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聽瀾娶我,隻為讓寡嫂安心。


 


婚後五年,他始終對我冷淡漠然。


 


直至寡嫂再婚那日,他喝得酩酊大醉。


 


拉著我的手不斷問:


 


「既然可以是別人,那為什麼不能是我?」


 


次日他醒來,仿佛終於放下一切,柔聲對我說:


 


「芝娘,我們要個孩子吧。」


 


看著收拾好的行李,我輕輕搖了搖頭。


 


我不想和你過一輩子了,沈聽瀾。


 


1


 


大嫂要再嫁的消息傳來時,沈聽瀾畫畫的手有些不穩。


 


筆尖一歪,畫已經被毀掉大半。


 


他卻毫不在意,收了筆,就要來拿我手上的信。


 


信不長,他一點點看完,眉眼也在一點點變冷。


 


大步往門外走去:


 


「備馬!


 


我甚至沒來得及牽住他一絲衣角,沈聽瀾就已經揚長而去。


 


知畫走上前來,小心翼翼地問我:


 


「夫人要跟著去嗎?」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


 


大嫂是個很和善的人,隻不與我們住在一起。


 


沈聽瀾卻不願我總是去找她。


 


「阿嫂很忙,你別總是打擾她。」


 


可我又分明望見,他總是借著各種理由,找著各種借口,隻為見她一面。


 


我嘆口氣,吩咐她把畫好好收起來。


 


畢竟是沈聽瀾要送給我的第一幅畫。


 


他從來隻畫山水,不會為任何人作畫。


 


好不容易答應的,可不能毀了。


 


又道:


 


「去準備馬車吧。」


 


阿嫂住的地方不算近,就這樣還是沈聽瀾據理力爭的結果。


 


房子是他親自找的,倒比阿嫂本人還上心。


 


我到時,院子門遮掩著。


 


正猶豫間,忽然聽見阿嫂不解地詢問:


 


「孩子多好,你和蘭芝之間……」


 


她問得隱晦,我已然聽出是何意思。


 


「我們挺好的。」


 


沈聽瀾聲音已經平靜下來。


 


他向來在大嫂面前沒什麼脾氣。


 


我松口氣,正打算敲門,就聽見他下一句。


 


「我也沒打算要孩子。」


 


抬起的手忽然頓住。


 


我站在原地,傻愣愣地聽著院裡人的談話。


 


我為孩子這事看過不少大夫,沈聽瀾不是不知道。


 


大嫂聞言,絮絮叨叨說了很多。


 


隔著虛掩的門,我看見沈聽瀾就這麼仰頭望她。


 


如望神明。


 


「蘭芝是個好孩子,有個知冷知熱的人不容易……」


 


半晌,沈聽瀾開口:


 


「縱是她千般好萬般好,」他垂下眼,遮掩住眼底的情緒。


 


「可我偏偏不喜歡。」


 


可我偏偏不喜歡。


 


我似乎再也聽不清他們接下來的談話。


 


過了很久,我才理解他說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不喜歡。


 


成親第五年,我第一次得知我的丈夫不喜歡我。


 


2


 


我回去時,阿嫂仍在勸沈聽瀾。


 


他時不時「嗯」一聲,表示自己在聽。


 


嘴邊笑意不減。


 


阿嫂曾與我說。


 


從前有人嚼她舌根,沈聽瀾便與那人打架。


 


回來聽阿嫂講大道理,也是這般場景。


 


「也不知被罵有什麼好笑的。」


 


她無奈地搖頭。


 


我很少見沈聽瀾這樣。


 


他總是淡淡的,仿佛對任何事都不上心。


 


和我說話是這樣,動情時也是這樣。


 


馬車走得格外平穩,我閉上眼,仿佛又回到和沈聽瀾成婚那日。


 


那是難得一見的好天氣。


 


蓋頭被掀起那刻,我不由屏住呼吸,暗自紅了臉。


 


沈聽瀾長得,實在太好看。


 


面如冠玉,當真是謫仙般的人。


 


他輕笑:「可是等了很久?」


 


他笑呀笑,把我的心蕩呀蕩,久久掛在空中不肯落下。


 


以至於我下意識忽略了他眼底的那一抹愧色。


 


我搖頭否認,

想要上前替他脫衣,他拉住我的手,溫和道:


 


「我來吧。」


 


裙裾不知何時沾了水,大概是今日突然下雨的緣故。


 


外衣搭在架子上,他安撫性般吻掉我臉上的淚珠。


 


「好芝娘,別怕、別怕。」


 


「以後我們好好過日子好不好?」


 


他柔聲問我。


 


我想沈聽瀾那時候,最起碼那一刻。


 


他是真的想和我好好過日子。


 


我也真的以為我們夫妻關系琴瑟和鳴,恩愛有加。


 


可就像那沾水的裙裾,層層疊疊時不曾察覺。


 


總有一天,你一定會發現它的。


 


3


 


沈聽瀾回來的比我想象得早,大概又是大嫂趕著離開的。


 


她是個很好的人,總盼著我與沈聽瀾感情好。


 


「抱歉,

今日是我一時心急。」


 


他率先開了口,低聲說道:


 


我搖頭,並不說話。


 


我們之間沉默下來。


 


其實很少有這麼些時刻,我總不願兩人之間相對無言。


 


所以總是我在說,沈聽瀾做著自己的事。


 


也不知聽進去幾分。


 


今夜風涼,他脫下外袍,才踏進門來。


 


像變戲法般,他從身後拿出一份糖糕。


 


又微微彎下腰,對上我的眼,帶著哄人的意味。


 


「我回來時剛好趕上最後一份。」


 


是昨夜夢話,我嚷著要吃東街那家的糖糕。


 


糖糕變得溫熱,卻燙得我指尖發麻。


 


見我接過,他又開口。


 


「芝娘,我不善畫人物,那幅畫毀了便毀了吧。」


 


他語氣平靜,

我沒有選擇的餘地。


 


我仰頭,說:


 


「好。」


 


糖糕吃得無知無覺,我看著他淡漠的面孔,鬼使神差地問出聲。


 


「你當初為什麼選擇我?」


 


我自幼失孤失恃,六親緣淺。


 


而沈聽瀾那時金榜題名,風光無限。


 


我並不是他最好的選擇。


 


他稍顯詫異地看我一眼,沉聲道:


 


「阿嫂說我年紀已到,是時候成家立業。」


 


像陳述一個事實。


 


那你自己呢?


 


我忍不住想問。


 


你對我當真沒有半分感情嗎?


 


望見他淡漠如水的面孔,我忽然不想把這句話問出口。


 


4


 


今日休沐,沈聽瀾卻起得很早。


 


已穿戴好準備出門。


 


見我起身,他同我解釋。


 


「阿嫂雖說那人如何好,我仍是不放心。」


 


他今日前去,少不得要打聽一番。


 


「若真如阿嫂所說,那便罷;倘若……」


 


他眼裡冒出冷意。


 


我忍不住開口:


 


「蕭大哥人很好的。」


 


他視線猛然轉向我,眼底冷意未消。


 


「你知道他?」


 


事已成定局,也沒什麼好瞞的。


 


我點頭。


 


「蕭大哥舊時常在我鋪子裡吃冷飲,久之便熟了,還曾幫我處理過來鬧事的混子。」


 


沈聽瀾臉色越來越沉。


 


我擔心他去找蕭安麻煩,不曾察覺,隻語氣越來越快,盼著給他說些好話。


 


「他曾經駐守北疆,

現在京城已有官職在身。」


 


「身材雖魁梧,瞧著嚇人,但為人最是善良不過。」


 


「那日我與阿嫂一同前去上香,正巧與他碰見……」


 


他不耐煩地打斷我的話,道:


 


「所以他們之間,是你介紹的?」


 


我猶豫著點頭。


 


並非是有意瞞著沈聽瀾,是大嫂執意如此。


 


她受夠了旁人對她的議論。


 


事在確定之前,總共隻有我們三人知曉。


 


「誰給你的資格?」


 


他沉聲問。


 


臉色黑得如墨。


 


「既然他真像你說的這麼好,怎會這個年紀才娶妻?」


 


「是我大嫂礙了你的眼,還是你覺得她隻能嫁給那種人?」


 


聲聲質問。


 


卻不曾給我解釋的機會。


 


「你那勞什子大哥無人願嫁,你就想把我大嫂推進火坑嗎?!」


 


他將桌上茶杯盡數揮落在地,走出門前冷冷掃了我一眼。


 


「宋蘭芝,你當真讓我失望至極。」


 


我緩緩蹲下去,自顧自收拾碎成一地的茶杯。


 


指尖出現刺眼的紅也毫無察覺。


 


好像隻有這樣,才能忽視心裡的痛楚。


 


我想說,不是這樣的。


 


可留給我的隻是他毅然決絕的背影。


 


5


 


已是黃昏,沈聽瀾還未回來。


 


我無意識攥緊手心,想著等會兒要向他解釋清楚。


 


可惜飯菜都熱上幾回,我也沒能等到他。


 


知畫小跑進來稟報。


 


是大嫂來了。


 


手裡還提著她剛剛包好的餛飩。


 


她笑:「可是還沒吃飯?


 


「我們不等那渾小子,自己先吃。」


 


知畫朝我眨眨眼,做出請罪的姿態。


 


阿嫂是她請來的。


 


全府都知道,沈聽瀾平常最聽阿嫂的話。


 


剛出鍋的餛飩還冒著熱氣,我忍不住問:


 


「阿嫂,你怪不怪我?」


 


怪我非要把蕭大哥介紹給你。


 


「怪你想要我幸福嗎?」


 


她反問,神情溫和。


 


阿嫂是被賣進沈家衝喜的。


 


沒過多久,沈大哥去世。


 


沈家數十口人又遇上山匪。


 


除她與沈聽瀾外,無一人生還。


 


她獨自撐起這個家,把沈聽瀾拉扯大。


 


可她隻比我們大了六歲。


 


她嘆口氣,說:


 


「蘭芝,若我不願,

沒人能逼我做不情願的事。」


 


「那阿嫂,你喜歡蕭大哥嗎?」


 


我下意識追問。


 


她笑了笑,像回憶起什麼往事。


 


眉眼彎彎,一下變得十分生動。


 


「喜歡呀,從他紅臉喚我周娘子起,就喜歡了。」


 


旁人喚她沈家大媳;我們喚她阿嫂。


 


蕭安喚她周娘子。


 


說到這裡,我們像情竇初開的少女。


 


嘰嘰喳喳討論起與心上人相處的每一分鍾,做的每一件事。


 


她想起什麼般,對我挑挑眉。


 


「上個月,阿瀾問我,女子一般都喜歡什麼樣的首飾。」


 


「我們芝娘,就等著收生辰禮吧。」


 


她打趣道。


 


我紅了臉,心裡卻很高興。


 


我想,沈聽瀾隻是一時心急。


 


畢竟他與阿嫂朝夕相處,情同姐弟。


 


對阿嫂要嫁之事肯定擔心不已。


 


我總以為,把話說清楚了。


 


我們又會像以前一樣。


 


6


 


沈聽瀾是在第二日回來的。


 


帶著一身寒氣。


 


他這幾日不同我說話,睡也是睡在書房。


 


我端著安神湯去找他時,護衛端午將我攔住。


 


「大人在忙公事,夫人請回吧。」


 


知畫想要理論,我攔住她。


 


隻請端午幫我把安神湯送進去,好歹是我花了幾個時辰熬的。


 


下午,他又出門了。


 


不曾與我知會一聲。


 


我們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阿嫂請我去家吃飯時,我還怔怔地站在原地。


 


指尖是淡淡的麻意。


 


恍惚間,聽見下人耳語。


 


「那好湯真就賞給端午了?聽說大人都沒打開過。」


 


以往我們也會鬧脾氣。


 


那時我會花一個下午的時間燉好一盅湯。


 


沈聽瀾也會將其喝個精光。


 


就此和好。


 


終歸還是有什麼不一樣了。


 


我卻不知該怎麼做。


 


到阿嫂家時,正巧聽到她帶著怒氣的聲音。


 


「你送我這個做什麼,我需要你送嗎?!」


 


沈聽瀾不緊不慢地回答。


 


「我從前答應阿嫂的,便是永遠都要做到。」


 


我苦笑,真是每次來的時候都不對。


 


心裡也大概明白阿嫂的想法。


 


她想借吃飯這個機會讓我和沈聽瀾重歸於好。


 


阿嫂語氣緩和下來。


 


「把東西拿回去吧,這款式正適合蘭芝,日後也別再送了。」


 


我正猶豫要不要進去,就聽見隔壁嬸子的熱情招呼:


 


「沈家二媳婦,傻站門口幹啥啊,你阿嫂和你夫君不都在嗎?」


 


這下是不進也得進了。


 


我深吸一口氣,緩緩推開門。


 


沈聽瀾面上神色不明,阿嫂卻勉強擠出笑來,欲要說些什麼。


 


我視線卻不由落到桌上的東西。


 


「我同他說,最好是帶流蘇的,有珍珠也好。」


 


她知我喜歡這些,笑著朝我邀功。


 


盒子裡的玉簪正好是一柄珍珠流蘇銀簪。


 


但阿嫂說錯了。


 


它不是送給我的。


 


7


 


一頓飯吃得沒滋沒味。


 


但我和沈聽瀾終究也算是「重歸於好」。


 


還是看在阿嫂的面子上,我自嘲。


 


月色把影子拉得好長,回來的路也格外長,好像這樣就能走到白頭。


 


沉默間,沈聽瀾停住腳步,說:


 


「簪子是我從前就允諾過阿嫂的,你若喜歡,過段時間我再送你其他的。」


 


我說「好」。


 


其餘的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他好像每件事都在向我解釋。


 


可我依舊高興不起來。


 


沈聽瀾也不再多說。


 


他向來這樣。