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輕喃著,眼中燃起病態的執念。


仿佛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之人。


 


10


 


我回府後,立刻喚來府中醫術最好的大夫。


 


命他仔細為雪信診治她被何綺紜抓傷的手臂


 


看著那紅腫的指痕,我柔聲吩咐。


 


「用最好的藥,不許留疤。」


 


我親自為她塗上宮中御賜的膏藥。


 


「小姐,這可使不得」


 


雪信惶恐地想縮回手,我按住她。


 


「你護主有功,這是應當的。」


 


「這幾日就在自己房中休息。」


 


我另外厚賞雪信一年的月銀。


 


三日後。


 


母親攜著一身喜氣踏入我的閨房。


 


眼角眉梢盡是掩不住的歡喜。


 


「晚書,皇後娘娘已命欽天監擇了吉日。


 


「下月十七便是你入主東宮的大婚之日。」


 


她握著我的手微微發顫。


 


「從今日起,你便安心在府中備嫁,萬事有母親為你操持。」


 


我垂眸應下。


 


安心在府中待嫁。


 


孟府上下開始為了我的大婚忙碌。


 


連廊下的燈籠都換成了喜慶的朱紅色。


 


我本以為出嫁前,不會再見到賀嘉屹。


 


畢竟他那樣高傲自負的人,被當眾我父親威脅。


 


哪還有臉登門?


 


可沒想到,他竟真能厚著臉皮來了。


 


11


 


我本不欲見他,但轉念一想。


 


正好借此機會與他徹底了斷。


 


便讓下人放他進來。


 


可當他進府後。


 


看到滿府張燈結彩的喜慶景象時,

竟怔在了原地。


 


朱紅的綢花掛滿回廊。


 


管事們正清點著妝奁。


 


廊下的紅綢隨風輕揚,處處透著喜氣。


 


他站在庭院中央,環顧四周。


 


眼中竟漸漸浮現出一抹篤定的笑意。


 


「晚書,」


 


他眼睛一亮,快步走到我面前,臉上帶著令我作嘔的柔情。


 


「原來你早就開始準備我們的婚事了。」


 


我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就見他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你想嫁給我也可以,但是進門後得將你的嫁妝分綺紜一半。」


 


我簡直要被他這副理所當然的嘴臉氣笑了。


 


「畢竟她以後嫁不到好人家了。」


 


「這一半的嫁妝給她,就算是你進門後作為表嫂給她的補償吧。」


 


我盯著他俊朗的面容,

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從前真的瞎了眼,他本來就是一個又蠢又自信的男人。


 


「賀嘉屹。」


 


我冷聲打斷他。


 


「我不會嫁給你,所以我的嫁妝你做不了主。」


 


12


 


他聞言竟笑出聲來,伸手想摸我的發鬢,被我側身避開。


 


「行啦,別嘴硬了孟晚書。」


 


他語氣寵溺得像在哄鬧脾氣的孩子。


 


「我也沒說不娶你,不就是要你一半嫁妝嗎?」


 


我身邊的雪信聽到他這話,都驚得瞪圓了眼睛。


 


京城沒有哪戶人家會動妻子的嫁妝。


 


若動了,可是會被人恥笑的。


 


賀嘉屹卻渾然不覺,還在那裡自說自話。


 


「好啦,綺紜最近情緒不好,婚事再等等。等下一個月,我再來提親。


 


說完,他整了整衣襟,自信滿滿地轉身離去。


 


仿佛篤定我會乖乖等他來娶。


 


「小姐他實在是過分了!」


 


身邊的丫鬟氣得聲音發抖。


 


我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忍不住歪頭思索。


 


「他到底哪裡來的自信,覺得我一定會嫁他?」


 


這話問出來,我自己都氣笑了。


 


一日被賀嘉屹氣笑兩回。


 


下一次再聽見他這麼自信的話,我恐怕都要少活幾年。


 


我可不能生氣,為賀嘉屹太不值當。


 


不過無妨。


 


等他來提親時。


 


怕是連我的回門宴都趕不上了。


 


13


 


八月十七吉時至,太子大婚。


 


太子江承胤乘輿自東宮出迎太子妃孟氏。


 


朱紅的殿門在身後合上,

我才終於長舒一口氣。


 


「可算活過來了。」


 


我小聲嘀咕著,迫不及待地拆下沉甸甸的鳳冠。


 


揉了揉酸痛的脖頸。


 


從早到晚,一天都沒進食了。


 


正要去拿桌上的喜糕填填肚子。


 


忽聽得殿門「吱呀」一聲。


 


太子江承胤邁步進來。


 


我慌忙端坐回床邊,雙手規規矩矩交疊在膝上。


 


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太子走近後。


 


我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嫁衣。


 


江承胤卻忽然俯身湊近。


 


我心頭猛地一跳,瞪大眼睛望著眼前這張俊美無儔的臉。


 


卻聽太子忽然輕笑一聲,喚我道「黑丫。」


 


「餓壞了吧?」


 


這熟悉的稱呼讓我猛地抬頭,

正對上他含笑的眼眸。


 


他眼角那顆小小的淚痣,還有這促狹的笑容,越看越熟悉。


 


記憶裡小時候那個總被我追著打的白面小饅頭


 


突然鮮活起來——


 


14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小時候住在外祖家,我簡直是個小霸王。


 


外祖父縱著我騎馬射箭,外祖母也寵我。


 


他們倆養得我比青州城裡所有男孩子都野。


 


我整日帶著一群小跟班在街上橫衝直撞。


 


哪個小孩被欺負了,我定要替他討回公道。


 


誰家果子熟了,我也要帶著大伙兒去「嘗嘗鮮」。


 


活像一群小土匪。


 


江承胤原本不在我的「麾下」。


 


那日我翻狗洞去他家偷桃。


 


看見一個小郎君躲在假山後抹眼淚。


 


原來是被先生罰背詩。


 


我大搖大擺走過去,一屁股坐他旁邊,從兜裡掏出外祖母給的糖炒慄子。


 


「喏,分你一半,以後我罩著你!」


 


後來他成了我最忠心的小跟班。


 


夏日裡我帶他摸魚上樹,我被曬得像塊黑炭。


 


他卻依舊白淨得跟大饅頭一樣。


 


他怎麼都曬不黑,氣得我給他取名「白蛋」。


 


他也不甘示弱,回敬我「黑丫」。


 


回到京城,就沒人知道我的外號了。


 


沒想到今日竟在新婚之夜被他喚了出來。


 


「白蛋!」


 


我脫口而出,又慌忙捂住嘴。


 


這可是當朝太子,我怎麼能叫出他小時候的渾名!


 


他笑得更歡了。


 


變戲法似的從袖中掏出一包我最喜歡吃的糖炒慄子。


 


江承胤一下坐在我的身邊,笑著伸手捏了捏我的臉頰。


 


「可不就是我嗎?當年過家家酒我說要娶你的,如今我來兌現諾言了。」


 


「倒是當年的青州小霸王,如今裝的挺像個大家閨秀。」


 


話未說完,我羞惱地踩了他一腳。


 


江承胤立刻捂著腳誇張地哀嚎。


 


「黑丫,你要謀S親夫啊!」


 


我耳尖瞬間燒得通紅,又氣又急道。


 


「誰讓你說我。」


 


15


 


太子忽然湊近。


 


溫熱的氣息拂過我的耳尖。


 


「好啦,為夫錯了。」


 


他像隻討好主人的大狗狗。


 


牽起我的手貼在他臉頰上。


 


「太子妃大人有大量,饒了我這回可好?」


 


指尖觸到他微燙的肌膚。


 


我羞得想縮回手。


 


卻被他牢牢按住。


 


燭火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光。


 


連睫毛投下的陰影都清晰可見。


 


紅燭搖曳間,他喉結輕輕滾動。


 


嗓音染上幾分暗啞。


 


「晚書。」


 


「春宵一刻值千金……」


 


他修長的手指穿過我的發絲。


 


「我們莫要辜負這良辰吉日好不好?」


 


「嗯。」


 


我聲如蚊吶,垂眸不敢看他。


 


他手指勾起床邊的紅紗。


 


幔帳如水般垂落,繡著鴛鴦的錦被泛起漣漪。


 


滿室春光潋滟。


 


大婚後。


 


我才發現這位在外威嚴的太子殿下,私底下竟是個黏人的。


 


每日清晨上朝前,

總要討個擁抱才肯出門。


 


下朝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尋我。


 


有時我在書房看書,他便從身後環住我。


 


下巴抵在我肩頭撒嬌。


 


「太子妃好狠的心,半日不見一點都不想我。」


 


晨起時江承胤非要親手為我描眉,結果畫得歪歪扭扭。


 


我和他對著銅鏡笑作一團,差點誤了見帝後的時辰。


 


直到回門宴——


 


16


 


回門那日。


 


江承胤小心攙扶我下馬車,連臺階都要親自提醒。


 


父母見他為我布菜添湯的模樣,更加滿意。


 


正用膳時,畫墨匆匆來我身邊,附耳道。


 


「賀公子在府門外。」


 


我神色未變,輕聲道。


 


「趕走便是。


 


轉頭給江承胤夾了一筷子清炒苦瓜。


 


這道他平日避之不及的菜。


 


他面不改色地咽下,桌下卻悄悄掐我手心。


 


我抿唇憋笑,又給他添了一勺苦瓜釀肉。


 


暮色漸沉時,我們辭別父母。


 


江承胤邊走邊說,捏著我鼻子討饒道。


 


「好晚書,苦瓜清火,我可不想要泄火啊。」


 


我聽到後一把捏住他的小嘴巴。


 


江承胤嘴巴跟小鴨子一樣,我笑他醜。


 


我和江承胤正笑鬧著踏出孟府大門,賀嘉屹突然從大門處石獅子後衝了出來。


 


他原本滿臉怒容,卻在看到我身旁的太子時,整個人如遭雷擊。


 


「晚書你嫁給太子了?」


 


他的聲音發顫,隨即又扭曲成不甘的質問。


 


「我說過會娶你的,

你就這麼等不及?!」


 


所以呢,我應該感恩戴德?


 


多謝他能娶我?


 


我懶得理會他,跟他這種人說話簡直浪費時間。


 


挽著江承胤就要登車,賀嘉屹突然嘶吼。


 


「表妹說得沒錯,你就是個貪慕虛榮的賤——」


 


「你在找S!」


 


江承胤冷聲打斷,手裡的劍已經架在對方的脖子上。


 


賀嘉屹頓時噤聲。


 


我回身握住江承胤的手,以示安撫。


 


賀嘉屹又撲到我面前哀求。


 


「晚書,我們十年情分。」


 


「再給我一次機會吧,我們可以重新開始的。」


 


他卑微著求我回頭,我居高臨下看著賀嘉屹。


 


「你幫著何綺紜調換我茶盞,算計我時,

我跟你十年情誼就已盡了。」


 


看著他瞬間慘白的臉,我輕嗤一聲。


 


「你隻是不甘心而已。」


 


「不甘心我成為太子妃,不甘心我嫁給天底下最尊貴的男子。」


 


車簾落下,最後映入眼簾的是賀嘉屹踉跄跪地的身影。


 


江承胤溫熱的手掌覆上我的手背,將我抱入懷中。


 


「這種人不值得。」


 


「嗯。」


 


17


 


賀嘉屹自從見過我回來後。


 


就泡在酒壇堆裡,整日買醉。


 


他雙眼通紅,痴笑著呢喃。


 


「晚書,你心裡還有我對不對?」


 


「十年情分,你怎麼可能忘了我。」


 


房門被推開,何綺紜端著醒酒湯款款而入。


 


她看著爛醉如泥的表哥,眼中閃過算計般的冷光。


 


「表哥怎麼喝成這樣?」


 


濃鬱的暖香混著酒氣在屋內彌漫。


 


「晚書!」


 


賀嘉屹突然撲上來抱住她,滾燙的呼吸噴在她頸間。


 


「你終於來看我了嗎?」


 


「我就知道你不舍得我。」


 


何綺紜渾身僵硬,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這個男人連神志不清時喚的都是孟晚書的名字!


 


她強忍惡心將這個醉醺醺的男人扶到榻上,聽著他含糊的告白。


 


「孟晚書。」


 


她在心裡咬牙切齒。


 


憑什麼?


 


憑什麼那個賤人就能當太子妃。


 


父親為了阿弟的前程。


 


自己要被賣給五十歲的鳏夫,所以她才會來京城投靠表哥。


 


聽著身上人一聲聲喚著另一個女子的名字。


 


她忍下恥辱,解開發帶,青絲如瀑垂落。


 


一臉冷靜的躺在床榻上。


 


賀嘉屹頭痛欲裂地睜開眼,入目便是何綺紜衣衫凌亂地躺在他身側。


 


他猛地坐起身,臉色瞬間慘白。


 


「表、表哥。」


 


何綺紜適時驚醒,眼中迅速蓄滿淚水,突然掩面痛哭。


 


「我、我還怎麼活?」


 


她作勢就要往牆上撞,被賀嘉屹慌忙攔住。


 


何綺紜趁機掙脫,披頭散發地衝出房門。


 


一路哭喊著「不想活了」。


 


不過片刻。


 


整個賀府都傳遍了——表小姐昨夜失身於大少爺了。


 


18


 


何綺紜日日以淚洗面,鬧得闔府不寧。


 


賀家絕無可能大張旗鼓娶她過門。


 


「讓我做妾?」


 


何綺紜摔了茶盞,尖聲道。


 


「那我不如一根白綾吊S!」


 


她鬧到府門外,惹得路人指指點點。


 


見賀家仍不松口,直接在賀母院前長跪不起。


 


直到某日她突然暈倒,府醫診脈後賀喜。


 


「表小姐這是有喜了!」


 


賀母終於坐不住了,看著何綺紜微微隆起的小腹。


 


終究長嘆一聲陰沉著臉拍板。


 


「娶!但不得宴客,一頂小轎抬進來便是。」


 


大婚那日,賀府連紅燈籠都沒掛。


 


何綺紜在喜房等了一個晚上,賀嘉屹都沒進她的房中。


 


何綺紜摸著尚未顯懷的肚子冷笑。


 


賀嘉屹,他來不來都不重要了。


 


「孩子,以後這賀家全部都是你的啦。


 


19


 


我執掌東宮後。


 


將各項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連帝後都贊不絕口。


 


特意讓我操辦聖上壽宴。


 


隻是連日忙碌,難免冷落了江承胤。


 


夜深人靜時,江承胤便摟著我討要補償。


 


「娘子近日好生忙碌都冷落我好久了。」


 


溫熱的氣息噴灑在耳畔,惹得我渾身發軟。


 


翌日清晨,我揉著酸痛的腰肢起身。


 


江承胤臨上朝前偷親我一口。


 


「娘子,晚上等我。」


 


惹得侍女們紅著臉偷笑。


 


近一年。


 


聖上略感有些力不從心,朝政多交由太子處置。


 


我亦忙於協理六宮事務,兩人竟難得清闲。


 


他不再夜夜纏人,我倒樂得清靜。


 


畢竟那家伙實在磨人得很。


 


這夜我正酣眠,忽覺被褥微動。


 


半夢半醒間以為有蚊蟲,揚手便是一記。


 


「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夜裡格外響亮。


 


我吃痛醒來,借著月光對上一雙含笑的眸子,頓時睡意全無。


 


江承胤捂著臉,卻先捉住我的手輕輕吹氣。


 


「疼嗎?」


 


我望著他泛紅的臉頰,又心疼又好笑。


 


「快睡吧,明日還要早朝。」


 


他順勢將我摟進懷裡,下颌輕蹭我發頂。


 


他身上熟悉的氣味縈繞間。


 


我聽著他平穩的心跳,漸漸沉入夢鄉。


 


20


 


六年後。


 


江承胤登基為帝。


 


我鳳冠加身,成為皇後。


 


那日,他執我之手,一步步踏上金鑾殿的臺階。


 


文武百官俯首跪拜,山呼萬歲。


 


我側眸看向身旁的帝王。


 


他亦含笑望我,十指緊扣。


 


後來,有一位年輕的命婦入宮請安,有意討好我。


 


「娘娘可還記得賀家公子?」


 


她繪聲繪色地描述賀嘉屹如何吃酒爛賭敗家。


 


何綺紜如何拋夫棄子另攀高枝,最後成了一位老侯爺的第十九位小妾。


 


末了還說道。


 


「真是報應!」


 


我靜靜聽完,淡淡抿了口茶。


 


未置一詞。


 


是夜,江承胤來陪我用膳。


 


我夾了一筷子苦瓜放進他碗裡。


 


他頓時皺眉。


 


「娘子,苦瓜清火為夫真的不想吃。」


 


「接下來九個月,你都要吃這個清清火。」


 


他先是一愣,隨即狂喜地抱住我。


 


「真的?」


 


我靠在他懷中,感受著他激動的心跳,輕聲道。


 


「嗯。」


 


「所以吃苦瓜嗎?」


 


「吃!我每天都吃!」


 


我摟著他脖頸輕笑。


 


窗外石榴花開得正豔,恰似這大好時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