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許栀要回去看她家的小閨女麒麟,叫好的代價早在門口等著,她把順路的張俏俏和魏葳給捎回去了。
其實張俏俏並不和她們順路,隻是她藏著一肚子話想問許栀。
吳拙言看著穿著長款黑色大衣臉頰白裡透紅的趙疏,數次想張口送她回去,最後都沒能說出口來。
蘇允中就站在不遠處,他和唐宋背靠著車站著。
他姿態隨意,卻又有一種狂狷又勢在必得的氣勢。
蘇允中背後的車是一輛黑色的庫裡南。
車牌號:京 CS1223。
隻是吳拙言不知道,就在他和趙疏說話的這幾分鍾裡,蘇允中的世界已經天翻地覆了一遍。
吳拙言以為的蘇允中的勢在必得,隻是他強撐起來的一面脆弱的屏障。
隻要趙疏上了吳拙言的車,那倒屏障將立刻支離破碎。
「我怎麼瞧著趙疏好像對吳拙言挺有好感的?」
唐宋狀似隨意的說道。
蘇允中放在大衣口袋的手緊緊握住又松開,他的喉頭發緊,胸口發悶,他覺得喘不過氣來。
唐宋察覺出了蘇允中不對勁,他的額頭鋪著一層細密的汗珠,嘴唇慘白,鼻翼不停的煽動,修長的脖頸慢慢揚起,像一隻瀕S的天鵝。
「允中,你怎麼了?」
唐宋從沒見過蘇允中這樣過,他害怕的伸手攥住他的手腕,抖著嗓子喊他。
吳拙言上車,點頭和趙疏道別。
吳拙言的車緩慢的從蘇允中面前駛過,車窗開著,除了他沒有別人。
蘇允中渙散的目光慢慢有了焦距,他看見趙疏向著他走過來,腳步又輕又快。
她的嘴角還彎著,嘴唇動了動。
蘇允中耳朵裡像有一萬輛汽車在同時轟鳴而過,他聽不見趙疏說了什麼。
可他心裡很明白,趙疏在叫她的名字。
她就站在他面前,看著很鎮定,一雙又亮又圓的眼睛裡卻全是關心。
她漆黑的眼裡裝著兩個小小的他,並且隻有他。
她伸手輕且堅定的捂住他的鼻子和嘴巴。
她說「蘇允中,來,呼吸。」
他聽話的,呼,吸。
嘈雜的外部世界開始變的安靜起來,蘇允中的世界又重新建立,然後時間慢慢開始流動。
他的眼角不知為什麼落下了一滴淚,那滴淚沿著他深深的眼窩劃過鼻梁的陰影,隱沒在了趙疏的手指間。
好像過了很久,也好像隻是一瞬,蘇允中又恢復了平常的模樣。
趙疏拉開車門取了一瓶純淨水,扁平的瓶身,白籤黑色的英文字母。
看起來一點兒也不特別,但其實一瓶兒要四十來塊錢。
就像許栀說的,蘇小爺除了受了點兒愛情的苦外,真是一點其它的苦也沒吃過。
趙疏擰開瓶蓋,伸手把水瓶放在蘇允中的唇畔。
「喝水。」
她的尾音微微拉長,顯得既有耐心,又很溫柔。
她把瓶身抬高,蘇允中聽話的喝了幾口水。
趙疏收回水瓶兒,抬手抹了抹他汗湿的頭發。
「上車吧!別感冒了。」
蘇允中坐進了後座,仰頭靠在椅背上,眼睛磕著,纖長的睫毛蓋在皮膚上,左眼皮上一粒小痣在光影斑駁裡若隱若現。
代駕很快來了,唐宋坐在可副駕。
他不說話,
隻是打開了一點兒車窗,沉默的抽著一支煙。
他以為蘇允中已經好了,畢竟他和常人無異。
唐宋見過病了的蘇允中,可是他這個樣子,唐宋還是第一次見。
他的手指抖的甚至夾不住一根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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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唐宋打開的縫隙裡灌進來的風聲,車裡沒有其他任何的聲音。
代駕也感受到了氣氛的特殊,連呼吸都變的輕且淺。
車一直開回了御景瀾庭。
蘇允中買的二十三樓,二百多坪的大平層,一戶一層。
電梯很穩,幾乎感覺不到任何震顫。
從上了電梯,蘇允中就以一種很疲乏的狀態靠著電梯壁。
趙疏走到他身旁,伸手將他的頭壓在了她單薄的肩頭。
蘇允中伸手將趙疏擁進懷裡,呼吸時輕時重,
捏著趙疏衣服的手指不停的抖動。
蘇允中就這樣賴著趙疏,任由她帶他回家,幫他脫了大衣,西裝外套,馬甲,又幫他抽掉皮帶,然後將他扎在腰間的襯衫抽出來。
唐宋看趙疏做這一切,模樣熟練輕巧。
蘇允中就那麼垂著頭伸著手臂,目光躲閃,像隻受傷的大狗。
趙疏牽著他進了房間,房門開著,隻開了一盞昏黃的床頭燈。
趙疏拉著蘇允中在床沿上坐下,她一隻膝蓋點地,半蹲在蘇允中面前,伸手輕輕捏住蘇允中的下巴。
「蘇允中,看我。」
趙疏的聲音輕而堅定。
蘇允中的目光終於聚焦,有些慌亂的落在了趙疏的臉上。
「想和我說說話嗎?」
唐宋看見蘇允中遲疑的點了點頭。
趙疏很隨意的和他說話,
說她這些天做了什麼,吃了什麼,甚至什麼時候起床,什麼時候睡覺,樓下的一隻流浪貓……
她問蘇允中都幹了什麼。
蘇允中的聲音很低,斷斷續續,偶爾會停很長時間,慢慢似乎想起來了,又繼續說下去。
趙疏留給唐宋的側臉晦暗不明,可是不知為什麼,他就覺得此刻的趙疏看起來很溫柔,又很堅定。
時間過去了很久,蘇允中吃了一粒藥,躺在床上安靜的睡了。
唐宋走進去站在趙疏身旁,靜靜的打量著陷落在灰藍色被子裡的人。
他看起來蒼白陰鬱。
和白天的強大又驕傲的蘇允中好像完全不是同一個人。
「出去吧!」
趙疏說。
然後她等唐宋先出去,才輕輕關上了房門。
可是床頭的小夜燈依舊亮著。
唐宋站在窗口,點了根煙,煙霧繚繞,他偶爾吸一口,又陷入沉思。
蘇允中剛買這套房的時候,趙疏來過一次,問了問首付和月供,覺得心被戳了個窟窿,有些漏風。
她一點兒也不想原諒有錢人帶給她的衝擊。
如果她想買這麼一套房子,即便不談首付,她一個月得上九十天班,還要不吃不喝,還他個三四十年。
所以當時蘇允中開玩笑說早在房產證上寫上趙疏的名字時,趙疏狠狠瞪了蘇允中一眼,好幾天都沒理他。
後來趙疏又來過好多次。
對她來說,來這地兒就相當於度假。
她喜歡坐在落地窗前曬太陽。
可是天已經黑了,沒有太陽。
但趙疏依舊坐在落地窗前蘇允中專門給她買的搖椅上,她這人就這樣兒,曬不了太陽,
曬會兒月亮也成。
鍾表的指針落在了整十點。
唐宋一根接一根的抽煙,終於煙盒裡的煙抽完了。
趙疏手裡的書不知道已經翻到了第幾頁。
趙疏知道,唐宋有話要說,隻是在猶豫該怎麼開口。
趙疏不給他任何鼓勵,任由他自己摸索,然後想好措辭,在開口。
唐宋在另外一張椅子上坐下。
是把和整體裝修一點兒也不符合,但和趙疏屁股下面的搖椅很匹配的棕色藤椅。
搖椅和藤椅中間隔著一張圓形的藤桌,桌子上擺了個盤子,盤子放著辣條,糖,果凍,山楂卷之類的零食。
顯然蘇允中不吃這些。
「喝水嗎?」
趙疏看著唐宋幾度欲開口又閉上的嘴巴問。
她覺得唐宋應該是抽多了煙,
嗓子啞了。
唐宋點了點頭。
可趙疏沒一點兒要去給他倒水的意思。
「那就自己去倒,順便給我一杯,謝謝。」
趙疏理所當然。
唐宋吐槽,倒是挺有禮貌。
誰給她慣成這樣的到底?
他起身倒了兩杯水,一杯放在了趙疏面前。
趙疏拆了一塊山楂卷,吃了,又喝了口水,眉頭蹙了蹙。
她起身,穿上拖鞋,劈裡啪啦走到冰箱面前拉開,不一會兒拿出一個蛋糕。
很熟悉的取了叉子和盤子,她和唐宋一人分了一塊出來,又把剩下的放了回去。
看她這熟悉勁兒,不知道還以為這是她家呢!
唐宋知道,這房子其實就是蘇允中給趙疏買的。
隻是趙疏剛回來那會兒,真的太忙,
即便精力旺盛如趙疏者,為了每天多睡十分鍾,S活都不願意住這麼遠。
蘇允中遷就她,任由她在醫院對面租了房子。
看趙疏這模樣,平時也沒少來。
趙疏把一塊小的放在唐宋面前,自己端著眼看就要溢出盤子的一塊心滿意足的吃。
吃一口,就滿足的眯起眼睛來。
用許栀的話來說,趙疏吃的比牛多,睡的比豬好,每天精力旺盛的像打了雞血一樣。
唐宋特別同意,他從沒見過比趙疏能吃的女人。
但也從沒見過比趙疏更容易快樂滿足的女人。
旁人多多少少或許會受點兒各種各樣的苦,至少自己個兒會覺得自己是受了點苦的。
可在趙疏這兒,她覺得自己從沒受過哪怕一丁點兒的苦。
所以趙疏的身上有很多很多的愛,
那愛滿的快溢出來了。
哪怕隻分給允中一點兒半點兒的,就夠蘇允中滿足很久了。
「允中和你說過賀崢阿姨的事兒麼?」
唐宋猶豫著開口。
趙疏搖了搖頭。
「你怎麼不問?」
「多少猜到了點兒,他不願意說,為什麼非要逼他?」
「他這樣的時候多嗎?」
唐宋想,在他看不見的那幾年裡,蘇允中是不是時常這樣?
他和趙疏又是怎麼走過來的?
「很多,隻是他不願意叫旁人瞧見,就自己一個人忍著。」
在無數個夜晚,趙疏看見蘇允中房裡亮著燈,而他就滿頭大汗的坐在地上,看著自己顫抖的手,不受控的身體,緩慢艱難的和他自己和解。
所以趙疏為什麼總要在他房裡看書看到兩三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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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宋不由自主的拿起煙盒,空了。
他手裡金屬質地的打火機啪嗒啪嗒,點燃,又熄滅。
唐宋煩躁的扒了扒頭發,趙疏依舊平淡的吃著手裡的蛋糕。
「謝謝。」
他忽然沒頭沒尾的道謝。
趙疏認真嚴肅的看著唐宋,把手裡的盤子放在了桌上。
「唐宋,蘇允中已經很久很久不這樣兒,他今天為什麼忽然又這樣兒了呢?
你們一起玩兒到大,你知道原因麼?」
趙疏眉頭蹙著,問的很認真。
混跡於情場久亦的唐大公子用眸光細細的打量了一遍趙疏,沒有一絲破綻,好像她真的不知道為什麼。
趙疏的眸光坦然真誠,一點兒也不像能藏得住一個巨大秘密的人。
「許栀今天組的這局,
難道不是為了給你介紹對象?我和蘇允中難道不是被她拉來湊數兒的?
早知道是這樣兒,你叫我們倆兒也不來了。」
唐宋賭氣的開口。
「那咋了?」
趙疏問的多麼坦然。
唐宋脾氣噌一下就上來了。
「咋了?你的對象要她操心?她要操心,早幹嘛去了?
再說了,你想結婚,哪裡需要別人介紹?眼前現成的不是就有麼?
有誰能比蘇允中對你更好?難道那個吳拙言會親手給你做蛋糕吃?會給你洗衣服做飯?會帶你去滑雪,教你遊泳?
他會給你買房子買車子?他會拼命賺錢就是為了讓你不受委屈想吃啥就吃啥?」
「那咋了?」
趙疏顯然是嫌唐宋氣的還不夠,又火上澆油的問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