塊兒就很特別,輕輕一戳,就又痛又麻。
這真是蘇允中的軟肋,隻有唐宋知道這事兒。
此時此刻,
別說是抑鬱,就是S了,蘇允中也能從棺材裡爬出來抽唐宋一頓。
「你丫存心找抽是不是?」
「你丫來抽我。」
唐宋抬腿就跑。
蘇允中松開牽著趙疏的手,行李箱一丟,嘴裡罵罵咧咧就追了上去……
趙疏牽起行李箱慢悠悠地跟著。
鬧吧!
好好鬧一場吧!
鬧一場好讓唐宋懸著的心放進肚子裡,也讓蘇允中再一次感受有些東西永不會變。
趙疏走到門口,蘇允中和唐宋一人夾著一根煙吞雲吐霧。
趙疏遠遠瞅著,眸光含笑。
昏黃的燈光,漫天的飛雪,夾著煙並肩而立的好看男人……
趙疏想,她不應該走過去。
這是一幅構圖近乎完美的畫兒,
不能再多哪怕一筆。
她就那麼靜靜地欣賞著,直到蘇允中發現了她。
他丟了手中還餘下半截的煙,用鞋尖輕輕捻滅。
「過來。」
他說。
趙疏搖搖頭,站著沒動。
唐宋夾著煙,轉頭看著蘇允中。
「她一點兒也不乖。」
蘇允中的嘴唇翕動,聲音很小,小到趙疏一定聽不到他說了什麼。
可唐宋聽見了。
蘇允中語氣裡濃得化不開的依賴。
唐宋想。
趙疏得有多不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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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宋看著桌上的半隻烤火雞和四分之一塊蛋糕發怔,他不遠萬裡地追過來,難道就配不上更好吃的麼?
「你還沒吃過蘇允中親手做的蛋糕吧?嘗嘗?」
趙疏貼心地給唐宋衝了一杯熱可可。
唐宋瞅著蘇允中,又掏了掏耳朵。
肯定是他聽錯了,蘇小爺別說做蛋糕了,他能進廚房就算是屈尊降貴了。
趙疏把熱可可放在唐宋面前,衝他挑眉,然後燦爛一笑。
唐宋又去看坐他對面的蘇允中。
蘇允中撩起單薄的眼皮看了唐宋一眼,沒否定。
那就是真的?
唐宋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好玄幻。
「我怕被毒S。」
「愛吃不吃,不吃拉到。」
蘇允中作勢要收了桌上的蛋糕,唐宋拿起叉子,立刻挖了一塊放進了嘴裡。
綿密香甜,竟然一點兒也不膩。
唐宋簡直要老淚縱橫。
「我那眼高於頂,不可一世的蘇小爺哪兒去了……」
唐宋一邊吃,
一邊回憶著蘇允中過往惱人的豐功偉績。
一塊蛋糕下肚,他已經飽了,對盤子裡油膩膩的烤火雞沒一點兒胃口。
趙疏掰了一根香蕉遞給他。
唐宋接過去,瞅著趙疏把剩下的兩根放回了冰箱,有生之年,他還沒被人這麼潦草地招待過呢!
「你們窮成啥樣了?」
「你丫就滿足吧!我們每天隻能吃一個水果。」
蘇允中看著唐宋慢悠悠地剝香蕉皮,極嫌棄地說道。
「你們兩個分吃一個?怎麼分?」
蘇小爺從小到大怕是從沒有過和別人分著吃水果的經歷吧?
唐宋就是純好奇,不管是什麼水果,壓根不可能分得一模一樣多吧?
那誰吃多的?
誰吃少的?
以蘇允中原來的尿性,他是絕不會讓著旁人的。
可是他又不大肯定,畢竟才一個多月,蘇小爺被趙疏養得連蛋糕都會做了。
「難道還要我吃少的麼?」
趙疏說得理所當然。
唐宋看著趙疏,把趙疏說的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在心口研磨。
想著想著,唐宋就笑了。
他忽然就有些懂蘇允中了。
為什麼他會在病得最重的時候選擇來找趙疏。
因為她身上有這個喧囂浮華的世界少有的安穩和踏實。
趙疏有人味兒,不虛偽。
「所以就是你吃草莓尖尖,他吃草莓屁股?」
「當然。」
趙疏小下巴一抬,還挺傲嬌。
誠然,草莓太貴,她還沒舍得買。
天晚了,唐宋折騰了一天,累了。
蘇允中帶著他去收拾洗澡,
唐宋瞅著眼前巴掌大的床,陷入了沉思。
「咱倆多久沒一塊兒睡過一張床了?」
「還是這麼小的一張。」
大概還是七八歲吧?
那年夏天熱,蘇爺爺在院兒裡的槐樹下放了一張行軍床。
蘇爺爺白天躺著納涼,晚上唐宋就和蘇允中一起擠在小小的行軍床上說話。
一轉眼,就過去了十幾年。
現在想起來,還真有點兒懷念。
「好多年了。」
蘇允中的神情裡露出些許懷念,唐宋進了衛生間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